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里面有一把梯子。
梯子上有一位老人,膝间夹着木板,嘴里咬着三根钉。
艾菲莉丝又展开了院舍图。纸上的门前站着两位捧书交谈的学生,衣袍整洁,神态从容,没有一位需要上去修屋顶。
“可能是别院。”她说。
雷恩抬头读门旁的石刻。
“别念。”
他闭上了嘴。
梯子上的老人看见他们,向左偏了偏头。艾菲莉丝便绕到左边,刚要问话,一捧碎灰从檐下落进她原本站着的地方。
她退得很及时。雷恩把书匣往身后挡了挡,没能替自己的肩膀也找一位护卫。
“找谁?”老人取下嘴里的钉。
“院长。”
“稍等。”
他把最后一根钉敲进去,沿梯子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又将眼镜推回鼻梁。艾菲莉丝等他进去通报,老人却已经伸出手。
“克莱门特。你就是格兰维尔小姐?”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锤子。
“我原以为,院长这个职务会离屋顶远一点。”
“平常是远一点。下雨的时候,就不得不亲近。”
雷恩将梯子收拢,靠向墙边。老人道了谢,接过聘书,抖掉纸角一小片灰。院门上方的石鹰还留着完整的胸腹,头不知在什么年代掉了。新钉的雨檐恰好遮住它半只翅膀,看起来像帝国最后替北境做的事,是替一把梯子挡雨。
艾菲莉丝问到浴场时,克莱门特正领他们走过一条很长的回廊。
“有。”
她眉头舒展开来。
“西翼那边。”
她顺着他的手看去。西翼的拱门后面长着一丛灌木,半扇窗框掉在里面,下面钉着两道交叉的木板。
“现在能用吗?”
“应该不能。”
她的眉头又回来了。
“那为什么在聘书上写?”
院长拿近那份纸,沿着院舍简介看了看。“它确实还在。”
“我的薪水要是也只写在纸上,不知道能不能这样领。”
克莱门特将纸放低了一点,从衣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垫着回廊的窗台,在浴房旁边添了两个小字。
“待修。”艾菲莉丝念出来,“现在倒很清楚了。”
雷恩从她肩后读到那两个字。“还好你已经来了。下一个就没这么容易。”
她侧过脸瞪他。院长将纸折好,递还给她,领他们继续往里走。
帝国修建这座学舍时,打算让六百名学生同时在此念书。工程师为此造了六百人使用的水道、浴房、楼梯与回廊,还替他们准备了一座足以容纳众人祈祷的礼堂。如今学生远不到六百,屋瓦却没有相应地减少。曾经决定帝国气度的东西,每逢雨季,便要求王国兑现。
然而房子确实漂亮。
穿过一道拱门,山风忽然停了。内庭深得像另一处季节,老树枝叶遮着石井,几缕光沿水面摇到井壁。高窗之间雕着不知名的草与鸟,鸟喙已磨平,脚下的叶脉还清楚。一件晒干的学生外衣挂在石鸟脖子上,衣袖垂下来,像它终于得到了人类的双手。
艾菲莉丝站住,多看了两眼。
“衣服不能挂在那里。”院长朝窗上说。
二楼伸出一只手,迅速把外衣拿走了。
“很管用。”雷恩说。
“等我们走过去,还会挂回来。”
他们走到下一扇窗前,身后就响起了衣架碰石头的声音。院长没有回头。往前的教室有读书声,一个孩子将同一句话念得又快又响,另一个则慢慢地,像要亲手把每个字从纸上搬出来。
艾菲莉丝走慢了。
“你们混着上?”
“识字课混着。进了术理才分。”
教室门没关严。窗边一个扎辫子的女孩正用削短的笔写字,另一只手压着一片破布,不让桌缝刮住纸角。她听见声音,往外看了一眼,目光随即落到银枝顶上的蓝花。
艾菲莉丝把套布拉开了一点。
女孩眼睛亮起来,坐在旁边的男孩也跟着伸头。艾菲莉丝将银枝略略转了个角度,让三片银叶也露出来。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一点合乎情理的赞美,里面的成年人却先用书脊敲了敲桌沿。
“托比,念你自己的。那朵花不在课本上。”
银枝被收了回来。艾菲莉丝朝门里那位教习笑了笑,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费伦先生。”院长低声介绍,“抄写、计量和基础算学。他在这里比我久。”
“看得出来。”她说,“他很会破坏气氛。”
雷恩没有帮腔。他正偏头掸肩上的灰,嘴角向上动了一下。
到了院长室,聘书才终于落在一张桌子上。桌面很大,两人的行李若全部摊开,大概还能留出一半位置。克莱门特却只占了靠窗的一角,另外半边摆满旧木料与没有装回去的锁。
“每周四次术法课,基础班与进阶练习分开。学术讨论你愿意来就来,晚间识字不归你。”
艾菲莉丝听得仔细。
“下午呢?”
“你没有课,就可以自行安排。”
“有人会来叫我吗?”
“可能有学生。”
“我说的就是学生。”
老人想了想。“我会告诉他们,先敲门。”
“敲门以后,我可以不在吗?”
雷恩这次没来得及掩饰笑声。
她转头看他,克莱门特却点了头。“可以。我们请的是讲师。”他从旁边抽出一张课表,“不过明早这一次,你最好在。”
艾菲莉丝看了开课的时辰,又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藏着额外的课。八银的月薪也还在,食宿另算在院方供给里。
“实验室呢?”
“原来的在西翼。”
她将刚刚松开的聘书重新攥住了。
“也待修?”
“可以先腾两间屋子。器具还得整理。你到了,正好看看哪些能用。”
“所以我也有一间实验室。”
“可以有。”
“只要我先把它弄成实验室。”
克莱门特从旧木料旁抽出一张器具清单。艾菲莉丝没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帝国留给这座学院的房间实在太多。只要不问里面有什么,院长几乎能够答应一位学者的全部愿望。
水是温的,薄荷只有一片,贴在杯底,已经很尽力了。
“附近能买苹果酒吗?”
“坡下槲树镇。赶集的时候有。”
“今天呢?”
“今天不赶集。”
“明天?”
“也不赶。”
艾菲莉丝将聘书折好,站了起来。
“我辞职。”
院长没有立即劝她。他拉开抽屉,取出预支薪款的凭票,放到桌上。
二十四银。
她认得那个数。领钱时数过两遍,此后把它换成了吃住、路费、材料,以及一根非常值得购买的法杖。剩下的部分此刻还好端端地待在她的钱袋里,可惜不能独自冒充原来的二十四枚。
“这是预支的三个月。”院长说。
“我记得。”
“还没有任职,清算时要退回。”
雷恩没有往银枝那边看。
艾菲莉丝却立刻把法杖往身旁收了收。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窗外那个念字很慢的孩子总算念到了行末,正重新回到下一行。
她坐下,把凭票推回去。
“教育当然不能因为一点物质困难就停止。”
“我也是这么想的。”
“您最好是真的。”
克莱门特将凭票收回抽屉,递给她东楼二层的钥匙。这一回她接了,顺便拿走课表。
桌上还有那张器具清单。
“这个下午再说。”她道。
“今天下午?”
“别的下午。”
克莱门特取了灯,领她去看房间。雷恩将书匣暂且留在院长室,转向武备库。走到门前,他听见磨石的声音,隔着那半扇门,看见一个人正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压着斧背。
“把刃口往里一点。”他开口,“这样磨,早晚得再少一根。”
哈根抬起头。
雷恩原本还想说第二句话,老军士已经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灰尘腾起一小片。哈根没有松手,五指扣着他肩头,眼睛从他的脸扫到腰间的剑,最后又看回脸。
“怎么现在才到?”
“您信里没写桥断了。”
“我写了。”
“哪一行?”
哈根张了张嘴,伸手要信。雷恩从衣内抽出来,看着老军士在最后那一团字里找桥。找了半晌,哈根把信放下。
“可能写到上一张了。”
“您没寄上一张。”
“寄两张要加钱。”
雷恩看着他。老军士先忍不住笑了,随后拍了拍旁边的凳。桌上有两只杯,其中一只倒扣着,杯底积了薄灰。哈根拿衣袖擦净,给他倒满水。
床确实留着。武备库旁的房间不大,窗外能看见前门,床下塞着两根练习用的木枪。雷恩将行囊放上去,松开背带时,右前臂有一点牵扯。他停了停,哈根便瞧见了袖口。
“伤多久了?”
“快好了。”
“谁问你好没好。”
雷恩把日子说了。哈根没再扒他的衣袖,带他回到武备库,从墙上卸下一把较轻的练习剑,摆到桌边。
“先用左手指挥。你那嘴还没坏。”
雷恩捡起练习剑。剑柄裹过好几层布,里面有一处硬结,握着很不舒服。他拇指按了按,将最外层拆开,露出一枚压得扁平的果核。
哈根凑近辨认那枚果核。
“托比的。”
“护手?”
“他说练累了就可以吃。”
“现在吃什么?”
“现在告诉我,忘了扔。”
雷恩把果核取出来,重新缠柄。哈根从架子上拿了另一柄,往他手里的剑轻轻一搭。雷恩左腕顺势转了半圈,将来剑拨开。老军士立即压第二下,这回直取他露出的肋侧。雷恩退了半步,椅背顶到腿弯,差点坐下。
“武备库里也打?”
“别人来砍你,还替你找片空地?”
哈根说着,又探了一剑。雷恩用剑格抵住,左手还不很顺,横过去时碰翻了桌边的磨石。两人一起伸脚去接,谁也没接到。磨石落在地上,裂了一角。
老军士看看磨石,再看看他。
“明天到外面练。”
“您替我找片空地?”
“再多一句,今天就出去。”
雷恩低头笑着,把磨石捡起来。裂掉的那一小块还可以磨刀,他也一起放回了桌上。哈根接过剑,给刚才重新缠好的柄打了个结。少了两根手指,结仍比雷恩打得利落。
“工作呢?”
哈根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地方削减了教育补助。公文上说,战后尤当以农事为先,尚未签约的新聘一律暂缓。哈根寄信时,武备教习的名额还在,过了半个月,田里便忽然比学舍更需要这个人原本能领到的钱。
哈根将回函递给他。雷恩只读到结果,就放下了。
“您知道我过关口用了什么身份吗?”
老军士没猜,等着他说。
“格兰维尔小姐的随员。”
这次哈根没有笑。他拉过凳子,坐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临时夜勤还有些工钱。白天跟我带课,另算。都是学院里的短工,正式聘用这回办不成。”
雷恩望着挂在墙上的旧盾。盾心有一道深痕,哈根用不一样颜色的木料补了它,补得不漂亮,却很结实。
“不够换登记。”
“现在不够。”
雷恩的手指在腰带扣上来回拨了两次,终于松开。
“等一旬能办下来吗?”
哈根摇头。
“我不能再给你写一封那样的信。”
雷恩从衣内取出原来那封,纸沿已经被汗与山路磨得柔软。哈根朝它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要回去。
“您说有床,倒没骗我。”
“床还没有工资。”
“那它过得比我好。不用干活也能留在这里。”
哈根嘴边动了一下,笑没出来。“你父亲那边呢?”
“他有办法。”
话答得很快。哈根还没开口,雷恩已经将信折了起来。
“我知道。”
哈根点点头,将回函压到磨石下面。缺了一角的石头晃了晃,他又扶正了。
“我先留一旬。今晚以后有夜岗,算我一个。白天的活,您提前告诉我。”
哈根从腰间解下钥匙,放在桌上。
“今天没有你的夜班。先睡一觉。”
雷恩拿了钥匙,回到隔壁,把行囊挪到枕边,坐下试了试。床板发出一声很响的抗议,跟进来的老军士伸出脚,将底下那根木枪踢到床脚旁边。
“不会塌。叫得凶而已。”
“您怎么知道?”
“我睡过。”
这倒是雷恩今天听过最像担保的一句话。
艾菲莉丝的房间在东楼二层。窗朝山谷,窗下有一段低墙,过了墙便是斜坡。午后的阳光斜斜进来,落在一张真正可以独占的桌子上。
她先把披风脱了,随后坐到床上,再往后倒。床褥接住了她,没有车轴的震动,没有隔壁客人的鼾声,也没有人告诉她这张床只剩半边能用。一只靴子落在床边,另一只还穿着。
雷恩取回书匣,叩响她的房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她还躺着,手臂挡在眼睛上方。
“放桌边。”
他放下匣子,朝窗外看了一眼。
“你看见院长没有?”她问。
“刚才不是一起见的?”
“我总觉得还会有另一位。穿得比较像院长。”
雷恩替书匣解下带子。“等他换一件衣服。”
她把手臂拿开,笑了起来。银发散在浅色枕套上,有几绺卷到领口。雷恩将背带从肩上卸下,目光碰上她弯起的眼睛,便转去了窗外。
他弯腰去提自己的空背带,艾菲莉丝忽然指了指窗边。
“那张椅子,帮我往右挪一点。”
“多少?”
“有太阳的地方。”
雷恩用左手将椅子拉过去,坐下了。
艾菲莉丝偏过头看他。
“我是说,我下午要坐那里。”
“现在不就是下午?”
“所以你应该起来。”
“我替你试试结不结实。”
她望着他那副很愿意继续试下去的神情,终于笑了。“我还没请你验这么久。”
“这把椅子比哈根的床值得仔细一点。”
“你住哪边?”
“武备库旁边。”
“远吗?”
“隔两个院子。”
她从床上坐起来,将另一只靴子也蹬掉了。“怪不得这里要修这么多回廊。”
小钱袋已经在枕边放好。她把一路的护卫费递给他,等他点过,便把空钱袋塞回了抽屉里。
雷恩从椅子上起身,将钱收好,却没有立即走。
“还有东西?”她问。
“没有。”
“哈根那边呢?”她问。
雷恩告诉她补助被削了,正式的约签不下来,只能先接夜勤,白天帮哈根带课。她刚才还想说院长室的椅子太硬,此时低头看看自己坐着的床,话一下子没了去处。
“那我的……”
“你早签了约。三个月的钱也拿到了。”
她自然知道钱拿到了,剩下多少还记得很清楚。这会儿望着自己那张空了一下午的课表,却高兴不起来。
“你教武备,晚上还要负责夜间警戒,怎么又说没有你的职位?”
“正式教习比我贵。”
“可干活的还不是你?”
“这倒没认错。”
艾菲莉丝皱着眉,像是还能替他找出一句更有力的反驳。雷恩已经低头去卷背带了。
他指了指她手边的课表。“我先住一旬。别把我明天也画进课表里。”
她抬起脸。“我还没开始画。”
他笑了。艾菲莉丝也低头看那张纸,划了几行的上午下面,下午白得十分诱人。她把它翻了过去。
“我的课在明早。”
“我听见了。”
“你不用来等我。”
“好。”
话说完,窗外一声斧响。有人在劈晚上要烧的柴,木头裂开的声音很干脆。艾菲莉丝低头拉平裙摆,忽然发现自己不必问明天走哪条路,也不必等他决定几点去找车。
“那晚饭见。”她说。
“晚饭见。”
雷恩走后,她打开书匣。修补过的铁箍卡在桌边,稍稍一推,便妥帖地贴住了墙。她把书一册一册放上架,最薄的那本夹着一片叶子,叶尖已经干得发脆。她将它留在原来那页,没有展开看。
傍晚钟声从院里传来时,艾菲莉丝正站在窗前试系头发。钟只敲了一下,隔了很久才敲第二下,仿佛敲钟的人也还不太确定这里真的应该吃饭了。
她沿回廊下楼,顺着饭香走。走过第一道拱门,她看到熟悉的灰外衣,便快了两步。
雷恩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只空碗。
“食堂在哪边?”
她停住。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
风从极远的走廊另一头吹来,送来人声、面包味,以及一位教习喊学生不要跑的声音。两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
“跟着他们。”艾菲莉丝说。
雷恩让她先走。她走到前面,刚绕过廊柱,迎面又是一模一样的拱门。
“你刚才从哪边来的?”她问。
他指了指她准备走的方向。
两个人又同时停住了。
帝国的六百名学生当年怎样准时吃上晚饭,艾菲莉丝准备明天正式向院长请教。
后来是一位来取灯油的学生把他们带去了食堂。
哈根已经喝完半碗汤,挪过面包篮,只问了一句怎么来这么晚。
“认路。”艾菲莉丝说。
雷恩咬着面包,没能替她补充。
食堂的梁很高,长桌却只摆在靠炉火的一边。远处的桌椅摞起来,落日照着空出的石地。有人将萝卜挑到碗沿,趁教习回头,偷偷拨进同伴碗里。费伦从那一桌经过,没说话,只把两个碗换了位置。
艾菲莉丝认出了他。
“你们吃饭也归他管?”
“碰上了就管。”哈根说。
她将自己碗里的萝卜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