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爱世人,毛巾另计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0/7 9:08:31 字数:7947

艾菲莉丝抱着一包干净衣服,正在向石渠内城的守卫证明,自己并不需要洗澡。

“我只是问一下修书匣的铺子在哪儿。”

“先洗澡,烘衣服,拿了凭单再来。”

“问路也要洗?”

守卫没接这句话,把两张空白凭单递过来,又指了指门旁的告示。前几个月军营里带进来的虱病尚未清干净,外地旅人要进内城,得先去浴舍。

艾菲莉丝看完告示,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衣服。昨晚抵达南市以后,她问过客栈掌柜浴舍几点开门,问过一回不放心,又问了给他们送水的人。今早雷恩还在对付盆里的冷水,她便来敲门,连他的皂盒也一起收进衣包。出门以前,教材匣和银枝都留在锁好的客房里,她只带了那根旧杖。现在,洗澡忽然成了一件需要争取不去的事情。

“你至少看一眼。”她将衣包打开一点,“我带的都是干净的。”

“换下来的也得烘。”

一辆菜车恰在这时停到旁边。车夫缩着脖子,领口黑得很有资历。守卫同他点点头,横杆便抬起来了。艾菲莉丝的手还按着衣包。

“他不用?”

“本地运菜的。”

“本地人不长虱子?”

守卫接过下一位旅人的纸,头也没抬。“你要是认识他,也可以劝他洗。”

菜车已经慢吞吞进了门。车夫还很不满意地回头瞧了她一眼,像她无缘无故打搅了一个正在谋生的清白人。

雷恩将自己的凭单折好,替后面的人让出位置。“反正你不是早就想去了吗。”

“自己想去和被别人要求去是两回事。”

她把衣包扎紧,转身往热水招牌那头走,比来时还快。雷恩绕过菜筐,得加快两步才赶上她。经过两间浴舍的价目时,她总算慢下来,指向教会面包房后面的那道拱门。

“这家便宜。”雷恩说。

“你今天倒是很赞成。”

“要我劝你多花点?”

艾菲莉丝已经跨过了门槛。

拱门里面有个窄院。床单晾在头顶,晨光穿过两幅白布之间的缝,照着一尊缺了半边脸的石像。石像捧着空壶,壶嘴断了,壶口插着一把刷子。

艾菲莉丝停在跟前,抬手比过缺失的那段弧度。剩下的半张脸仍微微笑着,石衣从肩上垂落,到了手腕处薄得透出一道亮边。若有水从壶里流出来,大约会落在她脚边那片浅浅的石槽里。

“原先应该很好看。”

一阵风吹动床单,那半张脸又藏进了阴影。院子另一头有人喊了一声水,雷恩掀开厚帘,热湿的皂角气息扑到脸上。

柜台后的人正在解围裙的带子。带子绕过细腰,结却打在身后,太紧,够得也不顺手。浅金色的头发松松束着,一绺从颈侧滑出来,随着低头的动作擦过白净的手腕。那人试了两下,放弃了,将长衣的袖口重新卷起,露出指侧尚未洗掉的墨迹。

艾菲莉丝先看脸,随后才看围裙。“老板娘?”

“老板娘在教会产舍。去生第五个孩子了。”

“第五个?”

她下意识又看了看那张脸。浅金发下面的眉眼安静,睫毛长得颇不讲理,鼻梁与唇角的线条都很秀气。目光再往下,才发现衣领上有修会的纹记。

原来是来帮忙的修女。可恶,连不耐烦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那今天不开也行吧?”

“租金不这么认为。”

柜台后的人将两只衣篮放到台面上,刚要接她递过来的凭单,里间便伸出一只盛着水的木勺。

“诺艾尔,你再试试。三号说他都洗凉了,添进去还是凉的。”

诺艾尔碰了一下水,把标着热浴的木牌翻了过去。“先别收新的。”

提勺的妇人向后喊了一声。里面立即有人问,刚才收进去的算不算新的。又有人隔着帘子叫老卢卡,炉里的柴是不是留着过冬。

“烧着呢!”炉房那头吼回来。

“那你端来,我洗火!”

雷恩低头咳了一声。艾菲莉丝捏着钱袋的手已经收回袖子里。

“贝塔不是叫那个跑运输的姑娘看半天吗?”提勺的妇人低声问,“怎么又是你?”

“她临时得去河埠交货,让我替一会儿。”

“你今天不是来洗澡的?”

诺艾尔把自己的衣包往柜台深处推了推,免得被勺沿滴下来的水沾湿。“她替我系上围裙的时候,我也这么说过。”

妇人笑出了声。诺艾尔看她一眼,她便提着木勺回去了,走到帘边仍在笑。艾菲莉丝默默把衣包抱紧了一点。

后面的热气却越来越重。她循着那股暖意看过去,烘房门缝里涌出白汽,通往浴间的水槽反而不怎么冒烟。“火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分火的铁板卡住了。”炉房里的人听见了,“得退火,掏灰。前头先等着。”

一位老人披着衬衣从男浴出来,花白头发湿湿地贴在脑袋上。听见还要等,他索性在门边坐下,将刚穿好的鞋又踢了。“再等,我头发都干了。”

“您也没剩多少。”提勺的妇人路过,顺嘴回了一句。

“那更不能糟蹋。”

艾菲莉丝向炉房迈了两步,又折回来,指向墙上那幅画着大小浴桶的价目。“我替你们把火引回来,两个人用大桶,按小桶算。”

诺艾尔看向她手里的旧杖,再看她。“水热了就算。”

“先说好,我不是来替班的。”

雷恩靠在柜台旁。“这句话最好在拿起法杖以前说。”

她把衣包塞给他,提起裙边,跨过炉房门槛。里面比外头低矮,锅底的火光暗红,通往烘房的砖道却热得烫人。烧炉的老头握着刮刀,半边脸被汗弄亮了。艾菲莉丝蹲到他旁边,朝那道抽出一半的铁板比了比。

“你掏吧。”

“我试试。”

旧杖上亮起一线橙光。灶门前乱扑的热浪忽然收拢,火舌沿着砖道折回来,贴向锅底,像一匹红绸被轻轻挽起。炉口凉下来,老头将刮刀探进去,黑灰簌簌落进铁盘。

她的银发浮在肩侧,额边渐渐沁出细汗。一片灰落上鼻尖,她想吹掉,反而把前面的碎发吹得乱了一点,只好不管。旧杖的光一直很稳,直到铁板重新推得动,锅沿的细响连起来,她才收住手,扶着膝盖站起。

门外已经有人提桶往里走。“能洗了!”

刚才喊着要洗火的老人,第一个把鞋留在门口。

艾菲莉丝回到柜台前,用手背抹过鼻子。雷恩看见了,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

他递给她一角干布,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她擦了两下,低头看那道黑。“我来洗澡以前,本来没这么脏。”

诺艾尔把两块木牌推过来。“最里面的两只桶。小桶价。”

“热水还能添?”

“能。”

“添几次?”

诺艾尔的手停在柜边。“你准备洗到什么时候?”

艾菲莉丝将钱放下。“至少得知道,坐到什么时候会不划算。”

她又伸手摸了摸柜旁那摞厚毛巾。干燥,柔软,叠起来很有分量。“这个也包括?”

“毛巾另计。”

她松了手,从衣包里抽出自己的小巾,抖开给雷恩看。“我带了。洗个头,还用不着那么大一条。”

雷恩看看那方布,又看看她背后的长发。“你可以先洗一半。”

“我会魔法。”

诺艾尔已经转身给别的客人取衣服,没有参与两人的学术讨论。艾菲莉丝走向女浴,掀起帘子,忽然想起什么,又把早上拿走的皂盒抛给雷恩。

“别再刮盒底了。”

他用左手接住,她已经进去了。

炉房忙乱过去,另一个伙计终于腾出手来照看前厅。诺艾尔拿了衣包,请对方帮忙解开围裙的死结。那根带子松开时,浅色长衣在腰间重新散下,衣料被勒出一道横褶。

“谁打的?这么结实。”伙计问。

“一个赶时间的人。”

诺艾尔把围裙留下,进了里间。雷恩寄好剑,拎着衣篮往男浴走,经过门边时,特意看了一眼木牌。确实是男浴。

厚帘后面有几排更衣木柜,再往里是公共冲洗的石槽,各间浴桶被半高木板隔开,蒸汽从上方缓缓浮起。最靠近高窗的地方,有人背对门口,将浅金色的湿发撩到肩前。

雷恩的脚步停住。眼前是一片毫无遮掩的背。肩膀窄,后颈白净,水珠沿着肩胛间浅浅的凹处滑下去,到腰间才被木隔挡遮住。那件带修会纹记的长衣,正搭在一旁的干凳上。浅金发。那件长衣。他立刻转身。“抱歉,走错了。”

说完便去拉身后的门。木门纹丝不动,里面还碰出一声轻响。

“那是衣柜。”

雷恩的手停在柜扣上。诺艾尔侧过脸,刚才拂开的发丝又贴回颈边。热水洗淡了脸上的倦意,眼角沾着水,看起来甚至比柜台后更秀气一些。

“出口在你左边。”

“外面挂的是男浴。”雷恩说。

“没挂错。”

隔壁忽然有人探出一只手。“修士,替我把凳子推过来。我这腿,坐久了又不听使唤。”

是刚才那位老人。他一只脚踩住桶边,另一只脚尚未找到地,已经把旁边的帘子拽得向下歪了。诺艾尔将木凳推到他脚下,伸手扶住肘弯,让他坐稳,再拿过干巾,盖在膝头。“扶木板。帘子留给后面的人用。”老人嘟囔着说知道了,松开那截快被扯掉的布。

雷恩还站在衣柜旁。“修士?”

“嗯。”诺艾尔拿起自己的水瓢,“你洗不洗?”

“洗。”

“那把帘子放下。冷。”

雷恩将门帘放好,又向门边退了半步。木牌在帘外,他掀起一角,再看了一眼。字没有变。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浴桶,坐进去时,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觉得不该开口。右前臂搁在折好的干布上,热水漫过胸口,他仰起头,把额前的黑发全部拢到后面。水很好。至少水没有意见。

女浴里的艾菲莉丝,已经快要原谅石渠城了。大木桶比她想象中深,后背靠下去,水便轻轻托住腰侧。她将手臂搭上桶沿,长发散在水面,银色随着波纹慢慢晃。高窗外的一枝叶影落在墙上,那里残着一幅彩画,画中人手里的花篮缺了一角,褪色的花朵沿着裂缝落下来,恰好停在浴桶上方。她抬起脚踝,往有光的地方搁了搁,眯起眼睛。

学院的课,似乎还可以再排紧一些。若将两次讲习放在同一天,另一天便能找个这样的地方,泡到午饭以前。午饭可以请人送来,放在桶旁边,书架就摆在伸手能够着、又不至于被水溅到的位置。至于下午的课……她把那几节课从脑子里挪远了。

隔板另一头,两个女人正在给贝塔的第五个孩子起名字。“这回要是儿子,就用他爹的名字。”

“那他爹以后挨骂,可有得推了。”

“他现在也推。”

有人笑起来。水瓢在桶沿磕了磕,话题接着往下走,从圣徒换到老板娘的外祖母,又有人说小孩名字短些好,喊起来省力。艾菲莉丝听了半天,终于问了一句。“贝塔自己同意了吗?”

隔壁那个粗嗓门的妇人回答得很爽快。“我们说我们的,她生她的。”

艾菲莉丝把脸往水里埋了一点,笑出了几串细小的泡。

提水的女人从帘外问还添不添。她试试水,先说添,等那半桶热水过来,又坐直一点,指着自己脚边。“这儿。慢一点……好,再一点。”

“再一点,你中午就能熟了。”隔壁说。

她默默把指头收回桶沿,仍舍不得起来。直到自己的指尖都泡起了皱,艾菲莉丝才挪到更衣凳上。外衣和旧衣已经送去烘,她擦干身体,换好浅色衬衣与裙子,最后来对付头发。

那方小巾很快便不再吸水了。她拧一次,再裹一次。发尾照旧滴答。窗下的木凳已经湿了一小片,刚才觉得很漂亮的头发,此时沉甸甸地坠在肩上,颇有自己的意见。

艾菲莉丝拿起旧杖,朝高窗望了一眼。窗只开着窄缝。旁边的矮凳够高,站上去便能拨开窗栓,她估量过距离,又看了看自己才擦干的脚,重新坐了回去。

一小缕暖风沿着晒热的砖壁绕来,托起银色的发梢。水珠在细光中抖散,像一把亮晶晶的碎屑。她将风分开,慢慢从发间梳过去,潮气向高处飘,带着皂角的淡香。这不就好了。

她抽出梳子,正要腾一只手去理靠颈的发结,挤到窄窗下的暖气却从梁边折回来,越过半截隔板,将旁边那位妇人的头发吹得一齐朝上。一枚木夹啪地落在地上。

“谁?”

艾菲莉丝握着法杖,停了半息。“风。”

“风还挺会撒谎。”

她将杖尖压低。那团头发落下一半,另一半卡在妇人举起来的梳齿里,像一丛被吹倒又不肯躺平的草。“这边的窗开得太小了。”艾菲莉丝说。

“窗栓在那儿。”

“我知道。”

“知道就起来开。”

艾菲莉丝把梳子放下,终于站上了那张矮凳。窗推开以后,积在梁下的白汽慢慢散了。她回到地上,替妇人捡起木夹,对方已经把头发分好,转过一边肩膀。

“来,把这边也吹顺。”

“我是给自己吹的。”

“那倒是先吹着了我。”

艾菲莉丝看着她脑袋上仍翘着的那一撮,重新握好旧杖。这次的风细得多。妇人闭上眼,一面让暖意穿过发根,一面接着与隔壁商量孩子的名字。说到谁家的长子,她还转了一下头。

“别动。”艾菲莉丝道。

“好,好。耳朵后面还湿。”

“只吹这边。”

“就是这边。再往后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提水的女人来收空桶,看见那名银发法师站在更衣凳旁,自己的头发还湿着,却将别人的半个脑袋烘得蓬松干爽。

“姑娘,你也来替班?”

艾菲莉丝的杖尖晃了一下。“不是。”

男浴那头,雷恩正试着拆右臂的布结。结扎得很牢,干着时尚能挑开,水溅湿了一小角,反而越扯越紧。他已穿好长裤,衬衣搭在肩上,用左手指甲挑了两次,停下来,将胳膊放回凳边。

诺艾尔洗完了,正把干衣的袖口翻平,见他不再动,问了一句。“要剪刀吗?”

“有吗?”

诺艾尔从壁架取下小药箱,在凳子另一端坐下。浅金发扎在颈后,未干的发尾压着衣领。雷恩把右臂递过去,剪子挑开外头的结,碰到粘住伤处的那一小块布,便停住了。

“等一下。”清水一点点润上去。诺艾尔没有追问伤的来历。箱里只有寻常药瓶和细布,底角新换的一截包铁还亮着。

雷恩盯着那处包角,好让自己不必一直盯着伤口。“附近有人修这种箱子?”

“内城钟楼街。门口挂两只铁环。”

“我们正要修书匣。”

诺艾尔揭下最后那截旧布。“那就把匣子带去。”

诺艾尔蘸了药敷上去,见雷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便抬起眼。“疼可以说。”

“说了就能不疼?”

“不能。”

雷恩看过去。诺艾尔已经缠好第二圈,留出活动的地方,将结压在一侧。“但你不用把我的凳子抓那么紧。”

雷恩低头,左手正攥着凳沿。他松开,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一声。“雷恩。”他说,“我的名字。”

“诺艾尔。”

“刚才听见了。多谢。”

诺艾尔收起剪子,将药箱盖好,去拿自己的衣包。雷恩扣上衬衣,到前厅取回剑,出去等人。

晒衣廊的长凳正好照着太阳。他坐在阴影边缘,剑靠在左腿旁,外衣还没套,热水留下的暖意从肩背一直松到腰间。打开皂盒时,他看见里面多了半块浅黄色的新皂,切面平整,原先那薄薄一片被压在下面,露着一条边。他拨了一下,确认不是自己拿错了。

女浴的帘子终于掀开。艾菲莉丝抱着衣包站在那儿,先眯眼避了避太阳,随后看见雷恩,脚步便慢下来。

他将头发拢上去以后,额头露出来,眉眼的轮廓比平时清楚,惯常遮在乱发里的那点倦色也淡了。领口松着,颈侧还留一小滴水,沿锁骨上方慢慢没进衬衣。明明仍是那张一开口便容易使她不高兴的脸,看着却很不一样。

雷恩抬头。“怎么了?”

“你……”

她的目光刚从他眉间挪下来,他已经看向她的发尾。“你头发在滴水。”

“我知道。”

“你拿干衣服接着做什么?”

艾菲莉丝低头,才发现衣包上已经洇出一片深色。她赶紧换了个方向,把湿发全拨到另一边。这张脸,果然还是原来那张脸。

“毛巾。”她朝柜台说,从钱袋里拣出一枚铜币,压在台面上。

诺艾尔刚从男浴出来,将自己的衣包挂好,拿起最上面一条,递过去。

艾菲莉丝接到一半,视线越过那截浅色衣袖,落在尚未停止晃动的男浴帘上。她的手慢慢停下。

里面的老人又探出头。“诺艾尔修士,我那顶帽子放在前头没有?”

诺艾尔从衣架上取下帽子递给他。老人戴好,向两人点了点头,将帽檐往下压了压,出去了。

艾菲莉丝捏着毛巾转向雷恩,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跟你在一边洗?”

“嗯。”

“你一开始就知道?”

雷恩把皂盒放回衣包。“我至少看了门牌。”

柜台后响起很轻的一句。“两遍。”

雷恩抬头。诺艾尔正替另一位客人找换洗衣物,取下一件灰外套,又去取旁边的帽子。艾菲莉丝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我还没说你认错了。”

雷恩没有回答。她用毛巾裹住发尾,忍了一会儿,终于笑了。雷恩把皂盒盖得啪的一声。

“你洗个头,为什么比别人久那么多?”

“头发长。”

刚才那位粗嗓门的妇人正好走出来,头发已经扎得蓬松齐整。她摸摸耳后,朝艾菲莉丝扬了扬手里的木夹。“多谢啊,姑娘。手艺真不错。”

艾菲莉丝也抬了一下手,没转头。雷恩看看已经走进院子的妇人,再看看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你把自己的那份吹给她了?”

“你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有。我在等你。”

她坐下,翻了一遍衣包,最后从雷恩的皂盒系绳上找到了那条蓝发带。她伸手去解,雷恩用拇指压住盒盖,问起里面那半块新皂。

“这是你放的?”

“另一半在我这里。旧的没扔。”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她将盒子推回去,拿起发带。双臂抬到一半,肩上的毛巾先滑下来,发尾又落回胸前,刚才尚干着的那片衣料也添了水迹。

雷恩伸出左手。艾菲莉丝把那束头发放上去,隔着毛巾,分量比看起来重。“托高一点。”

他把手抬到她肩后,艾菲莉丝连忙歪了歪脖子。“不是这么高。”

雷恩往下放了一点。她总算不再挑位置。“好了。”

“现在可以说话了?”

“别动。”

她咬住发带一端,将颈边的碎发慢慢拢上去。白净的后颈露出来,几根细发湿湿地卷在耳后,衣领随着抬臂松开一点,贴着尚有热意的皮肤。雷恩本来要回敬她一句,开口以前,忘了刚才准备说什么。

艾菲莉丝从肩侧瞥过来。“看哪儿呢?”

“你的手。”

她抬了抬空着的右手。“我的手在上面。”

雷恩把眼睛也往上移了些。她唇间的蓝带轻轻动了一下,没再追问,将它绕过发根,拉紧第一圈。

“送过来一点。”

他的手随之往前,肩膀离她的背近了。发间有很淡的皂香,和那只盒子里的气味一样。

外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铁勺从桶边翻下去,落到砖地上。艾菲莉丝的肩缩了一下,发带掉回膝头,举着的手停在那里。

雷恩仍托着那束头发。

外面的人将勺捡起来,隔了一阵,水又倒进木桶。艾菲莉丝低头找到带子,用手指慢慢抹直,然后重新举起。

这一次,她绕得很慢。第二圈没套进去,松开,再来。雷恩的手跟着她往上送,没有催。最后一圈系好,她抬指碰了碰结,才轻轻说可以了。

湿发从他掌上滑下。两人靠着墙坐了一阵。晾衣绳的影子落在鞋尖前,白衫被风鼓起来,又缓缓瘪下去。院中有人弯腰收拢木盆,几道水顺着石缝流过,到了阳光底下,亮得很细。

艾菲莉丝把毛巾里还干的一截翻出来,搁到雷恩湿着的左手旁。等他擦过,她才偏头,又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头发这么梳挺好。”

雷恩的手停在巾上。“比平时好?”

“嗯。”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前。艾菲莉丝将发尾铺到肩后,靠回墙边,让日光一点点照进银发。

过了好一阵,前厅的门铃才又响起来。一个小女孩跑进院子,还没越过厚帘,就先喊出声。“生啦!是男孩!”

里头有桶沿被拍了一下,也有人高声说自己早就知道。方才还在前厅找袜子的妇人立即往门口凑,问有多大、叫什么,另一个人连头发都没擦完,也挤着问像谁。

诺艾尔从柜后走出来。“贝塔怎么样?”

“好着呢,还让我带话回来。”女孩被人围住,赶紧把后半句说完,“别替她起名字!”

几个女人互相看看,各自说谁替她起了,明明只是聊聊。女孩已经被拉到旁边喝水,炉房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问孩子爹能不能回来添柴。

没有人理他。老头等了一会儿,自己缩回去了,里面又响起拨火的声音。

雷恩与艾菲莉丝等前厅松快些,才去取烘好的衣物。那些旧衣的泥印仍在,只经热气烘过,抱起来暖乎乎的。诺艾尔收回大毛巾,在两张凭单上盖好洗浴与烘衣的印,将纸递回柜台。

艾菲莉丝先夹好凭单,又翻开小册。“雷恩说,钟楼街有家能修匣子的?”

“两只铁环挂在门口。去的时候带上东西。”

她记下街名,写完才抬起头道谢。

诺艾尔点了点头,拿起柜边自己的东西。那条终于解开的围裙已经交给接班的人,衣包里露着一本薄书,封皮被压皱了半角。走到院子里,他先在石像旁坐下,将书角抚平,再翻过一页。艾菲莉丝回头时,只看见浅金发在阴影里的一点亮色。前厅还有人喊名字,诺艾尔听清不是叫自己,便没有抬头。

面包房的炉子正在出新饼。两人买了一只,边走边分。艾菲莉丝说只要小半,拿到手以后,又从雷恩那边掰走一块烤得焦黄的边。

“你那块上面没有?”

“有。想留到最后吃。”

雷恩把自己的半只换到远离她的左侧。她的手伸到一半,只好收回来,低头吃自己那一份。

渠边的竹架晾着刚洗好的布,几只鹅从架脚下面钻过去。一个小孩追着最慢的那只,嫌它挡路,它便掉转头,决定让他知道,挡路原本已经很客气了。艾菲莉丝咬着饼,在桥边看完了这场交涉。雷恩叫她走,她还替小孩指了一下后面那条逃路,鹅立即也看了过去。

“你别指了。”雷恩说。

她收回手,快走两步跟上他。

客栈里安静许多。艾菲莉丝将凭单与写好地址的小册留在教材匣上,换下的衣物单放,解开蓝发带,沿窗台铺平。银发已经干了大半,散落时只在肩头留下一点凉。

雷恩拎着自己的衣包回隔壁,门快合上时,她又叫住他。

“雷恩。”

他回过头。艾菲莉丝倚在门边,指尖还绕着那条蓝带。

“头发别放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走回来这一路,额前的黑发早已落回原处。她没等回答,收回手,将房门掩上。

雷恩回到自己屋里,放好剑与衣物,又走到早上那只木盆前。盆里的水仍然很凉。他蘸湿左手,把头发往后拢,对着窗边那小块磨花的镜子看了一会儿。

有一绺重新落了下来。

他又梳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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