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请在违法以前确认报价

作者:普洛维顿斯 更新时间:2026/10/15 19:14:40 字数:5113

“四银。”

艾菲莉丝把洗浴凭单往前推了推。

“上面有印。”

“看见了。这是材料税。”

税吏将纸还给她,指向打开的两只材料格。魔石、银丝、刻阵用的细粉,在格子里各占一小块地方,尚未进城,已经替石渠增加了一笔收入。

他们原准备补好书匣,再从北门接回北行的驿道。南市寄放行李不收这笔钱,带进内城就要收。艾菲莉丝昨日问过洗澡的钱,问过毛巾的钱,唯独没想到,洗干净以后,还能比洗以前贵。

“这些不是商品。”

“能卖吗?”

“我也能把它们做成魔药,你怎么不按军用物资收?”

雷恩在旁边开口。

“别提醒他。”

税吏的手已经伸向另一叠纸。艾菲莉丝立即把两只材料格合上。

“我们先不进。”

那只手停下来,换了个方向,招呼后面的盐商。艾菲莉丝抱起材料格让开,嘴唇抿得很紧。雷恩正要把教材匣放到旁边的木台,一只戴着半指手套的手伸过来,挡住了匣角。

“别搁那儿。刚秤过鱼。”

他收住手。木台边缘果然留着一片暗亮的油,混在旧木色里,不容易看出来。

来人用靴尖勾过一块垫板,踢正,才抬头看他们。

是个短发姑娘。旧软帽压得低,帽檐下面的脸却很亮,鼻尖晒红了一点,笑起来时,一边嘴角总比另一边快。她穿着收腰的短外衣与长裤,袖子卷过肘弯,一截麻绳从手腕绕到掌中,被她边说话边收成整齐的绳圈。

艾菲莉丝多看了一眼那双手,又看她的脸。

“多谢。”

“不急。”姑娘把绳圈挂回腰侧,“朋友,换个地方聊?”

“我不买东西。”

“我知道。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她向税亭偏了偏头。

“我能让你少花一点。”

艾菲莉丝没有立即走,却已经转过身。

税亭旁的一排粮棚挡着风,棚后停了几辆空车。姑娘领他们绕过去,抬手拨开垂下来的草席,露出一辆窄轮货车。灰骡拴在车旁,正在仔细舔木槽底下剩的那点盐。

“艾尔。”她将车板上两截散绳收开,“你们呢?”

两人报了名字。艾菲莉丝把材料格放好,正要坐,艾尔先把一块厚布翻过来,露出没有木屑的那面。

“这边。”

她自己坐到另一头,双脚落地,一只手仍松松搭在车沿。

“运输,认路。偶尔帮人解决一些票据之间不愉快的关系。”

“走私。”雷恩说。

“你这么说,很伤行业感情。”

艾尔看看他的旧剑,目光又落回艾菲莉丝的钱袋。

“三银,带你们和东西进去。”

“两银。”

“三银。”

“你还没说走哪里。”

“说完,你就不需要我了。”

艾菲莉丝端详她片刻,往车板里面坐了一点。

“先说要不要钻洞。”

“走旧渠。有一截低,得弯腰。”

“水呢?”

“到鞋底。今天能走。”

艾尔说完,从车底取出一盏小提灯,将罩子擦了擦。灯沿有一道旧磕痕,提环缠着布,不会随着脚步磕响。

雷恩看过那盏灯。

“你最近什么时候走的?”

“五天前。送两箱肥皂进去。”她指了指艾菲莉丝脚边的材料格,“比你们这个大。”

“税吏知道了,可不只收四银。”

“所以我不从他面前走。”

艾尔没有再笑。她拎起灯,让开通向税亭的那条巷子。

“要稳妥就交税。要省钱,跟我走。三银买不到两样。”

巷口仍有人排队。方才的盐商已经掏了钱,税吏蘸墨,给他写收条。艾菲莉丝望了一会儿,手伸进钱袋,捏出四枚银币。

雷恩以为她改主意了。

她却把其中一枚放了回去。

“半个时辰?”

“差不多。”

“到了以后,没有别的钱?”

“我不再收。”

雷恩看向她。

艾尔也看着他,手没有伸向那三枚银币。

“至少交税有收据。”他说。

“她给我路线。”艾菲莉丝道。

“路线能拿去申诉?”

“收据也不会替你走路。”艾尔说。

艾菲莉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将钱递过去。艾尔接在掌心,拇指拨开,数清才收。

“走吧。”

雷恩没有再劝。他将教材匣背带拉紧,把受伤的右臂留在外侧。艾尔过来,伸手托了一下匣底。

“我自己背得动。”

“我还没说要替你背。”

她把车上的小垫布抽过来,塞进铜角与他外衣之间,又拉平那条卷起一半的背带。

“前头窄,得侧着过。别让这个磨你一路。”

她拿起提灯,从车边下去。艾菲莉丝低头整理自己的材料格,嘴角动了一下。

雷恩看见了。

“好笑吗?”

“你们两个谈得挺好。”

艾尔将车留在粮棚的伙计照看之下,给灰骡添了水,领他们往渠岸走。经过税亭侧面时,艾菲莉丝下意识摸了摸放回钱袋的那枚银币。

税吏正在啃肉干,没有抬头。

她觉得这个上午总算顺眼了一些。

旧渠入口藏在粮仓下方。岸边石阶磨得发亮,水沿中央浅槽缓缓流,靠墙还留着窄窄的踏道。艾尔先下去,站稳以后,接过两只材料格,将提灯挂在腕上。

艾菲莉丝从最后一级台阶下来,靴底碰到水,立即停住。

“你说到鞋底。”

“还没到鞋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种区别,通常只有站在水里的人才需要认真维护。

雷恩扶住匣子,在后面等她。

“进去还是回去?”

艾菲莉丝提起裙摆,迈到了踏道上。

“我昨天刚洗过澡。”

“所以今天这点泥很容易看出来。”

她没有回头,只将裙摆提得更高。艾尔从腕上解下一小截细绳递过来,示意她把拖得最低的那一角束住。

“别一直用手提。前面要扶墙。”

艾菲莉丝照做,低头瞧了瞧新扎起来的衣裙。

“像送菜的。”

“送菜的可以从大门过。”雷恩说。

艾尔笑了一声,先往里去了。

渠内比外头凉。提灯的光沿湿石移动,照出墙上积年的水线。头顶偶尔有车轮滚过,轰隆一阵,细灰便从砖缝落下。艾尔走在前头,灯始终收在腿侧,脚下没有一次踩空。遇到窄处,她先把材料格搁上高一点的石台,再回身接教材匣,横过来送到另一边。

雷恩将匣子送过去时,右前臂牵了一下。他没出声,左手握住背带,等艾尔托稳,才松开。

艾尔把东西放好,抬眼看了看后面那道石缝。

“肩膀再过来一点。对,够了。”

他侧身过去,接回匣子。两人没再争谁认得路。

过了最窄的一段,拱顶忽然高起来。墙上残着一圈磨损的花纹,藤叶绕着石刻的鸟,鸟的头已经不见,双翼还张着。午前的光从上方一道栅缝落下,水面亮了,几条小鱼在他们脚边一闪,钻进更深的影子里。

石渠的名字比城墙古老。最初的水道通往浴池与花园,花园后来改作兵营,浴池又被染坊租走。换过几面旗,水仍沿原来的坡度流。

艾菲莉丝在石鸟下面站了一会儿。亮光落上她的银发,顺着发梢走,最后停在衣裙那个不漂亮的绳结上。

“上面是什么地方?”

“旧粮仓后院。出口还在前面。”

“这里以前也走人?”

“清渠的人。”

“那为什么不修高一点?”

艾尔将帽子摘下来,先从下一道低梁下面递过去。

“可能清渠的人没那么多意见。”

艾菲莉丝弯腰跟上。头顶有一团旧蛛网,沾着落灰,恰好挡在脸前。她嫌恶地偏了一下头,手指轻勾,一缕风便把蛛网卷到石梁另一侧,没有扬起灰来。

艾尔停在前面,看着那团被完整挪开的网。

“你这手法很适合跟车。”

“也很适合在屋里上课。”

“我有时运很怕潮的货。”

“我有时也不想干活。”

艾尔回头笑了笑。她将帽子重新扣好,掸掉肩上的一点灰,眼睛仍亮着,像真把这句话记进了以后的生意里。

前面的风带来干草和晒暖木板的气味。艾菲莉丝终于能站直,看见一片斜着落下来的阳光。出口有道铁栅,艾尔放下材料格,将最外面的那扇往旁边推。

铁栅没锁。轮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便让开了。

“到了。”

雷恩却停了下来。

外面有靴底转过碎石的声音。

“等等。”

艾尔已经跨上一只脚。

“上午好。”外面的人说。

第一支长矛从亮处横过来,挡在她身前。随后又出现三支。阳光照着铁尖,她脸上刚要浮起来的笑停了一下。

“你们换人了?”

带队的税吏站在旧粮仓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折过许多次的纸。

“以前那个人调走了。他把路画给我看过,算交接。”

艾尔瞥了一眼那张纸。

画得居然很细。

雷恩在后面按住艾菲莉丝举起来一半的杖,隔着衣袖,将她的手往下带了带。她站稳,慢慢松开握柄。

艾尔将两只材料格送上干燥的台沿,举起空手。

“别挤。后面那位姑娘脚下没地方。”

一名守卫往旁边移了半步,她这才伸手,将艾菲莉丝拉上来。雷恩最后跨出渠口,把教材匣放稳,旧剑始终留在鞘里。

“谁带的路?”税吏问。

“我。”

艾尔已经站回两名客人前面。帽檐歪了,露出额边被汗压住的短发。她将帽子扶正,指了一下台沿。

“东西都在这儿。那瓶竖着拿,塞子松。”

税吏看向她,又看向匣子。

“还挺熟练。”

“我靠这个吃饭。”

“我也是。”

艾菲莉丝低下头,将衣裙上的细绳拆开。沾湿的布角落下来,贴到靴面。她忽然很想念方才那个坐着吃饼、只要四银的人。

税所就在旧粮仓隔壁,走正门不过几十步。他们进去时,有个卖鹅的人正在为笼里的数目争辩。书记员说七只,他坚持六只,直到桌子下面又伸出一颗脑袋,才换成抱怨笼门没关牢。

艾菲莉丝坐到空凳上,两只材料格在柜台上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坏。

罚金连同材料复核,一共八银。原先那四银倒不另收了。

她把单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着,没藏着什么能够使人心情好转的小字。

艾尔的三银已经付过。艾菲莉丝从另一个钱袋里取钱,一枚一枚放下,最后一枚捏了很久,才推过柜台。

雷恩站在她旁边。

“恭喜我们省了一银币。”

“你再说,我就把你也填进去。”

“我不是你的货。”

“你差不多重。”

艾尔坐在另一头,没有笑。她自己的罚单也刚结清,运输凭照还被压在书记员手边。她叫住门边一个跑腿的孩子,低声报了修会与人的名字,让他捎句话过去。

等人的工夫,她拿来一块干布,擦净两只材料格底下的渠泥,又弯腰将教材匣铜角上的水吸干。艾菲莉丝伸手接过布,往匣底指了指。

“那儿还有。”

艾尔翻过另一角,擦好了,才把它放回两人脚边。

“书没湿。”

“我来以前也是干的。”

艾尔没辩,把手里的湿布拧进门边的水沟。她指关节擦掉了一小块皮,蹭到粗布时缩了一下,随后又将布拧紧。

午钟响过,诺艾尔来了。

浅金发束在颈后,袖口整整齐齐,腋下夹着一本薄册。他看见屋里的三个人,在门口停了一步。

“爱丽丝。”

“别叫全名。”

艾菲莉丝抬起头。

“爱丽丝?”

短发姑娘捏住帽檐,往下压了一点。

“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她当时对我的前途比较乐观。”

艾菲莉丝将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爱丽丝看见了。

“你先别记。”

“已经记住了。”

诺艾尔走到柜台前,翻开薄册,取出笔。书记员指给他看签名的地方,爱丽丝的凭照从纸堆里抽出来,压在旁边。

“昨天替你看浴舍,今天来这里找你。”诺艾尔说,“明天呢?”

“明天我往北走。”

“那很好。”

爱丽丝抬眼,诺艾尔已经在写字。她又看向另外两人,终于问出那句一直没机会说的话。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你答应看守的浴舍。”雷恩说。

爱丽丝的目光从他移到艾菲莉丝,再移回诺艾尔身上。

诺艾尔将签好的纸递过去,收回笔。

“代班的工钱,记得一起算。”

“你答应的时候没提钱。”

“你走的时候也没等我答应。”

艾菲莉丝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爱丽丝面前。

“我这边也有一笔。”

爱丽丝望着那只手,终于把帽子摘下,往膝上一扣。

她拿出一枚银币。

艾菲莉丝收了,手仍然摊着。

“剩下的呢?”

爱丽丝朝自己那张罚单抬了抬下巴。

“在他们那儿。”

“我记得给了三枚。”

“我也记得。”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纸,借来诺艾尔的笔,将还欠的两银写下。签名写到一半,艾菲莉丝的指尖便按住纸角。

“写你母亲取的那个。”

爱丽丝停了一下,划掉艾尔,重新写。

诺艾尔站在旁边等,等她把笔还来,才将薄册合好。出门时,他接过爱丽丝的凭照递还给她,指尖压在纸上,停了半息。

“收好。”

“知道。”

她这次没再拿话绕开,折起凭照,放回衣内。诺艾尔向雷恩与艾菲莉丝点头,穿过街口,回自己的修会去了。

税所外面阳光正好。爱丽丝站到檐下,将帽子里的碎灰倒掉,拍了拍,重新戴上。艾菲莉丝还在看那张欠条。字倒不难认,爱丽丝三个字写得尤其用力。

“别捏破了。”爱丽丝说。

“我会留得很好。”

这句话没使任何人放心。

爱丽丝将两只材料格提起。艾菲莉丝正要拦,她已经朝钟楼街那边走了两步。

“你们不是修匣子?两只铁环那家,我知道。”

“这回多少钱?”

“不收。”

艾菲莉丝跟上去,仍没把欠条收起来。

匣子倒修得很快。一条新铁箍压住箭伤,午后便能带走。他们从铺子里出来时,爱丽丝还坐在门前,手里拆着那盏提灯,用细木片挑去轮轴上粘住的一点泥。

见两人出来,她将灯罩扣好。

“明早我有一段往北的路,车上空两个位子。到北面驿站,那两银可以抵车钱。”

艾菲莉丝没回答。

“你不坐,我挣回来再还。”

“那得什么时候?”

爱丽丝把提灯拎起来,笑了笑。

“所以我先问你坐不坐。”

雷恩接过教材匣,试了试新箍。他看向粮棚的方向。

“车我先看看。”

“随你。”

回到粮棚,灰骡还在原处,槽里的水少了一半。爱丽丝经过它身边,摸了摸耳根,又从车后取下两块坐垫,抖掉浮灰。雷恩蹲到后轮旁,她没有跟过去解释自己的车有多好,只将已经松了一头的绑绳重新系紧。

艾菲莉丝站在车边,看看坐垫,看看路面,最后将欠条仔细折好。

“官道。”

爱丽丝手里还牵着绳。

“什么?”

“明天走官道。”

“这回不省那笔钱了?”

艾菲莉丝瞥了她一眼。

“我是不想再被迫供养另一个税所。”

爱丽丝笑起来。她把垫子放好,顺手拍了拍车板,转向仍在看轮轴的雷恩。

“你这位雇主,挺适合干我们这行。”

雷恩站起身。

“因为容易被骗?”

“因为她有不向关税屈服的精神。”

艾菲莉丝拿旧杖挑起一角坐垫,确认下面没有钉头,才重新放下。

“还钱以前,别赞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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