门外的脚步经过第二块青石时,玛丽抬起了头。
那块石头一直是松的。车轮碾过去不响,人若踩在靠墙的一边,下面便轻轻磕一下。老马工每日经过,踏中间,厨房送糠的人绕着走,雷恩走得快,十次里总有七八次会踩响它。
他今日只走到门前,里面已经传来蹄铁碰石的声音。“还没开。”
门板被鼻子拱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
他抬起门栓,先往旁边让。栗色的小母马将脑袋伸出来,额前的白斑带着一点碎草,嘴唇越过他摊开的手,径直找向外衣右边的口袋。
雷恩按住那只口袋。
“这回不是那边。”
她又去找另一边。
他终于笑起来,把苹果取出来。
那是他参加战时骑士考核以前的一个下午。城里仍有人征马,通知贴在谷市门边,新糊的纸压着去年的纸。雷恩回来时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确认那几行字说的是军用战马,才继续往卖水果的棚下走。
玛丽没有去过谷市。她正在研究他为什么还不肯把苹果切开。
苹果有点酸。雷恩自己先咬一口,眉头便皱了。他看了看新露出来的果肉,把牙印那一小块切下吃掉,剩下的避开果核,分成几片。
“卖的人明明说甜。”
玛丽接走一片。
“还说今年的都甜。”
第二片也不在了。
她的嘴唇轻轻擦过掌心,连留在皮肤上的一点汁都不肯漏。雷恩摊平手,没有再往回缩。她跟了他三个年头。最初这样喂她时,他紧张得把果肉掉进了泥里,老马工骂人,玛丽则低下头,准备自行处理那份已经送到地面的好意。
如今他的手很稳。
玛丽也知道,东西没了以后,先不要相信这只手。口袋里偶尔还有。
雷恩让她嗅过两边,才把小刀擦净。他抬起手,摘掉她额前那截草。白毛下面有一点热,掌心按上去,她低着头没有躲,直到墙上的苍蝇落到耳边,才忽然一甩。他的额头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好。我挡着你了。”
老马工坐在水槽旁,手里搓着一根旧缰绳,听见声响,抬了一下眼。
“她知道你手里还有没有,未必知道你脑袋值钱。”
“还没值到钱。”
“那也先别拿它试。”
老人将缰绳抖开,示意他来看磨薄的一处。皮面还光,翻过来却能看见几道细裂。雷恩把外衣脱下,搭到不会被玛丽够着的木钩上,蹲到水槽旁,接过老人递来的锥子。
一针过去,没穿透。
老人伸出手。
“你要缝皮,还是要把水槽扎漏?”
雷恩换了垫木。
玛丽站在两人身后,把他方才仔细藏好的外衣拖低了一角。他们忙了一阵,才发现。
后院的太阳比正屋迟些落下去。
屋脊遮住了西边,光便从廊柱之间一截一截地照进来,先落在水槽,随后移到晾着的鞍垫上。雷恩把垫子翻过一面,拨掉缝里夹的硬草,又将玛丽身上的浮毛刷下来。
栗色的毛粘在刷齿间,积了薄薄一层。她站着,后面一只蹄稍稍提起,尾巴拍过他裤腿。刷到肩后,她向另一边挪,雷恩跟着走两步,直到自己被挤到墙上。
“再过去就没有我了。”
玛丽偏头看他。
他从她颈前绕出去,牵开半步,重新站到有空的那一侧。她不见得同意他的道理,倒很愿意让他继续刷。
院外有人叫他。
来人没进门,站在藤影外说明日的车已经备好,大人午后去城里,晚餐不必等。雷恩应了一声。那人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来问后面的水桶洗过没有。
“还剩两只。”
“明早有人用。”
“今晚就洗。”
话便说完了。
正厅里的姓氏往往要连着头衔念,有时还要往前添祖父与曾祖父的功业。后院叫人简单一些,隔着门叫得应,就足够把活派下去。
雷恩把刷子搁回钩上,去洗那两只桶。一个桶箍松了,提起来会往下滑。他拿木片敲回原位,再舀半桶水进去,确认没有漏。洗到第二只,玛丽已经走到水槽边,把鼻子送进他还没来得及倒掉的水里。
他将桶移开,另换了干净的。
“这个才是。”
她喝得不急。水面每低一点,额前的白斑便跟着往下,一小片日光在桶壁上晃来晃去。雷恩扶着提手,等她喝完,才将余水浇到墙脚。
那株藤的末端总也攀不住。他把倒挂的一截拾起来,找根剩下的麻绳,松松系回木钉。
老马工收好了工具,问他明日几时走。
“天亮。”
“用那副旧鞍?”
“衬垫换了。”
“我问你用哪副。”
雷恩回头。老人用下巴指了指库房,叫他把鞍拿来。两人将腹带、扣环与皮条重新看过,老人最后伸指按住垫子边缘,让雷恩摸。
一个新打的结藏在下面。隔着布,摸起来不大,坐上人,便会一直压在那里。
雷恩拆掉,换到外侧。他低着头重新缝,老马工没催。最后一线收紧,老人提起来抖了抖,点头,将那根修好的缰绳一并交回。
“别光看前面的路。”
雷恩答应,把东西放好。
老人回去吃晚饭。临走时顺手从厨房门边取了一只碗,搁到水槽的干处,说那锅里还有,不必等他回来洗。汤上浮着一点油。
雷恩将碗端到院墙下,先给玛丽添好草料,才坐下。她没有过来争那口汤,只在他拿出面包时,转了转耳朵。
那张通知被他折得很小,夹在油布里面。
纸上先写姓名,再写验录地点。个人考核分几项,何日到场、携带哪些凭证,背面则列出可以领用的考场器具。他从开头读到末尾,翻过去,又看了一遍。
其中没有一句新话。他还是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碗搁在膝边,汤已经喝完。墙头的藤叶遮下来,名字被影子分成两半。他挪到有光的地方,纸便又完整了。
玛丽低头碰他的肩。
“没吃的了。”
她继续碰。
他把纸举高,另一只手伸到她颈下,慢慢抓了两下。她终于安静,贴在他手边,听他将通知上的那几项又念一次。
剑,弓,骑乘,行军判断。
这些事情他做过很多回。有些是在别人的命令底下,有些来不及等命令,有些做完以后,写进公文里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这次的名字是他的。
雷恩用拇指压住纸角,确认那里没有被汗弄湿,才重新叠好。
“过了以后,带你走。”
玛丽把鼻子从他袖旁挪向衣袋。
“真没有了。”
他将两只口袋都翻给她看。一个掉出半截麻绳,另一个只有面包屑。她嗅了嗅,显然认为这项检查还可以做得更仔细。雷恩扶住她的脸,把额头轻轻抵到那片白毛上。
这次没有苍蝇。
他们贴了一会儿。他退开,起身收碗,玛丽跟着走到水槽,又停在原来的草架旁边。她并不急着知道“以后”在哪里。太阳还没全落,草没有吃完,门口的那个人一会儿总会回来。
第二天,他们很早就出了院门。
老马工披着外衣,站在门下替他拢住一边鞍袋。雷恩以为老人又要检查结,手已经伸过去,对方却将一个用布包住的煮蛋塞了进去。
“路上吃。”
他接住,想道谢,老人先摆手,叫他别在门口站着,等一会儿厨房的车就要出来。
雷恩牵着玛丽往前走。
第二块青石响了。
玛丽从他身侧经过,蹄铁落在更平稳的那一块上。他回身将院门关好,门内传来落栓声。街上已经有人挑着鸡筐往谷市去。
两只鸡在筐里争同一个地方,翅膀拍得草叶满天飞。雷恩让开路,等它们先走。
“总有一只得让。”挑筐的人说。
筐里的声音更响了。
他听着,笑了一下,牵玛丽出了城。
春天的草还短,路边开着细白的花。马鞍压在她背上,走过一段以后,他下地重新摸了摸垫子,那个改过的结没有滑回里面,皮毛也没被磨乱。
他将自己的面包掰下一点,放进掌心。
玛丽吃掉,低头去找下一块。
“今天还有很长的路。”
她的尾巴扫过花丛,几只小虫飞起来。雷恩收好面包,沿大道旁较硬的土走,经过树影时,开始哼前几日在酒摊听过的一段歌。
他只记得前三句。第四句含混过去,重新从头唱。玛丽走在他声音近处,偶尔低头嗅草,被缰绳轻轻一带,便跟上来。
午后,第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
前方就有一座深檐的路舍。主人正在收木耙,远远向他招手,告诉他马可以牵到后面,不必留在路上。
雷恩道谢,把行囊放进干处,先摸了摸衣内的油布。纸没有湿。
他安顿好鞍具,取来水,又到前屋问次日通往考场的路。回来时,玛丽从檐下抬起头,耳朵先转向他,再往前走了两步。
雨声没有使她认错。
雷恩把刚买的半块面包放到窗台,掰下一小片,送到她嘴边。
“明天早起,今天先睡得好一点。”
屋瓦上的雨响得很轻。他拍掉袖口沾的一点水,终于想起那支歌的第四句,便靠在干燥的墙边,从头唱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