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把个人考核的合格证明展开时,一名骑士正从旁边过去。
那人年纪与他相仿,披着一件好看的蓝斗篷,在马上略一欠身,便将授任小牌递到栏杆另一侧。守卫接过,看了编号,称了一声先生,抬起横杆。
骑士拨马转向,剑鞘撞上栏柱,响得很清楚。他低头调整了一下剑带,又从容地坐直。马经过雷恩身旁时,鼻息把桌边的一张空纸吹了起来。
书记员用砚台压住纸。“这个是考核成绩。”
“合格的。”
“看见了。授任文书呢?”
雷恩的指尖还压在自己那张纸上。“没有。”
出了荆麦村,两人一路北行,在白榆城住过一夜,清早便来过瑟恩领的关口。艾菲莉丝原以为,今天只要把聘书递出去,再坐上合适的车,傍晚就能见到学院。她已经想好了,先看看房间,把书放下,再去问浴场。
如今书匣仍在雷恩脚边,他们先被留在了一张很宽的桌子前。
桌旁的旧堡塔还留着射箭孔,朝南开。停战以前,人们得证明自己不是敌人。现在容易一些,只需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没人肯为他付钱的外乡人。
雷恩把哈根的信递过去。“学院有人等我。让我去负责基础武备教习,还有日常警戒。”
书记员把信拿近,辨认了一会儿字迹。他读得很慢,读到一处,又倒回去看了看。“是说给你留了张床。”
“还有工作。”
“有正式聘用文书?”
“到了以后办。”
书记员从信上抬起眼睛。“那就是还没办。”
他将信还回来,在册上找出雷恩刚写的名字,添了几笔。“外来独立武装劳工,没有本地机构担保,十二银治安保证金。出境凭单据退。”
艾菲莉丝从雷恩肩后探出头。“十二银币?”
“十二银币。”
“我听清楚了。”
“怕您没听清。”
她把已经取出来的钱袋攥紧了一点。十二银,一个半月的薪水。那些尚未见面的学生得连续听她讲很久的课,才能凑出一个让雷恩通过眼前这道栏杆的理由。
“他来教人用剑,又不是来砍人的。”
“我也没说他要砍人。”书记员拿回险些被她袖口扫走的笔,“这笔是治安保证金。到时候可以退。”
“那把要退的先留在他这里,不行吗?”
“不行。”
书记员答完,将砚台挪到她碰不到的地方,继续等钱。
雷恩数过自己的,又放了回去。艾菲莉丝没有往他掌心里看,只把自己留作途中开支的那一层打开。那点金属声很短,停下来以后,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她衣内还有单放的护卫费与应急的钱。把几处全倒出来,也不能在这里留下十二银,再靠一份聘书走完余下的路。
银枝的蓝花在桌沿轻轻碰了一下。艾菲莉丝将法杖收近,雷恩已经把信重新折好。
“请学院送一份担保文书来,要等多久?”
“寄函去三日。回来再三日。路上顺当的话。”
艾菲莉丝望向关口对面的客栈。招牌上那张床画得很宽,价钱写得很小。住六天,哪怕她真能把觉全补回来,也不算一笔愉快的生意。
旁边有人交完车税,领了纸就走。方才那名骑士已经到了路的另一头,蓝斗篷搭在鞍后,不必再同这张桌子说什么。
雷恩将自己的剑鞘往前挪了挪。“他打的那个结,骑快了会散掉。”
“谁?”艾菲莉丝跟着看过去,“刚才那位?”
他没答。
她停了一会儿,也朝那边看了看。“你这张明明写着骑乘合格。”
“他那张没写。”
雷恩收回目光,把考核证明折进油布。折到最后一角时,纸没对齐,他重新打开,又折了一遍。
书记员正在看艾菲莉丝的聘书。学院印章、讲师职位与到任地点都齐,他核过便推了回来,指向学术职员的那本册子,让她签名。
她拿起笔,先向费用栏望去。
“您不用交这笔。”他说。
艾菲莉丝并没有立即签。她的目光越过册子,停在墙上的免缴名目里,读到学术职员,又向下一行看。读完,她慢慢把笔放下了。
“雷恩。”
这声叫得很好听。他抬眼,看见她脸上那点熟悉的神气,先把脚边的书匣拉到了自己这一侧。“你要干什么?”
“你站过来一点。”
“我已经在这里了。”
“站到我这边来。”
她指向墙上,手指稳稳落在具名随员几个字下方,随后把刚才退回来的护卫合约重新摊到桌上。“我有正式聘书,他又确实受雇于我。这一项,能不能算?”
书记员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拿起那张合约。“你的随从?”
“兼护卫。”
“我是护卫。”雷恩说。
“对,可以带剑的。”艾菲莉丝转向他,眼睛已经亮了,“不用另外押十二银。”
书记员没有陪她高兴,抽过另一张纸,将聘书压在旁边。新纸顶上留了很大一块地方,写担保人的姓名,底下才是具名随员。
艾菲莉丝看见这两栏,连签名的位置都觉得比方才顺眼。她向雷恩递笔,他却没有接。“我签的那张没有随从条款。”
“工钱又不少你的。到了学院,仍照原来的结。”
“我说的也不是工钱。”
她的手稍稍放低,困惑地瞧他。“人还是你,剑也让你带。只是换个称呼。”
“那换成骑士试试。”
艾菲莉丝停住。
隔着半张桌子,书记员还在等他们商量完,没有把纸收回去。雷恩望着新表格,手里那份考核证明已经藏好了,只露出油布的一角。
她看了他片刻,将笔搁到两人中间。“我没有说那两个字不值钱。”
“嗯。”
“我是在说,我们现在拿不出十二银。”
这次他没有接话。艾菲莉丝也没有催,伸手按住新纸,被风翻起的一角在她指下落平了。
过了一阵,雷恩把它拿过来。读到中间,他用指节压住一行,问书记员。“挂在她名下,是不是就不能接别人的护卫活?”
“你可以持剑护送她,不能另外签独立武装雇约。要给别人做事,得先换登记。”
“学院正式接收以后呢?”
“拿他们那边的聘用和担保文书来换。只有来信不算。”
那封信还在雷恩手里。他松开攥着信角的拇指,沿着哈根潦草的字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才将它放回油布。
“先按这个。”他说。
艾菲莉丝呼出一口气,把笔推近。他提笔以前,又看了她一眼。“可别让我替你牵裙子。”
“我还没想到那一步。”
她说完才发现,这句话不太合适。雷恩的笔停在纸上方,艾菲莉丝立即又把那张旧合约推给他。
“照这个。你愿意多搬东西,我倒不反对。”
“你愿意多给钱,我也不反对。”
她将合约收回去,不再讨论额外的好处。
雷恩在具名随员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只写雷恩,落笔比刚才填劳工册时更用力一点。等他放下笔,艾菲莉丝才签上全名。她搁好笔,书记员将文书转向自己,告诉她以后有事会先找担保人。
她原本已经伸向副本的手停了停。“什么事?”
“比如他在辖内惹的事。”
艾菲莉丝转向雷恩。“你平时惹事吗?”
“我平时跟着谁,你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将目光移回文书,没有再问。书记员盖好印,交回两人的副本。“格兰维尔小姐,可以带他过去了。”
雷恩提起书匣,走在前面。艾菲莉丝追了两步,才与他并肩。
她的随从显然不准备等人带。
关口转角有一小片背风的空地。艾菲莉丝在那里停下来,拿出刚领的纸,从头看到尾,确认十二银那一项真的不在上面。“十二银币。”
“暂时不用交。”
“反正钱还在。”
“本来也没有那么多。”
她抬起头。“那就更值得高兴。”
雷恩看着她,最后还是笑了一声。她把纸叠好,眉梢那点得意这才放心露出来。经过一块晒着太阳的干石板,她放下小行囊,端端正正地站好,朝他点了点头。
“随从来我身边,替我问问往学院的马车在哪里。”
她用了一个很客气、也很像故意的语气。
雷恩没动。“只问车?”
“暂时。”
他把书匣放下,竟真向她欠了欠身。“遵命,小姐。”
这句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平日少见的从容。黑发从额前落下一绺,随着他抬眼的动作停住。他没有立即直起身,仍望着她,像认真等候下一句吩咐。
艾菲莉丝本来已经准备好忍笑,嘴角却先不听使唤地收了一下。“……也不必靠这么近。”
“怕听不清。”
“问车在哪而已。”
“嗯,刚才听见了。”
石头旁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艾菲莉丝立即伸手去提自己的行囊,带子却压在脚下,没提起来。她松开脚,第二次才拿稳。
雷恩已经站直,原来那副神情又回到脸上。“以后都得这么说?”他问。
“不用。”
“那我还是按原来的工钱说话。”
她抬头瞪他,他将书匣背好,朝有车轮声的地方走。艾菲莉丝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将他叫住。
“你刚才明明会好好说话。”
“你刚才也很客气。”
她追上去,这回没再叫随从。
关外停着几辆搭客的货车,车夫们围在井边说话。雷恩问到一辆往北的,对方拿鞭梢指着车上的空处,说能坐两人,今天只到石坪。
“学院的车呢?”艾菲莉丝问。
“还在上面。到石坪再找顺路的。”
“明天能到?”
“从这里走,三天。”
她刚松快起来的肩又绷住了。“可是聘书写着,离白榆城一日。”
车夫瞧了眼她手中的纸。“走旧直道?”
“图上是直的。”
“路倒还直。桥中间少了一截。”
他用鞭梢在两块铺石之间比了一下距离。艾菲莉丝看过去,那一道缝显然不值得绕两天。等她抬头,车夫已伸手指向远处的山口。
“急递走岭上驿道,换三回马,一天能到。我这辆要绕山。你们有驿马配额?”
“没有。我去那里教课。”
“教什么?”
“魔法。”
车夫重新看了看她的法杖。
“那你能飞过去?”
“不能。”
“还是三天。”
雷恩伸手接住她垂下来的地图,免得纸角碰进井旁的湿泥。她没有松手,指尖还按在那条极漂亮的直线上。
“这封信才寄来没多久。”
“桥坏了可不止这么久。”车夫答完,去给自己的马解开水桶边的绳,“你们上不上?我马上要走了。”
她上了。
钱多、事少、离城近。艾菲莉丝一路上念过北境那份工作的许多好处,到这里,终于少了一项。她把聘书收回去,决定先信前面两项。
车上的座位很窄。一个卖木梳的老人抱着包袱挪开些,给她让出半条凳,自己用膝盖护住装梳子的筐。雷恩坐在对面,书匣搁进两条凳之间,新铁箍朝外,免得磕到她的靴面。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雷恩。“也是去学院?”
艾菲莉丝点头。他便问雷恩是不是去教武备,雷恩正要回答,她先用一种格外端庄的语气接了过去。
“这是我的随从。”
“哦。”老人把原本打算搁到雷恩手里的那把梳子转向她,“那姑娘你看。他替你挑不算。”
“我不买梳子。”
“我也没让你买。木头好的,摸得出来。”
梳子已经递到她面前。齿细,梳背很薄,雕了一排并不十分规整的小叶子。艾菲莉丝的指尖沿叶缘走了一下,老人立即从包里又取出一把,让她比较。
她看向雷恩。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得很安稳,左手搭着匣带,仿佛突然想起了不该替主人擅作主张的规矩。
“这把贵些。”老人说。
艾菲莉丝把两把一起还了回去。
“我摸完了。”
老人有些遗憾,却没再递第三把,抱着包袱向外看。车离开白榆的田地以后,他认出一处院门,拍了拍车板,在那里下了车。
艾菲莉丝立即挪到长凳中央,把终于多出来的地方留给自己的行囊。“你刚才倒很有随从的样子。”
“我挑不算。”
“你明知道我不想买。”
“你摸了两把。”
她将袖口抻平,低头翻行囊,不准备再跟他讨论木头。过了一会儿,拿出来的却是一本薄书。
封皮有点旧,书页夹着细纸。雷恩本来以为她要看课本,翻过的那一页却有幅木刻画。一个穿甲的男人单膝跪着,女人站在高处,长裙一直垂到画框外面。
他看了两眼。
“怎么,他也没钱过关口?”
艾菲莉丝抬头。“他在宣誓。”
“宣什么?”
她将书稍微转过来,读了行末那几个字。“此后,我的利剑只会为您挥动。”
雷恩看着画中那柄出鞘的剑,半晌才问。“给多少钱?”
“他爱她。”
“那就不要工钱了?”
艾菲莉丝拿拇指压住书页,瞪着对面。“你能不能让这本书好看一会儿?”
雷恩笑了一声,靠回车板,没有再问。她将书转回去,接着读。方才没念出的半行紧跟在后面,写的是骑士的心也属于那位女主人。
她越过那句,想看下一段,却又不由自主地读回来一遍。
车帘被风托起,明亮的光从雷恩肩上滑过。他闭着眼歇息,眉间平了,衣领压住一小片阴影。方才他欠身说话时离得很近,近得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声准许,没能像书里的女主人一样说出口。
他忽然睁开眼。
艾菲莉丝已将书翻过去。
“怎么不看了?”
“车太晃。”
“不影响看插画吧。”
她没再理他,又读了两行,将书合起来。“光线太暗。”
雷恩没有反驳。路面确实不平,桌上能写成一条线的东西,到了车轮底下,有许多不肯省掉的地方。
离开城边以后,车走得更慢。旧石道断断续续,灰白的路面时而露出来,时而沉进泥土。路旁一道废弃的拱门只剩两根柱子,柱间已经长出一棵树,树冠比从前的门更宽。风吹过时,落叶飘进车里,在那本没有看完的书上停了一片。
艾菲莉丝把叶子夹进去,暂时借它记住那一页。
到了石坪,车行门边挂着一块招募商队护卫的木牌。北行粮车,按趟给钱,包饭。雷恩经过时停了一下,看完出发的日子,又看了看后面的路。
艾菲莉丝抱着行囊,跟着他站住。
他没有进去,伸手将卷到匣带里的外衣抽出来,重新搭好。
“先到学院。”他说。
她点点头,没有再数那十二银。
他们在石坪留了一夜,随后搭上运盐的车。旧直道从坡脚伸向河谷,到了断桥前,齐整的石栏忽然停在空中。对岸的路仍像地图上一样笔直,近得看得见车辙,人却得沿山腰绕过去。
艾菲莉丝扶着车栏望了很久。河水在桥下发亮,几座石拱仍托着各自那一截道路。两岸树叶已经有了秋色,坍下去的桥石卧在水里,青苔长得柔软,将最锋利的断口也盖住了。
她终于不再同地图争论。暮色落下时,盐车去了另一条岔路,两人在路舍歇过,次晨沿林间的石阶继续往北。
到了第三天下午,聘书上的那一日终于快走完了。
艾菲莉丝站在一片树荫里,按着胸前的衣襟缓气。上坡时风从背后推着人,下坡又迎面吹回来,仿佛这座山随时准备换一个使人不高兴的办法。她把银枝撑在石地上,蓝色鸢尾花的套布掀开一角,又被自己按回去。
“你的学院门卫室最好真的有张床。”她说。
雷恩站在高两级的地方,回身看她。“你的也最好有。”
她笑了一下,走完那两级,在他旁边站住。山脊终于从树冠上方露出来,大片云正缓缓移开。
他把书匣换稳,右前臂贴在身侧,没有用那只手去托新箍。艾菲莉丝看见了,却没伸手掀他的袖子,只将自己的材料格提到另一边,给他留出靠山壁的那条路。
“哈根军士让你教什么?”她问。
“基础武备。”
“就是剑?”
“也教弓。先教怎样不被自己的弓弦打到脸。”
“听着很适合放在第一课。”
“你呢?”
“风系术法,火系术法,还有管住一群在听见不能随便点火以前,就已经想知道怎么点火的人。”
雷恩笑起来。
她侧过脸,看了看他。“到了以后,你可别也这样跟学生说话。”
“哪样?”
“好像谁开口,都先欠你一句。”
“你刚才介绍我的时候,也没少说一句。”
艾菲莉丝轻轻哼了声,提杖往前。走出几步,她听见背后的脚步跟上来,忽然又有了一个问题。
“等你拿到正式文书,就不用跟着我了。”
“嗯。”
“我再叫你帮忙,你是不是就可以装作没听见?”
雷恩想了想。“现在也可以。”
她立即回头。他正好走到她身边,脸上的笑意没来得及收。“你试过?”
“这句话不好回答。”
“我就知道。”
她拿杖尾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靴边。雷恩让过,仍与她并肩走,没退到后面去。
前方的树林忽然薄了。风穿过空下来的枝条,一片很大的灰色屋脊从山坡另一边显现,随后是高墙、拱廊,以及层层退向深处的长窗。日光落在最上面的一段石檐,下面仍在树影里,窗面时亮时暗。那座建筑比他们沿途住过的驿舍大得多,远远看着,几乎占住了整片坡地。
艾菲莉丝停了下来,从袋里抽出聘书附着的院舍图。她把纸举高一些,对过屋脊,再对那一排长窗。图上画着的人很小,门却很大。
“是这里。”
她说完,仍举着那张纸,没有立即收。
雷恩站在旁边,望向回廊后方露出的另一座屋顶。哈根那封字挤得很紧的信被他收在衣内,这一回,他不必再拿出来证明有人叫自己到这里。
路碑上的箭头指向北境学院。真正的路还要绕过一道弯,才能通到山门前。艾菲莉丝将图折回原来的大小,一角没压好,被风掀起,她用手掌按了按,重新塞进聘书。
“我们好像上来的太快了。”
雷恩看了看他们刚爬上来的石阶。“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是说现在。”
她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腕上的系绳绕紧。银发被风吹到肩后,露出耳边一点薄红。
雷恩没有催。
艾菲莉丝抬头看他,像是准备再用一次那个故作端庄的称呼。最后开口时,却只叫了名字。
“雷恩。”
“嗯?”
“陪我上去看看。”
他提了提书匣的背带,向通往山门的那条路偏过头。“走吧,讲师。”
她本来要说自己还没上课,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听着也不错。便将银枝握好,走到他身边,一同绕过挡住院门的最后一片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