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请勿触碰正在运行中的法术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0/7 9:08:31 字数:4586

艾菲莉丝坐在院门边,这才发现水囊还开着。

剩下那半囊水几乎全进了斗篷。她拧好塞子,把湿布角从膝头挪开,雷恩的水囊已经递到面前。

“喝一点。”

“我没受伤。”

“知道。”

“那为什么——”

“你刚才差点把水全喝到衣服里。”

她接过来。

第一口还是太急,呛了。雷恩等她自己缓过来,才从井边取来一小碗干净水,放到两人之间。

“你什么时候确定他们不是税吏?”

“没确定。”

“那一直问票做什么?”

“我在让我们过去。”

他蹲下处理书匣,将箭削出来的木刺一点点折掉。

“不是在主持军服鉴定。”

“现在确定了?”

“亭里说,这段不收。”

她往屋里看,登记员正在给木牌绑一张证物签。

“刚才应该让他们先把这个价写上去。”

雷恩手上一停,没接。

“书匣能修吗?”她问。

“进城找块薄铁箍。”

“多少钱?”

他抬头。

艾菲莉丝把水碗往自己这边端。

“我只是问。”

“最好是。”

他低下头,刚折掉最后一块木刺,右袖便被她捉住了。

“手。”

“擦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伸过来。”

她从他行囊里取出药包,放到膝上。雷恩迟疑,她已经将瓶塞拔开。

“你打算一直流到石渠?”

“不会。”

“那很好,药也省。”

他终于把右臂伸过去。

伤口确实不长,清水淋上去时,他手指仍收紧了一下。艾菲莉丝扶着他的腕,将袖口破开的边翻到外面,免得灰与毛线压进伤口。

“你不是说自己不是治疗师?”

“所以我只做不会把人治死的部分。”

“听起来很可靠。”

“谢谢。”

“不是夸你。”

“晚了。”

细布绕过两圈,结留在不妨碍握剑的一侧。她用指尖压了压,抬眼问紧不紧。

雷恩说可以。

她没立即松手,又把靠近伤口的布边抹平。方才握着银枝时不太听话的指尖,做这些倒很稳。

“那别拆。”

“知道。”

她把药瓶塞紧,准备放回行囊,膝下却压住了他的斗篷。雷恩提起另一边,她才发现,两个人之间那段布已经被扯得很紧。

艾菲莉丝挪开腿。

“你可以说。”

“你在打结。”

“也可以等打完。”

“现在打完了。”

她把药包推回去,重新抱起自己的材料盒。

路亭的兵士过来,告诉他们,出院门沿主道走,别再绕回废窑。前面有送石料的车,若赶得上,可以随车队走一段。

他又给书匣缺角垫了块粗麻布。

艾菲莉丝谢过,将漆匣放平,没挑麻布的颜色。

后半天,他们随送石料的车队向北。

艾菲莉丝没再问还有多久。过沟的时候,她先停下来,等雷恩把书匣送过去,再扶着另一头抬。路面窄,雷恩将受伤的右臂收在身侧,她也没有催。

天快黑时,两人才找到一家路边客栈。

老板说只剩两间房,然后报了价。

艾菲莉丝安静得有些反常。

“太贵?”雷恩问。

“有一部分是。”

“哪部分?”

“全部。”

她没继续还价,反而绕到后院看了一圈。

几辆货车靠墙停着,院门有人守,柴房旁还有一小块平地。地面被车轮压得很实,至少没有积水。

“院子呢?”

老板重新报了个数。

“可以。”

她的精神很快恢复,从行囊最底下拖出一卷灰布。

雷恩看着那东西。

“终于轮到了?”

“我做的便携帐,今天总算能用。”

“你怎么现在才想用?”

“之前有床。”

帐布摊开,比他想象中大,中间还缝着一道分隔帘。艾菲莉丝将轻杆一根根抽出来,把接口推长,三个铜结依次扣在布边。

“这边你。”

“那边?”

“我。”

雷恩拨了一下中间的帘子。

“考虑得很周到。”

“当然。第一版太重,这个是第二版。”

“第一版呢?”

“你为什么总问已经没有用的东西?”

老板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瞧见那几根细杆,脚步慢了一点。

艾菲莉丝从小盒里取出一枚魔石,嵌进顶端的石座。沿帐布缝好的细线次第亮起,灰布随之抬高。轻杆被绷直,还没有锁牢的接口暂时由术式托着。

她用一块扁石压住布角,又将细绳递给雷恩。

“压住这头。地钉打好,我才能把杆扣锁上。”

雷恩脱掉沾灰的左手套,用布包压住绳头,右臂没有去碰轻杆。

艾菲莉丝弯腰找地钉,银发从肩后滑下来,卡进绳圈。他将绳松开一点,帐角立刻往下沉。

“别松。”

“你头发进去了。”

“那你先说。”

“现在说了。”

她摸到颈后,把那一小束头发抽出来,全拨到左肩。雷恩重新托高杆端,她拿地钉去按土。

没进去。

她换了个地方,仍然没进去。

这块地白天承担过太多车轮,对一位学院派术师的手劲缺乏尊重。

雷恩从墙边找到一块扁石,递过去。她接过来敲了两下,地钉终于进去一点。

“为什么不用魔法?”

“石头免费。”

他没再问,替她压住绳。

帐顶渐渐绷平,分隔帘也有了可以垂下来的地方。艾菲莉丝往后退一步,掸去手上的泥,抬头端详那道刚好够两个人站直的帐脊。

“进去试试。先把书放右边,左边那个杆扣还没锁。”

“哪里不能碰?”

她指了指亮着的铜结。

“这几处在送力,只扶木杆和绳。”

雷恩将书匣提进去,低头避开垂着的帘边。

院墙上吹下一阵风。

靠外的地钉还浅,绳一绷,钉头便从土里斜出来。帐角向内倾,尚未锁牢的轻杆跟着偏了。

雷恩本能伸左手去托。

手套还放在外面,裸露的指节碰上杆旁那枚发亮的铜结。

“等——”

那一点光断了。

余下两处突然接住倾过来的重量,灰布向一边沉去。轻杆的接口缩回半截,整顶帐篷随即落下来,把两个人一并罩住。

艾菲莉丝往后退,靴尖绊住刚铺开的布边。雷恩的左臂伸到她后脑下面,拨开倾下来的硬杆,自己顺着她的重量坐到地上。

右臂被他收在外侧,衣袖擦过粗布,疼得他吸了口气。

老板站在灯下,汤碗扶在手里。

“这也是第二版?”

“不是!”

布下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

“别踩我的帽子。”

“你也别踩我的脸”

“我看不见。”

“那你先别动。”

“你也别拿硬硬的东西戳我。”

“那是我的手肘!”

老板把汤放到旁边的木箱上,回厨房去了。

帐布下面很暗。艾菲莉丝历经辗转腾挪,撑着雷恩的肩想起来,头顶却碰到布,又落回原处。她的头发散在两人之间,鼻尖贴着自己的发丝,呼吸吹回来,热得很不合时宜。

垫在后脑下的那只手慢慢移开。

“头碰到了没有?”

“没有。”

“那先松领子。”

她这才发现,另一只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襟。指尖松开,布料从掌中滑回去,她又急忙收手,免得碰到别的地方。

“刚才防止摔倒。”

“嗯。”

“不是故意的。”

“我没问。”

艾菲莉丝转去摸帐布的缝边,先碰到了他的手,马上换了一个方向。

“这里。”

雷恩抓住卷边,把灰布往上抬。外面的灯光钻进来,照出他下巴上沾着的一小点白灰,也照出被她扯松的领口。

她原本已经找到能借力的地方,手却停了一下。

“能出去吗?”他问。

“能。”

艾菲莉丝从底下钻出来,先把衣领整理好。第一下没扣住,第二下才对。帽子压在膝边,银发里夹着一根麦秸,她摸了半天没有摸到。

雷恩从帐布下出来,顺手替她拿掉。

她接过那根麦秸,才注意到他的嘴角。

“你想笑?”

“没有。”

“你已经在笑了。”

“想到高兴的事。”

“什么?”

他瞧了瞧地上那团灰布。

“今晚应该没人偷这个。”

艾菲莉丝捡起一根歪掉的轻杆。

“很好。等我修好,你睡外面。”

雷恩终于笑出声。

她瞪着他,把那根杆子又掰了掰。接口卡住了,怎么也伸不直,魔石倒还有不少余量。

一根粗木条横到她面前。

“干什么?”

“搭帐篷。”

雷恩从柴房边借来两根长木条,每根一铜。艾菲莉丝听见价,望向老板。

老板说可以不借。

她低头看了看轻杆,从钱袋里点出两枚铜币。

“一铜很合理。”

“刚才还说石头免费。”

“石头不能撑帐篷。”

她接过细绳,把原来的铜扣拆下来。粗木条进不了那么小的扣眼,只好用绳圈兜住杆端,再将另一头抵稳。

雷恩托高,艾菲莉丝重新拉开灰布,找到先前那枚松出来的地钉。这回用石头钉足,绳也打紧。帐篷矮了些,门边必须低头,站到中间倒能转身。

分隔帘歪了。

她从缝边引来一小缕风,将帘角拉正,自己伸手去结扣。雷恩扶着木条,等她系完,才一点点松手。

布垂下来一点,没有再落到脸上。

他伸手推了推杆。

“有进步。”

“闭嘴。”

艾菲莉丝用旧木杖在泥地上描出两处杆脚的位置,预备下回做一对能卡稳的脚座。描完,她把垫布从帐里拿出来,拍净灰,往两边各铺一半。

雷恩看见,没有再提睡外面的事。

汤已经温了。

艾菲莉丝去厨房要来一点热水,回来将碗放在箱上,从热水里分出一线暖意,引到碗底。汤面重新腾起白汽,她收回银枝,把雷恩那碗推过去。

他用左手端起。

她的目光还停在他手上。

“已经送进去的热,不受影响。”

“否则刚才那口热水也不会烫到我。”

“箭也不会。”

雷恩喝了一口汤。

“那个你今天看见了。”

她把已经歪掉的轻杆搁到脚边。

“你应该让我早一点知道。”

“履历上写了。”

“不建议术式治疗?”

“嗯。”

“写得不够具体。”

雷恩望向那根杆,没有立刻说话。

她将他的左手套拎起来,指尖捏着厚皮革的边缘。

“隔着这个能碰的话,金属之类的也没事?”

“一般都能隔绝。”

“白天我接风的时候,你碰到我手上的导纹。刚才碰的是帐上的铜结点。”

他点头。

“得碰到正在维持的接点。断的也只是连着它的那一支。”

艾菲莉丝将手套放到他够得着的位置,没急着拿笔。

“能自己控制吗?”

“不能。”

“治愈术直接放在你身上,也是这样?”

“很难留住。普通药能用。”

她重新摸了摸药包里的瓶子,确认塞紧,才把袋口收好。

“什么时候开始的?”

雷恩的勺停在碗边。

“很早。”

她低头翻开小册子,将今天走过的地方记到那张旧路线旁边。写完木条两铜,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请勿触碰正在运行中的法术。

雷恩偏头看见。

“像写给小孩的。”

“你今天碰了两次。”

“第一次不是故意。”

“第二次也不是。”

“所以?”

她补好句号。

“说明有必要。”

雷恩拿回自己的手套,把左手伸进去,没有继续争论。

艾菲莉丝收起册子,终于开始吃汤里的菜。萝卜煮得太软,一夹就断,她换了勺,舀起半片。

“以后我做新的,会给你留一条不用碰这些接点的地方。”

雷恩抬头。

她正在把那半片萝卜从汤里捞出来,没等他回答,已经送到嘴边。

夜深,院门落了锁。

两人在布帘两边躺下。守院的人提着灯走了一圈,灯光从帐门缝里掠过,粗木条的影子斜在布上。艾菲莉丝伸手推了推,杆没动。

第三版应该给它留个位置。

她把这件事记住,闭上眼。

白天那声弩机却又在耳边响了一次。

她睁眼,帐里已经很暗。布帘另一边传来衣料声,雷恩翻身,剑鞘轻轻碰到垫布。

“雷恩。”

“嗯。”

还没睡。

“你明天别一个人起那么早。”

“得看车。”

“记得叫我。”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会分辨?”

“至少知道该看哪里。”

艾菲莉丝把被角从下巴挪开。

“我也能看。”

“好。”

院墙外还有人说话,过了一阵也停了。她听见布帘另一侧的呼吸渐渐慢下来,自己翻个身,没再睁眼。

第二天找到的是一辆运空陶罐的车。

雷恩先去看车轴,艾菲莉丝也跟着蹲下。车夫站在旁边,瞧着这两个还没谈价钱就先看底下的客人。

“有问题?”

“没有。”雷恩说。

艾菲莉丝指了指轴端。

“昨天那根往外歪了。”

“这根没有。”

她又沿车帮看过去,确认也没有哪根绳子绷得过分。车底铺着厚草,陶罐都是空的,放好她的教材匣,还能留出坐人的地方。

她上车,付过车钱,把小册子翻到昨日那一页。

两根木条已经还给老板。那两铜只写在开支里,不必再付一次,她却仍盯着那一行,随后在旁边画了一根比原来稍粗的杆。

雷恩坐到后栏,手腕已经藏回袖下。

“第三版?”他问。

“有床还是先睡床。”

他点头。

车夫扬鞭,车轮慢慢转起来。低岭退到身后,艾菲莉丝将小册合好,没有回头找那根横杆。

下午,陶罐车重新接上石渠南面的官道。看得清南市招牌时,城楼上已经敲过晚钟。

雨后的街道混着谷糠、湿木与炊烟的气味。几个孩子赶鹅横过街口,最后一只落在后面,一路叫得像正在向市政厅申诉。

艾菲莉丝掀开兜帽,从车上下来,先看见路边一块写着“热水”的木牌。

“明早能洗澡吧?”

雷恩把药包从书匣上取下来。

“先找地方放东西。”

她叹了口气,伸手接住另一只材料盒。

孩子催着鹅让出一条缝。雷恩提着书匣过去,她跟在旁边,望了一眼他右袖的布结,把自己那只盒子往怀里收紧些,没去挤他受伤的那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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