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银。”
艾菲莉丝把洗浴凭单往前推了推。
“上面有印。”
“看见了。这是材料税。”
税吏将纸还给她,指向打开的两只材料格。魔石、银丝、刻阵用的细粉,在格子里各占一小块地方,尚未进城,已经替石渠增加了一笔收入。
他们原准备补好书匣,再从北门接回北行的驿道。南市寄放行李不收这笔钱,带进内城就要收。艾菲莉丝昨日问过洗澡的钱,问过毛巾的钱,唯独没想到,洗干净以后,还能比洗以前贵。
“这些不是商品。”
“能卖吗?”
“我也能把它们做成魔药,你怎么不按军用物资收?”
雷恩在旁边开口。
“别提醒他。”
税吏的手已经伸向另一叠纸。艾菲莉丝立即把两只材料格合上。
“我们先不进。”
那只手停下来,换了个方向,招呼后面的盐商。艾菲莉丝抱起材料格让开,嘴唇抿得很紧。雷恩正要把教材匣放到旁边的木台,一只戴着半指手套的手伸过来,挡住了匣角。
“别搁那儿。刚秤过鱼。”
他收住手。木台边缘果然留着一片暗亮的油,混在旧木色里,不容易看出来。
来人用靴尖勾过一块垫板,踢正,才抬头看他们。
是个短发姑娘。旧软帽压得低,帽檐下面的脸却很亮,鼻尖晒红了一点,笑起来时,一边嘴角总比另一边快。她穿着收腰的短外衣与长裤,袖子卷过肘弯,一截麻绳从手腕绕到掌中,被她边说话边收成整齐的绳圈。
艾菲莉丝多看了一眼那双手,又看她的脸。
“多谢。”
“不急。”姑娘把绳圈挂回腰侧,“朋友,换个地方聊?”
“我不买东西。”
“我知道。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她向税亭偏了偏头。
“我能让你少花一点。”
艾菲莉丝没有立即走,却已经转过身。
税亭旁的一排粮棚挡着风,棚后停了几辆空车。姑娘领他们绕过去,抬手拨开垂下来的草席,露出一辆窄轮货车。灰骡拴在车旁,正在仔细舔木槽底下剩的那点盐。
“艾尔。”她将车板上两截散绳收开,“你们呢?”
两人报了名字。艾菲莉丝把材料格放好,正要坐,艾尔先把一块厚布翻过来,露出没有木屑的那面。
“这边。”
她自己坐到另一头,双脚落地,一只手仍松松搭在车沿。
“运输,认路。偶尔帮人解决一些票据之间不愉快的关系。”
“走私。”雷恩说。
“你这么说,很伤行业感情。”
艾尔看看他的旧剑,目光又落回艾菲莉丝的钱袋。
“三银,带你们和东西进去。”
“两银。”
“三银。”
“你还没说走哪里。”
“说完,你就不需要我了。”
艾菲莉丝端详她片刻,往车板里面坐了一点。
“先说要不要钻洞。”
“走旧渠。有一截低,得弯腰。”
“水呢?”
“到鞋底。今天能走。”
艾尔说完,从车底取出一盏小提灯,将罩子擦了擦。灯沿有一道旧磕痕,提环缠着布,不会随着脚步磕响。
雷恩看过那盏灯。
“你最近什么时候走的?”
“五天前。送两箱肥皂进去。”她指了指艾菲莉丝脚边的材料格,“比你们这个大。”
“税吏知道了,可不只收四银。”
“所以我不从他面前走。”
艾尔没有再笑。她拎起灯,让开通向税亭的那条巷子。
“要稳妥就交税。要省钱,跟我走。三银买不到两样。”
巷口仍有人排队。方才的盐商已经掏了钱,税吏蘸墨,给他写收条。艾菲莉丝望了一会儿,手伸进钱袋,捏出四枚银币。
雷恩以为她改主意了。
她却把其中一枚放了回去。
“半个时辰?”
“差不多。”
“到了以后,没有别的钱?”
“我不再收。”
雷恩看向她。
艾尔也看着他,手没有伸向那三枚银币。
“至少交税有收据。”他说。
“她给我路线。”艾菲莉丝道。
“路线能拿去申诉?”
“收据也不会替你走路。”艾尔说。
艾菲莉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将钱递过去。艾尔接在掌心,拇指拨开,数清才收。
“走吧。”
雷恩没有再劝。他将教材匣背带拉紧,把受伤的右臂留在外侧。艾尔过来,伸手托了一下匣底。
“我自己背得动。”
“我还没说要替你背。”
她把车上的小垫布抽过来,塞进铜角与他外衣之间,又拉平那条卷起一半的背带。
“前头窄,得侧着过。别让这个磨你一路。”
她拿起提灯,从车边下去。艾菲莉丝低头整理自己的材料格,嘴角动了一下。
雷恩看见了。
“好笑吗?”
“你们两个谈得挺好。”
艾尔将车留在粮棚的伙计照看之下,给灰骡添了水,领他们往渠岸走。经过税亭侧面时,艾菲莉丝下意识摸了摸放回钱袋的那枚银币。
税吏正在啃肉干,没有抬头。
她觉得这个上午总算顺眼了一些。
旧渠入口藏在粮仓下方。岸边石阶磨得发亮,水沿中央浅槽缓缓流,靠墙还留着窄窄的踏道。艾尔先下去,站稳以后,接过两只材料格,将提灯挂在腕上。
艾菲莉丝从最后一级台阶下来,靴底碰到水,立即停住。
“你说到鞋底。”
“还没到鞋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种区别,通常只有站在水里的人才需要认真维护。
雷恩扶住匣子,在后面等她。
“进去还是回去?”
艾菲莉丝提起裙摆,迈到了踏道上。
“我昨天刚洗过澡。”
“所以今天这点泥很容易看出来。”
她没有回头,只将裙摆提得更高。艾尔从腕上解下一小截细绳递过来,示意她把拖得最低的那一角束住。
“别一直用手提。前面要扶墙。”
艾菲莉丝照做,低头瞧了瞧新扎起来的衣裙。
“像送菜的。”
“送菜的可以从大门过。”雷恩说。
艾尔笑了一声,先往里去了。
渠内比外头凉。提灯的光沿湿石移动,照出墙上积年的水线。头顶偶尔有车轮滚过,轰隆一阵,细灰便从砖缝落下。艾尔走在前头,灯始终收在腿侧,脚下没有一次踩空。遇到窄处,她先把材料格搁上高一点的石台,再回身接教材匣,横过来送到另一边。
雷恩将匣子送过去时,右前臂牵了一下。他没出声,左手握住背带,等艾尔托稳,才松开。
艾尔把东西放好,抬眼看了看后面那道石缝。
“肩膀再过来一点。对,够了。”
他侧身过去,接回匣子。两人没再争谁认得路。
过了最窄的一段,拱顶忽然高起来。墙上残着一圈磨损的花纹,藤叶绕着石刻的鸟,鸟的头已经不见,双翼还张着。午前的光从上方一道栅缝落下,水面亮了,几条小鱼在他们脚边一闪,钻进更深的影子里。
石渠的名字比城墙古老。最初的水道通往浴池与花园,花园后来改作兵营,浴池又被染坊租走。换过几面旗,水仍沿原来的坡度流。
艾菲莉丝在石鸟下面站了一会儿。亮光落上她的银发,顺着发梢走,最后停在衣裙那个不漂亮的绳结上。
“上面是什么地方?”
“旧粮仓后院。出口还在前面。”
“这里以前也走人?”
“清渠的人。”
“那为什么不修高一点?”
艾尔将帽子摘下来,先从下一道低梁下面递过去。
“可能清渠的人没那么多意见。”
艾菲莉丝弯腰跟上。头顶有一团旧蛛网,沾着落灰,恰好挡在脸前。她嫌恶地偏了一下头,手指轻勾,一缕风便把蛛网卷到石梁另一侧,没有扬起灰来。
艾尔停在前面,看着那团被完整挪开的网。
“你这手法很适合跟车。”
“也很适合在屋里上课。”
“我有时运很怕潮的货。”
“我有时也不想干活。”
艾尔回头笑了笑。她将帽子重新扣好,掸掉肩上的一点灰,眼睛仍亮着,像真把这句话记进了以后的生意里。
前面的风带来干草和晒暖木板的气味。艾菲莉丝终于能站直,看见一片斜着落下来的阳光。出口有道铁栅,艾尔放下材料格,将最外面的那扇往旁边推。
铁栅没锁。轮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便让开了。
“到了。”
雷恩却停了下来。
外面有靴底转过碎石的声音。
“等等。”
艾尔已经跨上一只脚。
“上午好。”外面的人说。
第一支长矛从亮处横过来,挡在她身前。随后又出现三支。阳光照着铁尖,她脸上刚要浮起来的笑停了一下。
“你们换人了?”
带队的税吏站在旧粮仓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折过许多次的纸。
“以前那个人调走了。他把路画给我看过,算交接。”
艾尔瞥了一眼那张纸。
画得居然很细。
雷恩在后面按住艾菲莉丝举起来一半的杖,隔着衣袖,将她的手往下带了带。她站稳,慢慢松开握柄。
艾尔将两只材料格送上干燥的台沿,举起空手。
“别挤。后面那位姑娘脚下没地方。”
一名守卫往旁边移了半步,她这才伸手,将艾菲莉丝拉上来。雷恩最后跨出渠口,把教材匣放稳,旧剑始终留在鞘里。
“谁带的路?”税吏问。
“我。”
艾尔已经站回两名客人前面。帽檐歪了,露出额边被汗压住的短发。她将帽子扶正,指了一下台沿。
“东西都在这儿。那瓶竖着拿,塞子松。”
税吏看向她,又看向匣子。
“还挺熟练。”
“我靠这个吃饭。”
“我也是。”
艾菲莉丝低下头,将衣裙上的细绳拆开。沾湿的布角落下来,贴到靴面。她忽然很想念方才那个坐着吃饼、只要四银的人。
税所就在旧粮仓隔壁,走正门不过几十步。他们进去时,有个卖鹅的人正在为笼里的数目争辩。书记员说七只,他坚持六只,直到桌子下面又伸出一颗脑袋,才换成抱怨笼门没关牢。
艾菲莉丝坐到空凳上,两只材料格在柜台上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坏。
罚金连同材料复核,一共八银。原先那四银倒不另收了。
她把单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着,没藏着什么能够使人心情好转的小字。
艾尔的三银已经付过。艾菲莉丝从另一个钱袋里取钱,一枚一枚放下,最后一枚捏了很久,才推过柜台。
雷恩站在她旁边。
“恭喜我们省了一银币。”
“你再说,我就把你也填进去。”
“我不是你的货。”
“你差不多重。”
艾尔坐在另一头,没有笑。她自己的罚单也刚结清,运输凭照还被压在书记员手边。她叫住门边一个跑腿的孩子,低声报了修会与人的名字,让他捎句话过去。
等人的工夫,她拿来一块干布,擦净两只材料格底下的渠泥,又弯腰将教材匣铜角上的水吸干。艾菲莉丝伸手接过布,往匣底指了指。
“那儿还有。”
艾尔翻过另一角,擦好了,才把它放回两人脚边。
“书没湿。”
“我来以前也是干的。”
艾尔没辩,把手里的湿布拧进门边的水沟。她指关节擦掉了一小块皮,蹭到粗布时缩了一下,随后又将布拧紧。
午钟响过,诺艾尔来了。
浅金发束在颈后,袖口整整齐齐,腋下夹着一本薄册。他看见屋里的三个人,在门口停了一步。
“爱丽丝。”
“别叫全名。”
艾菲莉丝抬起头。
“爱丽丝?”
短发姑娘捏住帽檐,往下压了一点。
“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她当时对我的前途比较乐观。”
艾菲莉丝将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爱丽丝看见了。
“你先别记。”
“已经记住了。”
诺艾尔走到柜台前,翻开薄册,取出笔。书记员指给他看签名的地方,爱丽丝的凭照从纸堆里抽出来,压在旁边。
“昨天替你看浴舍,今天来这里找你。”诺艾尔说,“明天呢?”
“明天我往北走。”
“那很好。”
爱丽丝抬眼,诺艾尔已经在写字。她又看向另外两人,终于问出那句一直没机会说的话。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你答应看守的浴舍。”雷恩说。
爱丽丝的目光从他移到艾菲莉丝,再移回诺艾尔身上。
诺艾尔将签好的纸递过去,收回笔。
“代班的工钱,记得一起算。”
“你答应的时候没提钱。”
“你走的时候也没等我答应。”
艾菲莉丝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爱丽丝面前。
“我这边也有一笔。”
爱丽丝望着那只手,终于把帽子摘下,往膝上一扣。
她拿出一枚银币。
艾菲莉丝收了,手仍然摊着。
“剩下的呢?”
爱丽丝朝自己那张罚单抬了抬下巴。
“在他们那儿。”
“我记得给了三枚。”
“我也记得。”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纸,借来诺艾尔的笔,将还欠的两银写下。签名写到一半,艾菲莉丝的指尖便按住纸角。
“写你母亲取的那个。”
爱丽丝停了一下,划掉艾尔,重新写。
诺艾尔站在旁边等,等她把笔还来,才将薄册合好。出门时,他接过爱丽丝的凭照递还给她,指尖压在纸上,停了半息。
“收好。”
“知道。”
她这次没再拿话绕开,折起凭照,放回衣内。诺艾尔向雷恩与艾菲莉丝点头,穿过街口,回自己的修会去了。
税所外面阳光正好。爱丽丝站到檐下,将帽子里的碎灰倒掉,拍了拍,重新戴上。艾菲莉丝还在看那张欠条。字倒不难认,爱丽丝三个字写得尤其用力。
“别捏破了。”爱丽丝说。
“我会留得很好。”
这句话没使任何人放心。
爱丽丝将两只材料格提起。艾菲莉丝正要拦,她已经朝钟楼街那边走了两步。
“你们不是修匣子?两只铁环那家,我知道。”
“这回多少钱?”
“不收。”
艾菲莉丝跟上去,仍没把欠条收起来。
匣子倒修得很快。一条新铁箍压住箭伤,午后便能带走。他们从铺子里出来时,爱丽丝还坐在门前,手里拆着那盏提灯,用细木片挑去轮轴上粘住的一点泥。
见两人出来,她将灯罩扣好。
“明早我有一段往北的路,车上空两个位子。到北面驿站,那两银可以抵车钱。”
艾菲莉丝没回答。
“你不坐,我挣回来再还。”
“那得什么时候?”
爱丽丝把提灯拎起来,笑了笑。
“所以我先问你坐不坐。”
雷恩接过教材匣,试了试新箍。他看向粮棚的方向。
“车我先看看。”
“随你。”
回到粮棚,灰骡还在原处,槽里的水少了一半。爱丽丝经过它身边,摸了摸耳根,又从车后取下两块坐垫,抖掉浮灰。雷恩蹲到后轮旁,她没有跟过去解释自己的车有多好,只将已经松了一头的绑绳重新系紧。
艾菲莉丝站在车边,看看坐垫,看看路面,最后将欠条仔细折好。
“官道。”
爱丽丝手里还牵着绳。
“什么?”
“明天走官道。”
“这回不省那笔钱了?”
艾菲莉丝瞥了她一眼。
“我是不想再被迫供养另一个税所。”
爱丽丝笑起来。她把垫子放好,顺手拍了拍车板,转向仍在看轮轴的雷恩。
“你这位雇主,挺适合干我们这行。”
雷恩站起身。
“因为容易被骗?”
“因为她有不向关税屈服的精神。”
艾菲莉丝拿旧杖挑起一角坐垫,确认下面没有钉头,才重新放下。
“还钱以前,别赞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