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第一辆愿意带他们的车,被雷恩拒绝了。
艾菲莉丝的钱已经拿在手里。
“他说可以搭。”
“可以收钱。”
“他自己也要坐。”
“他坐前面。”
她绕到车后。
车帮压得很低,一根皮绳绷得笔直,底下的轴端已经歪向外侧。车主正踩着辐条,催人把最后一捆皮货往上堆。留给他们的位置就在后栏,教材匣放上去,大概正压在那根最不顺眼的轴上。
艾菲莉丝把钱收了回来。
车主说只往前走一段,不会出事,又看了看她肩侧的银枝。
“小姐是术师吧?替车帮减点重量也行。”
“少用一匹骡子,车钱也少一份?”
车主笑笑,招呼后面的人上车。
两人重新走回路上。
“不搭车,怎么反而多走这么远?”
“等下一辆。”
“下一辆还没来。”
“所以先走。”
艾菲莉丝扣紧斗篷,正准备继续发表意见,一根低垂的树枝挡在前面。
雷恩伸手托起来,等她从下面走过,再慢慢放开。
枝条在身后重新垂下。
意见暂时也没打着。
午前,他们在磨坊旁搭上一辆送空筐的牛车。
车上的麦秸晒得很干。艾菲莉丝坐下时,腿脚比她先接受了这项交通工具。银枝横放在膝上,杖头那枚蓝珐琅鸢尾被她用袖口隔着,免得蹭进秸秆里。
雷恩坐在后栏,问车夫石渠方向的路况。
“沿大道走就成。低岭那边还有条近路,前阵子还好走,最近没去过。”
艾菲莉丝转过脸。
雷恩低头看她的靴子。
“只是听听。”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说了。”
她重新坐正。前面的牛继续慢吞吞往前,显然不关心人类对道路长短有什么意见。
送筐车只到下一处库房。车夫指给他们一条穿过灰松谷的旧官道,说走出去便能接回大道,路亭在低岭另一面,运货的车要绕坡。
两人下车继续向北。
旧帝国留下的界碑已经半陷进草里,新钉的木牌却一块比一块高。雨后的车辙还积着水,沿途几座村子都说这一段自己修过。
至于究竟修了哪里,一时看不出来。
太阳升到头顶。雷恩忽然停下,把书匣放到脚边。
“先喝水。”
“前面有树荫。”
“先喝。”
艾菲莉丝拔开水囊,第一口还没咽完,就看见那片所谓的树荫前横着一根木杆。
杆后站着五个人,都穿旧军服。
为首的男人戴灰帽,胸口缝着已经褪色的狮鹫,袖口洗得发白,领扣倒还扣得很紧。木杆一端抵着树,另一端绑在废窑外的立桩上。窑墙缺了半边,几株枣树从裂口里长出来,正好遮住后面的路。
一块新削的木牌挂在栏边。
战后道路恢复特别通行处。
灰帽男人抬起手。
“每人五银。”
艾菲莉丝险些把水吸进鼻子。她捏住囊口,雷恩的手背已经横在她身前,朝后轻轻摆了一下。
她站住。
“这段现在归狮鹫营?”雷恩问。
灰帽男人挺了挺胸。
“认得就好。”
雷恩看的是他领口下面那枚铜章。边缘已经被摸得发亮,图纹磨去了一点,押记还在。
艾菲莉丝则看了看木牌。
“特别通行处?”
“对。”
“特别在哪?”
“以前这里不收费。”
她把水咽下去。
“现在确实特别了。”
雷恩没接。
“登记簿呢?”
“什么?”
“收费登记。票签。现在的授权。”
灰帽男人脸上的神色淡了一点。
“我们以前就在这里守路。”
“我知道。”
“仗打完了,路不能也跟着没人管。”
雷恩没有往前。
“所以才得有文书。”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开口:“你一个过路的,管这么多做什么?”
“因为五银是我的。”
艾菲莉丝在后面轻轻点了一下头。
灰帽男人看见了。
“道路修补、巡防、维持秩序。五银不算贵。”
她往脚边那道积水的车辙瞧了瞧。
“修补在哪里?”
男人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计划里。”
“巡防呢?”
他指了指自己。
“那秩序维护?”
男人看着她。
“你现在不是站得挺有秩序?”
艾菲莉丝想了一下,竟然一时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雷恩问:“税票呢?”
“还没送到。”
“先收钱?”
“纸到时候会补。”
“你们这个流程很先进。”艾菲莉丝道。
灰帽男人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雷恩重新提起书匣,把另一只手从剑柄旁移开。
“那请等票据送到再收。我们今天不从这里走。”
他说完转身,艾菲莉丝跟着退了一步。
“等等。”
两人继续退。
“两位一起,五银。”
艾菲莉丝脚步慢了一下。
雷恩回头,她立刻跟上。
“我只是听见了。”
“我知道。”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同袍价。”
“退伍的还有优惠?”她低声问。
“别因为打折就开始考虑。”
“我没有。”
“你刚才慢了。”
“那是路不平。”
木杆后面有人动了一下。雷恩没再接话,只将书匣换到左手。
艾菲莉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沟沿下面露出一截黑色金属。第六个人藏在那里,脚边压着草,手里是一张弩。
她的手落到银枝握柄。
“别看了。”雷恩低声道。
“已经看见了。”
“那就当没看见。”
身后响起脚步。
“站住。”
雷恩仍往前。
“我说站住。”
这一次,他停了,只侧过半边脸。
“五铜给同袍买面包,可以。”
风从低岭间穿过去,那块新木牌撞在横杆上,发出一声并不威严的响。
“但收五银过路,我真得看文书。”
短刀出鞘。
雷恩将书匣向身前移了一点。
“右边。到墙后去。”
艾菲莉丝刚才还嫌那座废窑塌得难看。
现在顺眼多了。
两人向石墙的缺口退。灰帽男人叫人拦住他们,沟里的弩手已经把脚伸进踏环,低头张弦。
“能挡住弩手视线吗?”雷恩问。
“多久?”
“到墙后。”
银枝抬起。一缕风贴着地面扫过,白灰、碎叶和干草一起卷起来,在两人与木杆之间拉出一道薄幕。
银发向左晃了一下,艾菲莉丝本人却已随雷恩退向右侧。
弩机响了。
雷恩猛地提起教材匣,挡在她肩前。铜包角挨了一下,箭偏开,在木头上削出一道长痕。
艾菲莉丝的手已经抓到箱边。
“我的书!”
“还在。”
“箱子呢?”
“也还在。”
“那可是我的——”
“快走!”
她抱住另一只材料盒,跨过窑口的碎石。雷恩将教材匣放进墙角,右手拔剑。
第一个追过来的男人短刀已经劈下。
剑格接住刀背,雷恩向前半步,肩膀撞进对方胸口。男人后背砸上石墙,刀手被带向外侧,剑柄紧跟着敲在耳边。
刀落了。人扶着墙滑下去,嘴张着,没能吸进一整口气。
“往里面去。”
艾菲莉丝退过墙角,第二个人又闯进来。
窑口太窄,他不得不绕过倒在地上的同伴,刀才挥开,便被雷恩横剑接住。两片刃口刮出刺耳的一声,他还在发力,雷恩却松开半步,借着那股力将人带向自己身侧。
男人脚下一乱,膝后又挨了一脚,跪进碎石里。
雷恩压住他的刀腕,剑柄落在肩颈之间。男人向前趴下,握刀的手松了。
艾菲莉丝扶着墙,忘了把准备好的风送出去。
“你一直都这么打?”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沟里的弩手已经重新踩住踏环。
“弩手。”
“看见了。”
艾菲莉丝把银枝压低。一股窄风沿沟壁卷过去,打在男人用来撑地的脚踝上。他踩的是刚被自己搅松的湿泥,脚跟一滑,尚未扣住的弦便从拉钩里脱回去。
弩身砸在胫骨上。
沟里响起一声骂,张到一半的弩又被抱了起来。
灰帽男人穿过白灰,刀比前两个稳得多。第一下逼雷恩让开肩侧,第二下紧跟着压住剑格,脚也随之踏进窑口。
雷恩向后退了半步。
艾菲莉丝站在他右肩后,正抬手补上渐渐散开的灰幕。她指尖那道送风的细纹亮着,雷恩握剑的手腕向外一偏,手套口与袖子之间露出的皮肤擦了上去。
细纹熄了。
白灰仍在半空往前飘,却没有新的风接来。
“你——”
第三刀已经到了。
雷恩左手将她带向墙里,自己侧身挡住窑口。刀锋擦过右前臂,灰色袖料裂开,下面很快洇出一道红。
艾菲莉丝的目光停在那道裂口上。
“以后说。”
第二支弩箭撞上墙角,碎石扑在斗篷上。
她低头摸进腰袋。
“闭眼。”
雷恩立即闭眼。
灰帽男人慢了半拍,一把刻阵**迎面扬过去。他向后偏头,刀也跟着乱了,咒骂被呛进喉咙。
雷恩睁眼,剑格压开刀锋,接连往前逼了两步。
灰帽男人退到窑口外,想换手揉眼。雷恩的膝盖已经顶进他大腿外侧,后背撞上立桩,原本绑得松的横杆随之一歪。
他还想把刀抬起来,剑柄从下面敲在颧侧。
灰帽男人倒在杆边。
另一名刀手就在他旁边。看见人倒过来,他先往后让了一步,刀才举到一半,便被雷恩的剑脊压开。脚踝挨了一扫,人仰面摔进草里。
他刚撑起肩,剑尖已经停在胸口上方。
“别动。”
那两只撑地的手慢慢抬起来。
沟里传来弩身刮过石头的响声。艾菲莉丝转向那边,银枝已经抬稳。
“还来?”
弩手抱着磕疼的腿,低头看看已经滚进泥里的上弦器。
他把弩放下了。
白灰慢慢落回地面。
雷恩的呼吸有些重,剑仍停在那名刀手胸前。最年轻的男人站在倒掉的横杆后,从头到尾只拔过半截刀。
他将那半截也收回去,随即又觉得不妥,连鞘一起解下来放到地上。
“我只是来帮忙的。”
雷恩用剑尖指了指立桩旁的一卷绳。
“那继续帮。”
“什么?”
“把他们绑起来。”
“我?”
“你不是来帮忙的?”
年轻人看看自己的同伴,又看看那卷绳。
艾菲莉丝将银枝搭回肩侧。
“我觉得很合理。”
他去拿绳了。
先被打倒的两个男人已经能坐起来,其中一个捂着耳侧,另一个不肯把脸从墙边转过来。年轻人蹲到灰帽旁边,绳拿在手里,却迟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手腕放前面。”雷恩道,“绕两圈,别勒手指。”
他照做。
“太松。”
重新来。
“这样?”
“结挪开。别打在手心。”
灰帽男人动了一下,年轻人吓得险些松手。雷恩将刀踢远,等结打好,才让他去绑下一个。
于是,刚才还在收费站帮忙的年轻人,在原收费对象的现场指导下,开始捆绑自己的同事。
艾菲莉丝站在那块倒掉的木牌旁。
“这个服务包括在五银里面吗?”
“现在免费。”
“那还不错。”
灰帽男人醒过来,先试着挪手。发现两只手腕都被绑着,又将头靠回立桩上,不再动了。
年轻人绑好最后一名刀手,去沟边叫弩手上来。那人膝盖疼,爬得慢,爬到一半还想拿弩。
雷恩把剑尖移过去。
他只扶了块石头。
弩槽已经空了。雷恩将弩拿远,连同上弦器放到石墙里侧,几把短刀也被收在一起。艾菲莉丝取回教材匣,看见翘起的木刺,拇指在缺口边停了停,没有去拔。
“最近的路亭多远?”雷恩问。
年轻人指向低岭后面。
“走过去半里。”
“你们在半里外设这个?”
“隔着岭。”
雷恩看着他。
年轻人低下头,没再把这句话补得更有用。
灰帽男人能站,却站不稳。雷恩让那两个先追进窑口的同伴一左一右扶着他,又将几人的绳头收在年轻人手里。
“扶牢。有人想跑,你也得跟着跑。”
年轻人把绳攥紧了一点。
“你们也去?”
“做笔录。”
雷恩指了指木牌。
“把那个带上。”
艾菲莉丝想起刚才的五银。
“那能不能顺便问问,这段路到底收不收费?”
“可以。”
她把材料盒挪到左手,空出右手,扶住教材匣的提柄。
雷恩原本想接,她已经抬起来了。
走出一段,艾菲莉丝忽然看向他右袖的血。
“你的手。”
“到路亭再说。”
“你刚才也说以后说。”
“现在还没到以后。”
她看了他两秒。
“那你最好走快一点。”
这次雷恩没有反驳。
路亭在低岭背面的主道上。
绕过一片松林,院墙和旗杆才露出来。一个兵士正在往锅里添水,听见门外脚步,拿着瓢走到院门边。
年轻人还没开口,后面那块木牌先撞了一下门框。
兵士看清字,瓢放下了。
值守的老军士从屋里出来,目光停在灰帽胸前。
“你们这是……”
“我帮忙送来的。”年轻人抢先道。
雷恩站在后面,没有纠正。
老军士走近,拿起灰帽领下的铜章。
“狮鹫营?”
“以前是。”雷恩说。
“撤了快两年。”
他叫人打开院门,先收兵器,又给站不稳的灰帽找了个靠墙的位置。一个兵士取来水,让眼里进粉的人自己洗,随后才过来核问事情。
六个人,几把刀,一张弩,还有一块很新的木牌。
登记员把牌翻过来,背面也没有押记。
“弩是谁的?”
年轻人指向抱着膝盖的人。
“射了几支?”
“两支。”艾菲莉丝将教材匣转过去,“第一支在这里。”
雷恩指出废窑的位置,说另一支打在窑口外的石墙上。
登记员记下,又看见他袖上的血。
“谁的刀?”
雷恩朝灰帽那边偏了一下头。
灰帽男人没有否认。
“六个都动手了?”
“先追进窑口的两个。灰帽后来追上,另一个在杆边拔刀,沟里的是弩手。”
雷恩指了指年轻人。
“这个拔过半截刀,没过横杆。”
年轻人连忙点头。
老军士问:“还替他分?”
“他没做的,就别写成做过。”
登记员将准备合写的那一行拆开,又问附近是否还有人接应。
“没看见。”雷恩说,“也没走到他们后面去查。”
笔停了一下。
“那就是没有?”
“别把我没看见的写成没有。”
登记员重新蘸墨。
艾菲莉丝在门边坐下,把材料盒横放到膝上。院里有一口正在烧的锅,锅沿挂着半圈灰。她闻到洋葱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饿了。
老军士翻出另一册旧簿。
“去年不是给你们发了遣散凭票?”
灰帽靠着墙,眼睛仍肿着。
“发了。”
“那为什么——”
“你先问兑出来没有。”
老军士的手停在纸边。
“第一次说少一封证明。第二次让我回旧驻地补印。第三次说名册调去北边了。”
灰帽低下头,唇边有一点擦破的血。
“驻地烧了。印也在里面。”
一名兵士把他的铜章搁到桌上,正好放在弩旁边。章背旧绳磨得很薄,快要断了,用另一种颜色的线补过一截。
老军士又翻了两页,取出一张空纸。
“凭票的事,我给你查。”
灰帽抬起头。
老军士将弩往另一边推开。
“这个另算。”
“我以前——”
“欠你的钱,还是欠你的。”
老军士道。
“今天走这条路的人不欠。”
灰帽的嘴动了一下,最后没说出来。
那张空纸留在旧册旁边。登记员继续问木牌是谁写的,立桩是谁钉的,今天此前收过几次钱。
年轻人把攥绳攥白的手藏进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