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爱丽丝把车赶到客栈门口时,艾菲莉丝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你迟了。”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
“我醒了。”
“那是你的损失。”
爱丽丝低头检查灰骡的挽具。灰骡趁她说话,把嘴伸进路边的空篮子,叼走半片卷心菜叶。
“吐出来。”
灰骡嚼了两下。
“你听见没有?”
它把剩下那截也吃了。
雷恩把行李放上车。“它不认得你说的那种语言。”
“它认得。它只是不尊重我。”
艾菲莉丝上车时,特意挑了垫子最厚的位置。爱丽丝看见了,只把另一块塞到雷恩身边。
“坐稳。过了前面那段碎石路,才算真正上官道。”
“不是说北面驿站很快就到?”艾菲莉丝问。
“快和舒服是两种报价。”
“我们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谈好的是车钱抵你那两银。没谈好的是你会不会一路挑我车的刺。”
“我不会。”
雷恩看了眼她刚挑出来的第三块垫子。“她已经在挑了。”
“这是乘车前的检查。”
“那你检查完了吗?”
“没有。车还没走。”
爱丽丝甩了下缰绳。灰骡终于肯动。车轮压过石渠街上的浅坑,车厢晃了一下,艾菲莉丝抓住车沿,雷恩的膝盖撞上木箱。
“这条路以前铺过吗?”她问。
“铺过。”爱丽丝说。
“什么时候?”
“铺的时候。”
雷恩笑出了声。
艾菲莉丝转头看他。“你今天心情很好?”
“比昨天少花了钱。”
“你再提那一银,我就把你的行李扔下去。”
“我的行李比你轻。”
“那就扔你本人。”
爱丽丝坐在车前,没回头。“车上不负责处理斗殴,尤其不负责赔偿被扔下去的护卫。”
“听见没有?”艾菲莉丝说。
雷恩把木箱推回原位。“我还以为她在说你。”
“我在说你们两个。同样的价钱,吵得比两头骡子还费劲。”
灰骡打了个响鼻。
“它觉得你说得对。”雷恩说。
“它只觉得前面还有卷心菜。”
车驶出南市,沿官道向北。雨后的田野摊开在薄雾里,远处丘陵像被水洗过一遍。路边的旧帝国鹰徽被凿去一半,新钉上去的路名牌却已经歪了。
爱丽丝赶车很稳。遇到坑洼,她会提前收缰,迎面有马车,就将灰骡牵到路肩较硬的一侧。她没把车赶得很快,却总能在对方发现之前找到能过的地方。
艾菲莉丝看了一阵,终于承认这趟车钱抵得不算冤。当然,她没说出来。
官道经过一片荒田时,车速慢了下来。田埂上的篱笆拆掉了一大段,几根旧木桩还留在泥里。田中有两名女人推着木犁,孩子跟在旁边牵绳。木犁翻起的土块沉重,犁尖走几步就被草根绊住。她们停下,用脚踩住木柄,再合力往前推。
没有耕牛。
艾菲莉丝看了片刻。“她们为什么不用牲口?”
爱丽丝把车赶到路边,让迎面来的货车先过去。车上堆着草垫和一层层陶罐,车夫坐在最前头,帽檐压得很低,经过荒田时朝那两个女人抬了抬手。
“牛被征走了。”他说。
“打仗的时候?”
“那会儿说借用。后来又说是征用。停战后,命令下来,要按顺序归还牲畜。”
“那为什么还没还?”
车夫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凭票,展开给她看。纸上有印章、数量、牲畜的估价,还有一行细字,说归还日期可视军需情况调整。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衣襟。
“牛不认字。”
艾菲莉丝没听明白,正想再问,雷恩已经将目光移回路上。
陶罐车慢慢走远。那两个女人仍在田里推犁,孩子牵着绳,绳子的另一头空空荡荡,时不时缠到犁把上。
车夫没再说什么。爱丽丝也没有追问。
车轮重新压上官道时,艾菲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原本以为,命令既然下来了,东西就会回来。至少那些写着归还日期的纸,应当能让人等得心安些。
她最后只问:“这条路还要多久?”
“到驿站前不远。”爱丽丝说。
“那就好。我不喜欢坐在车上看人干活。”
雷恩侧过脸。“你刚才看了很久。”
“因为她们干得不好。”
“你会推木犁?”
“我会让它变轻一点。”
“那你可以下去帮忙。”
艾菲莉丝看了看路边的泥,再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我可以给她们一个更好的建议。”
“她们大概更想要一头牛。”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不再说话。
北面驿站建在两条道路交会的地方。马厩只剩半面墙,大屋被火烧掉一半,余下的部分用旧木板和石块勉强补住。烟囱倒是完好,正吐出一股浓烟。
爱丽丝把车停在门外,解开挽具。
“到了。两银抵车钱,记账。”
艾菲莉丝跳下车。“这次倒没把我们卖给税吏。”
“本人作为有原则的自由承运人,只卖路线,不卖客人。”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你买的是一条恰好过期的近路。”
“还好这次我买的是车位。”
爱丽丝将灰骡牵到水槽旁,拍掉它耳边的草屑。雷恩把行李搬下来,检查过教材匣的铁箍,又替爱丽丝将一只滑落的空箱推回车板里。
“车轴没问题。后面的绑绳最好换一根。”
“我知道。”爱丽丝说,“这趟回去就换。”
“现在也能换。”
“现在我得赶另一单。”
她朝两人挥挥手。“往北走的话,等会儿还有运陶罐的车经过。车主通常愿意载人,别把法杖横在罐子中间就行。”
艾菲莉丝看她一眼。“你们运输行的人是不是都很讨厌法师?”
“不是。只讨厌让货物长腿乱跑的法师。”
爱丽丝踩上车辕,转头看了看她。“还有,欠条我没忘。”
“我也没忘。”
“那就好。”
她赶车离开。灰骡起步时又朝水槽伸了一下脖子,爱丽丝伸手把它的头推回去,低声骂了句什么。车很快转过坡道,消失在树影后。
驿舍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缺了把的锅。她肩膀宽,手掌大,围裙上沾着一片灰,脸上没有迎客的笑。
“住店?”
“吃饭。”艾菲莉丝说。
老板娘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又看了眼雷恩的剑。“饭有。肉没有。房间也有,锁坏了一半。”
雷恩把行李放到门边。“门栓呢?”
“有。”
“后窗呢?”
“没窗。”
“那间。”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卖锁的?”
“买床位的。”
她转身拿钥匙,没再问价。
房间有股潮湿木头和旧灰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户用纸糊着,床板不平,靠墙的一角垫着薄木楔。雷恩推了两次门闩,确认不会自行滑开,才把行李放下。
艾菲莉丝抬头看了一圈。“至少没漏雨。”
天花板上正好落下一滴水,砸在她肩头。
她低头看着湿了一点的袖子。“我收回刚才的话。”
雷恩把木盆挪到漏水处。“反正房钱没法退。”
“我知道。”
“所以你可以继续满意。”
“我现在满意得想把你也放进盆里。”
“那得另算房钱。”
艾菲莉丝瞪了他一眼。
他们下楼时,炉边坐着一个男人。旧军靴,左边裤管空荡荡地折在膝下,拐杖靠着椅背,旁边放着一个用皮绳扎紧的工具包。他正用小刀削木片,薄屑卷成细圈,落在脚边。
老板娘端着汤出来。
“乔里,别把木屑弄进汤里。”
“我离汤很远。”
“你离地板不远。”
乔里低头把木屑拢到一边。“现在离的远了。”
老板娘把一张裂了腿的矮凳倒过来,靠在炉边。
“明早有空,帮我看看这个。”
乔里摇了摇凳腿。“榫头松了。能修。”
“我知道能修。我问你有没有空。”
“有汤喝就有空。”
“汤钱照算。”
“那我再考虑。”
老板娘哼了一声,转身招呼新来的车夫。乔里把凳子拖到身边,仔细看那道裂口。
雷恩在他对面停下。
乔里抬头看了看他的剑鞘,又看他右臂的包扎方式。
“北营?”
雷恩停了半拍。“待过。”
“石湾?”
“去过。”
乔里笑了笑,朝对面的空位点点下巴。“坐吧。这里的汤至少比石湾的水干净。”
雷恩坐下,把碗往桌子中间挪了一点。“那边的水也没这么多灰。”
乔里笑出了声。
艾菲莉丝坐下,尝了一口汤。豆子软了,萝卜却有些硬。
“猪肉有吗?”她问老板娘。
“没有。”
“那鸡蛋呢?”
“秋天不怎么下。”
“奶酪?”
老板娘把汤勺搁在锅边。“牛还没回来呢。”
艾菲莉丝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菜单。上面写着猪肉、鸡蛋、奶酪,还有两样她认不出是什么的炖菜。菜单边缘已经磨白,纸面沾着一块水渍。
“既然都没有,为什么还写在上面?”
老板娘从她手里接过菜单,在围裙上擦了擦。
“舍不得扔。”
她把菜单挂回墙上,转身去给新来的客人盛汤。
雷恩将自己碗里的萝卜拨到一边。“你可以点菜单上没有的东西。”
“比如?”
“没有的猪肉。”
艾菲莉丝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你今天真的很烦。”
“比没有的奶酪好一点。”
乔里在旁边笑了一声,掰开自己的黑面包。
“你们从南边来?”
“刚过石渠。”雷恩说。
“那路还算好。再往北,修路的把石子堆在沟里,雨一来全滚回道上。去年我推车走那儿,差点把剩下那条腿也赔进去。”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艾菲莉丝问。
“木匠。军里缺车轮、箱子、马具,什么都得修。现在也在修,只是人家不太愿意把活交给我。”
他把小刀收回工具包。“有些人觉得少半条腿,连木头也会跟着少一半。”
“那他们大概也觉得少一只眼睛,看到的账就少一半。”艾菲莉丝说。
乔里抬起眼,笑了。“你这姑娘说话还挺风趣幽默。”
“我只是不喜欢算错账。”
“那你来错地方了。”他用拐杖点点墙上的菜单,“这儿每天都算错账。”
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听见了。”
“我说菜单。”
“菜单也是我的。”
“那我说得更对了。”
老板娘把一条干净抹布扔到他膝上。乔里接住,擦掉手指上的木屑。
汤喝到一半,雷恩问起几个旧名字。乔里说那个总能弄到烟草的军需吏在南边开了间小铺,价钱黑得很也总有人买,倒是过得不错。一个脾气坏得连军马都不肯靠近的车夫,去年娶了妻子,婚宴上以前被他得罪过的人还故意把酒藏起来,害当新郎的他找了半天。
“他以前不是说女人都嫌他嘴坏?”雷恩问。
“所以我说他娶了妻子,不是说他变好了。”
“他还欠我五枚铜币。”
“你去找他。他现在有妻子了,应该有人管钱。”
雷恩笑着摇头。
乔里又说起一个爱把别人家信藏两天才交出去的年轻兵。那人总说是为了让收信的人多一点期待,最后有一次把自己的信也弄丢了。有人替他找了三天,找到时信已经被雨泡烂,字全糊在一起。
“后来呢?”艾菲莉丝问。
乔里低头喝汤。“后来没找到他。”
雷恩没有追问。乔里也没再说。炉火噼啪响了一声,老板娘催新来的车夫别把湿斗篷搭在刚补好的墙板上。
乔里用完饭,没等老板娘再提那张凳子,便把工具包拖到炉边,抽出木楔和小锯。少了左腿,他挪动时要先把拐杖靠稳,再用手撑住桌沿,动作不快,却没有一处犹豫。那张凳子很快被拆开,松动的榫头削去一层,再塞进新木楔。他试着压了两次,凳脚不再晃。
“明早能用了。”他说。
老板娘从厨房里回了一句。“那你明天再修另一张。”
“明天我得找活。”
“等找到活再走。”
“那你先把汤钱记账上。”
“你还真敢。”
“我只是少条腿,又不是少了胆子。”
老板娘没接话,只把空碗收走。
夜里,艾菲莉丝被烟呛醒。
不是火灾。至少暂时不是。
她披上外衣下楼,发现厨房炉膛旁的接缝正往外吐烟。老板娘站在旁边,拿锅盖扇了几下,烟反而顺着梁底卷回屋里。
“别扇了。”艾菲莉丝咳了一声,“你是想把烟请进来吃早饭吗?”
“那你来。”
老板娘把锅盖塞给她,自己蹲下搬炉边的砖。艾菲莉丝看了看接缝,又看了看烟流。砖缝有一处松开,火的热气被风压回室内,灶膛里积着的灰也跟着往外跑。
“雷恩,帮她稳住这块。”
雷恩挽起袖子,蹲下来扶住松动的炉砖。乔里已经把工具包拿来了,抽出窄凿和木槌,先将旧灰刮掉,又把一小块合适的碎砖递给老板娘垫住。
艾菲莉丝把法杖横在膝上,掌心向着炉口。她没有去催火,只用一道细风顺着烟道往上引,另一只手将接缝周围的热量转移温差压低,不让回卷的热气猛地撞回来。烟先是乱了一下,随后沿着砖道稳定地往上走。
“趁现在。”乔里说。
老板娘把新灰浆抹进缝里。雷恩稳住砖块,直到灰浆填实,才慢慢松手。艾菲莉丝维持着那道细风,直到炉口不再往外吐烟,才把法杖放下。
老板娘站起来,试着往炉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舔过锅底,烟顺着烟道上去了。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摸摸那块刚补好的砖,又把锅放回火上。
“能用了。”
“本来就能用。”乔里说,“只是以前会熏人。”
“那你明天不用来修了。”
“凳子呢?”
“凳子还是要修。”
乔里笑着把工具收回包里。
早饭时,老板娘将两个煮鸡蛋放到艾菲莉丝面前。
艾菲莉丝愣了一下。“昨天不是还说没有。”
“不是没有。是没打算卖。”
两个鸡蛋还温着,蛋壳上沾着一点水。艾菲莉丝拿起一个,拇指沿着壳面慢慢滚了一圈。她想起老师维奥拉曾收过一篮鸡蛋作为谢礼。那天她也问过,为什么有时收钱,有时肯收鸡蛋。
维奥拉当时正饿着,剥开一个,回答得理所当然。
“因为今天饿了。”
艾菲莉丝低头笑了一下,把其中一个鸡蛋递给雷恩。
雷恩接到手里,却没马上剥。
“要钱吗?”
她把鸡蛋拍进他的掌心。
“你烦不烦。”
雷恩这才笑了。他用拇指敲开蛋壳,剥下一小片,放在桌边。乔里正拿着修好的凳子试坐,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仿佛决定把这份热闹留给年轻人自己处理。
老板娘端来一小碟盐,放到桌上。
“鸡蛋别弄到地上。”
“不会的。”艾菲莉丝说。
雷恩看她一眼。“她刚才差点把我手上的拍碎。”
“那还不是因为你问价钱。”
“我总得问问。”
“现在知道了。”
她咬了一口鸡蛋,没再说话。
吃过早饭,他们收拾好行李。乔里把工具包挎上肩,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准备去村庄里找木工活。老板娘把那张裂腿凳子推到墙边,告诉他回来时再看看另一张。乔里应了一声,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村外的修路人已经开工。几个人用木耙把碎石从沟里拖回路面,另一个人扶着车把,推着一车新石料缓缓往前。远处那片荒田仍然没有牛,两个女人把木犁推到田边,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孩子蹲在篱笆旁,用绳子圈住一只木头做的小牛。
艾菲莉丝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鸡蛋,又看了看那片田。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回牛?”
雷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不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驿舍老板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下手,随后回身进屋。她还得烧水,得把凳子挪回原位,也得想想午饭的菜单要不要继续挂着。
他们沿着北行的路继续走。村庄渐渐退到身后,路边的碎石在晨光里泛着浅白。战争结束已经三年,修路的人仍在修路,田里的人仍在等牛,凭票依旧被仔细折好,放在衣襟最不容易淋湿的地方。
和平没有把牛送回来。
不过今天早上,有人吃到了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