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菲莉丝坐在院门边,这才发现水囊还开着。
剩下那半囊水几乎全进了斗篷。她拧好塞子,把湿布角从膝头挪开,雷恩的水囊已经递到面前。
“喝一点。”
“我没受伤。”
“知道。”
“那为什么——”
“你刚才差点把水全喝到衣服里。”
她接过来。
第一口还是太急,呛了。雷恩等她自己缓过来,才从井边取来一小碗干净水,放到两人之间。
“你什么时候确定他们不是税吏?”
“没确定。”
“那一直问票做什么?”
“我在让我们过去。”
他蹲下处理书匣,将箭削出来的木刺一点点折掉。
“不是在主持军服鉴定。”
“现在确定了?”
“亭里说,这段不收。”
她往屋里看,登记员正在给木牌绑一张证物签。
“刚才应该让他们先把这个价写上去。”
雷恩手上一停,没接。
“书匣能修吗?”她问。
“进城找块薄铁箍。”
“多少钱?”
他抬头。
艾菲莉丝把水碗往自己这边端。
“我只是问。”
“最好是。”
他低下头,刚折掉最后一块木刺,右袖便被她捉住了。
“手。”
“擦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伸过来。”
她从他行囊里取出药包,放到膝上。雷恩迟疑,她已经将瓶塞拔开。
“你打算一直流到石渠?”
“不会。”
“那很好,药也省。”
他终于把右臂伸过去。
伤口确实不长,清水淋上去时,他手指仍收紧了一下。艾菲莉丝扶着他的腕,将袖口破开的边翻到外面,免得灰与毛线压进伤口。
“你不是说自己不是治疗师?”
“所以我只做不会把人治死的部分。”
“听起来很可靠。”
“谢谢。”
“不是夸你。”
“晚了。”
细布绕过两圈,结留在不妨碍握剑的一侧。她用指尖压了压,抬眼问紧不紧。
雷恩说可以。
她没立即松手,又把靠近伤口的布边抹平。方才握着银枝时不太听话的指尖,做这些倒很稳。
“那别拆。”
“知道。”
她把药瓶塞紧,准备放回行囊,膝下却压住了他的斗篷。雷恩提起另一边,她才发现,两个人之间那段布已经被扯得很紧。
艾菲莉丝挪开腿。
“你可以说。”
“你在打结。”
“也可以等打完。”
“现在打完了。”
她把药包推回去,重新抱起自己的材料盒。
路亭的兵士过来,告诉他们,出院门沿主道走,别再绕回废窑。前面有送石料的车,若赶得上,可以随车队走一段。
他又给书匣缺角垫了块粗麻布。
艾菲莉丝谢过,将漆匣放平,没挑麻布的颜色。
后半天,他们随送石料的车队向北。
艾菲莉丝没再问还有多久。过沟的时候,她先停下来,等雷恩把书匣送过去,再扶着另一头抬。路面窄,雷恩将受伤的右臂收在身侧,她也没有催。
天快黑时,两人才找到一家路边客栈。
老板说只剩两间房,然后报了价。
艾菲莉丝安静得有些反常。
“太贵?”雷恩问。
“有一部分是。”
“哪部分?”
“全部。”
她没继续还价,反而绕到后院看了一圈。
几辆货车靠墙停着,院门有人守,柴房旁还有一小块平地。地面被车轮压得很实,至少没有积水。
“院子呢?”
老板重新报了个数。
“可以。”
她的精神很快恢复,从行囊最底下拖出一卷灰布。
雷恩看着那东西。
“终于轮到了?”
“我做的便携帐,今天总算能用。”
“你怎么现在才想用?”
“之前有床。”
帐布摊开,比他想象中大,中间还缝着一道分隔帘。艾菲莉丝将轻杆一根根抽出来,把接口推长,三个铜结依次扣在布边。
“这边你。”
“那边?”
“我。”
雷恩拨了一下中间的帘子。
“考虑得很周到。”
“当然。第一版太重,这个是第二版。”
“第一版呢?”
“你为什么总问已经没有用的东西?”
老板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瞧见那几根细杆,脚步慢了一点。
艾菲莉丝从小盒里取出一枚魔石,嵌进顶端的石座。沿帐布缝好的细线次第亮起,灰布随之抬高。轻杆被绷直,还没有锁牢的接口暂时由术式托着。
她用一块扁石压住布角,又将细绳递给雷恩。
“压住这头。地钉打好,我才能把杆扣锁上。”
雷恩脱掉沾灰的左手套,用布包压住绳头,右臂没有去碰轻杆。
艾菲莉丝弯腰找地钉,银发从肩后滑下来,卡进绳圈。他将绳松开一点,帐角立刻往下沉。
“别松。”
“你头发进去了。”
“那你先说。”
“现在说了。”
她摸到颈后,把那一小束头发抽出来,全拨到左肩。雷恩重新托高杆端,她拿地钉去按土。
没进去。
她换了个地方,仍然没进去。
这块地白天承担过太多车轮,对一位学院派术师的手劲缺乏尊重。
雷恩从墙边找到一块扁石,递过去。她接过来敲了两下,地钉终于进去一点。
“为什么不用魔法?”
“石头免费。”
他没再问,替她压住绳。
帐顶渐渐绷平,分隔帘也有了可以垂下来的地方。艾菲莉丝往后退一步,掸去手上的泥,抬头端详那道刚好够两个人站直的帐脊。
“进去试试。先把书放右边,左边那个杆扣还没锁。”
“哪里不能碰?”
她指了指亮着的铜结。
“这几处在送力,只扶木杆和绳。”
雷恩将书匣提进去,低头避开垂着的帘边。
院墙上吹下一阵风。
靠外的地钉还浅,绳一绷,钉头便从土里斜出来。帐角向内倾,尚未锁牢的轻杆跟着偏了。
雷恩本能伸左手去托。
手套还放在外面,裸露的指节碰上杆旁那枚发亮的铜结。
“等——”
那一点光断了。
余下两处突然接住倾过来的重量,灰布向一边沉去。轻杆的接口缩回半截,整顶帐篷随即落下来,把两个人一并罩住。
艾菲莉丝往后退,靴尖绊住刚铺开的布边。雷恩的左臂伸到她后脑下面,拨开倾下来的硬杆,自己顺着她的重量坐到地上。
右臂被他收在外侧,衣袖擦过粗布,疼得他吸了口气。
老板站在灯下,汤碗扶在手里。
“这也是第二版?”
“不是!”
布下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
“别踩我的帽子。”
“你也别踩我的脸”
“我看不见。”
“那你先别动。”
“你也别拿硬硬的东西戳我。”
“那是我的手肘!”
老板把汤放到旁边的木箱上,回厨房去了。
帐布下面很暗。艾菲莉丝历经辗转腾挪,撑着雷恩的肩想起来,头顶却碰到布,又落回原处。她的头发散在两人之间,鼻尖贴着自己的发丝,呼吸吹回来,热得很不合时宜。
垫在后脑下的那只手慢慢移开。
“头碰到了没有?”
“没有。”
“那先松领子。”
她这才发现,另一只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襟。指尖松开,布料从掌中滑回去,她又急忙收手,免得碰到别的地方。
“刚才防止摔倒。”
“嗯。”
“不是故意的。”
“我没问。”
艾菲莉丝转去摸帐布的缝边,先碰到了他的手,马上换了一个方向。
“这里。”
雷恩抓住卷边,把灰布往上抬。外面的灯光钻进来,照出他下巴上沾着的一小点白灰,也照出被她扯松的领口。
她原本已经找到能借力的地方,手却停了一下。
“能出去吗?”他问。
“能。”
艾菲莉丝从底下钻出来,先把衣领整理好。第一下没扣住,第二下才对。帽子压在膝边,银发里夹着一根麦秸,她摸了半天没有摸到。
雷恩从帐布下出来,顺手替她拿掉。
她接过那根麦秸,才注意到他的嘴角。
“你想笑?”
“没有。”
“你已经在笑了。”
“想到高兴的事。”
“什么?”
他瞧了瞧地上那团灰布。
“今晚应该没人偷这个。”
艾菲莉丝捡起一根歪掉的轻杆。
“很好。等我修好,你睡外面。”
雷恩终于笑出声。
她瞪着他,把那根杆子又掰了掰。接口卡住了,怎么也伸不直,魔石倒还有不少余量。
一根粗木条横到她面前。
“干什么?”
“搭帐篷。”
雷恩从柴房边借来两根长木条,每根一铜。艾菲莉丝听见价,望向老板。
老板说可以不借。
她低头看了看轻杆,从钱袋里点出两枚铜币。
“一铜很合理。”
“刚才还说石头免费。”
“石头不能撑帐篷。”
她接过细绳,把原来的铜扣拆下来。粗木条进不了那么小的扣眼,只好用绳圈兜住杆端,再将另一头抵稳。
雷恩托高,艾菲莉丝重新拉开灰布,找到先前那枚松出来的地钉。这回用石头钉足,绳也打紧。帐篷矮了些,门边必须低头,站到中间倒能转身。
分隔帘歪了。
她从缝边引来一小缕风,将帘角拉正,自己伸手去结扣。雷恩扶着木条,等她系完,才一点点松手。
布垂下来一点,没有再落到脸上。
他伸手推了推杆。
“有进步。”
“闭嘴。”
艾菲莉丝用旧木杖在泥地上描出两处杆脚的位置,预备下回做一对能卡稳的脚座。描完,她把垫布从帐里拿出来,拍净灰,往两边各铺一半。
雷恩看见,没有再提睡外面的事。
汤已经温了。
艾菲莉丝去厨房要来一点热水,回来将碗放在箱上,从热水里分出一线暖意,引到碗底。汤面重新腾起白汽,她收回银枝,把雷恩那碗推过去。
他用左手端起。
她的目光还停在他手上。
“已经送进去的热,不受影响。”
“否则刚才那口热水也不会烫到我。”
“箭也不会。”
雷恩喝了一口汤。
“那个你今天看见了。”
她把已经歪掉的轻杆搁到脚边。
“你应该让我早一点知道。”
“履历上写了。”
“不建议术式治疗?”
“嗯。”
“写得不够具体。”
雷恩望向那根杆,没有立刻说话。
她将他的左手套拎起来,指尖捏着厚皮革的边缘。
“隔着这个能碰的话,金属之类的也没事?”
“一般都能隔绝。”
“白天我接风的时候,你碰到我手上的导纹。刚才碰的是帐上的铜结点。”
他点头。
“得碰到正在维持的接点。断的也只是连着它的那一支。”
艾菲莉丝将手套放到他够得着的位置,没急着拿笔。
“能自己控制吗?”
“不能。”
“治愈术直接放在你身上,也是这样?”
“很难留住。普通药能用。”
她重新摸了摸药包里的瓶子,确认塞紧,才把袋口收好。
“什么时候开始的?”
雷恩的勺停在碗边。
“很早。”
她低头翻开小册子,将今天走过的地方记到那张旧路线旁边。写完木条两铜,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请勿触碰正在运行中的法术。
雷恩偏头看见。
“像写给小孩的。”
“你今天碰了两次。”
“第一次不是故意。”
“第二次也不是。”
“所以?”
她补好句号。
“说明有必要。”
雷恩拿回自己的手套,把左手伸进去,没有继续争论。
艾菲莉丝收起册子,终于开始吃汤里的菜。萝卜煮得太软,一夹就断,她换了勺,舀起半片。
“以后我做新的,会给你留一条不用碰这些接点的地方。”
雷恩抬头。
她正在把那半片萝卜从汤里捞出来,没等他回答,已经送到嘴边。
夜深,院门落了锁。
两人在布帘两边躺下。守院的人提着灯走了一圈,灯光从帐门缝里掠过,粗木条的影子斜在布上。艾菲莉丝伸手推了推,杆没动。
第三版应该给它留个位置。
她把这件事记住,闭上眼。
白天那声弩机却又在耳边响了一次。
她睁眼,帐里已经很暗。布帘另一边传来衣料声,雷恩翻身,剑鞘轻轻碰到垫布。
“雷恩。”
“嗯。”
还没睡。
“你明天别一个人起那么早。”
“得看车。”
“记得叫我。”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会分辨?”
“至少知道该看哪里。”
艾菲莉丝把被角从下巴挪开。
“我也能看。”
“好。”
院墙外还有人说话,过了一阵也停了。她听见布帘另一侧的呼吸渐渐慢下来,自己翻个身,没再睁眼。
第二天找到的是一辆运空陶罐的车。
雷恩先去看车轴,艾菲莉丝也跟着蹲下。车夫站在旁边,瞧着这两个还没谈价钱就先看底下的客人。
“有问题?”
“没有。”雷恩说。
艾菲莉丝指了指轴端。
“昨天那根往外歪了。”
“这根没有。”
她又沿车帮看过去,确认也没有哪根绳子绷得过分。车底铺着厚草,陶罐都是空的,放好她的教材匣,还能留出坐人的地方。
她上车,付过车钱,把小册子翻到昨日那一页。
两根木条已经还给老板。那两铜只写在开支里,不必再付一次,她却仍盯着那一行,随后在旁边画了一根比原来稍粗的杆。
雷恩坐到后栏,手腕已经藏回袖下。
“第三版?”他问。
“有床还是先睡床。”
他点头。
车夫扬鞭,车轮慢慢转起来。低岭退到身后,艾菲莉丝将小册合好,没有回头找那根横杆。
下午,陶罐车重新接上石渠南面的官道。看得清南市招牌时,城楼上已经敲过晚钟。
雨后的街道混着谷糠、湿木与炊烟的气味。几个孩子赶鹅横过街口,最后一只落在后面,一路叫得像正在向市政厅申诉。
艾菲莉丝掀开兜帽,从车上下来,先看见路边一块写着“热水”的木牌。
“明早能洗澡吧?”
雷恩把药包从书匣上取下来。
“先找地方放东西。”
她叹了口气,伸手接住另一只材料盒。
孩子催着鹅让出一条缝。雷恩提着书匣过去,她跟在旁边,望了一眼他右袖的布结,把自己那只盒子往怀里收紧些,没去挤他受伤的那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