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梦境课教室，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成温吞的昏黄。德瑞姆老师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边缘，微微前倾，镜片后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难得睁得圆了些，唇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今天，"他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像在念一首很长诗篇的从容，"咱们玩点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整整齐齐坐好的同班同学，那抹笑意更深了。
"不分组，不配对。我把你们——全体——同时送进同一个梦里。"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虚虚一划，仿佛在勾勒什么看不见的轮廓，"规则很简单：大乱斗。谁最后从梦里出来，谁就是今日的胜者。"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细碎的议论。达智坐在伊格妮娅旁边，下意识转头看了她一眼。伊格妮娅单手托腮，神色淡淡，只唇角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都坐好，"德瑞姆收回手，手掌轻轻一翻，一缕极淡的雾气自他袖口漫出，在教室中央凝成漩涡，眼里的促狭笑意却半分不减，"闭上眼睛。梦境——开始。"
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达智再睁眼，鼻尖先闻到了松脂与湿土的气味。他站在一片大森林里，参天古木的枝叶把天光切得细碎，脚下是厚厚一层腐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多了一柄短剑，剑身泛着淡蓝的霜光，随手挽了个剑花，竟也顺手。
"主人？"
一道俏皮的声音从肩头响起。达智侧头，一个巴掌大小、穿红衣的小女孩精灵正扒着他的衣领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打量，发梢还缀着细碎的光点，看着倒有几分眼熟，又说不上在哪见过。
"这是哪？"小精灵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达智一愣，反问："你是谁？"
"我也不知道，"小精灵歪着头，理所当然地宣布，"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主人。"
达智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这是梦境给自己配的向导，甩了甩短剑，朝林子深处走去。林子深处透着湿漉漉的凉意，脚步声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没入梢头。
林子里的小怪来得毫不客气。一只史莱姆圆滚滚地弹过来，被他一剑戳破；几步外又窜出两头野狼，龇着牙扑上，他侧身一引，霜光划过，两道身影散成光点。不远处一头野猪正低头拱土，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獠牙还泛着寒光。达智抢先一步踏前，短剑自下而上挑开它的冲势，顺势送它回了光点状态。清掉这一波，地上竟真落了些物件——一副皮护腕、一瓶标着"回"字的药剂，还有一枚贴着"速"字的小符。达智拾起来，护腕往臂上一套就贴合妥帖，药剂和符箓也老老实实进了腰间的小袋。他试着捏碎那枚"速"符，身形果真轻快了一截。梦里捡的东西，果然能直接用。
"主人，前面有动静。"红衣小精灵忽然扒紧了他的衣领，声音压低了些。
达智循声望去，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前头空地上正有两个人影缠斗。是莉莉和黛西。
黛西周身腾起绿意，她抬手往地上一按，泥土里猛地钻出数根带刺的藤蔓，像活蛇般缠卷而上。莉莉慌忙后撤，却被一根藤蔓缠住了脚踝，整个人被拽倒，血条肉眼可见地见底，下一瞬化作一缕灰烟，从梦境里退了出去。藤蔓也随之枯萎、化灰。
黛西刚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了站在她身后的达智。
"主人小心！"红衣小精灵尖细地叫了一声。
达智早在他出声前就已动了——一步侧闪，短剑贴着黛西的藤蔓缝隙刺出，紧接着身形一转，剑光连成三道残影：疾风三连斩。黛西的血条瞬间瘪下去大半，她脸色一变，扭身想跑。
可她背后那片林子里，偏偏又窜出三只野狼，正堵在她退路上。她身形一顿，达智的短剑已从她背后刺入，灰烟腾起，黛西也退了场。
"干得漂亮，主人。"小精灵在他肩头转了个圈，光点散落。
达智摸了摸鼻子，没接话。这梦，倒是比他想象中顺手。
仿佛是回应他的念头，四周的森林忽然开始向内坍缩。
黑雾正从四面八方吞噬这片森林。为了躲避黑雾，大家都向中心移动。达智站稳身形，看见四面八方都有人影正拼命往中心跑——谁都不想被那片黑雾卷入、就此出局。梦境在缩小，活着的幸存者，都被逼着向中心聚拢。
第二场来得很快。是妮可。她梦里套着一身轻甲，手里一杆长枪，远远看见达智就作势要冲。达智矮身避过枪尖，反手一剑拍在枪杆上，借力旋开，趁她收势未稳，剑脊压上她肩头，将人推出了圈外。妮可化作灰烟前还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嘴里似乎还嘟囔了句什么，被风卷散了。
"主人左边！"红衣小精灵的提醒恰到好处。
第三场，是米拉。
她依旧是那副淡得近乎冷的样子，只是梦里多了一圈飘忽的念丝——细如发、韧如弦，悄无声息地自她指尖漫出，朝达智缠来。达智闪过第一道，第二道却擦着肋下绕来，若非小精灵那声"主人小心"让他提前半步侧身，这一下就得被缚个结实。
"谢了。"达智低声道。
他不再恋战缠斗，短剑一振，霜光顺着念丝的来路疾斩而上，连断三缕，逼得米拉指尖一滞。
第一剑，他踏前挑开她再度缠来的念丝，剑锋在她腕边一划，逼得她退了半步。第二剑紧随，斜挑她腰侧念丝的源头，又断两缕，米拉血条小跳了一下。第三剑他不再留手，短剑直逼她胸前念丝的主根，霜光一绞——念丝应声崩散，米拉血条猛地一跳，周身化烟，退了场。念丝散尽，林间那点绷紧的弦也跟着松了下来。
三场下来，林子已缩得只剩中央一小片空地。达智喘了口气，肩头的小精灵也安静下来，只把光点收拢成一小团暖。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空地那头的人。
伊格妮娅。
可又不完全是平日的她。她额角生出一对纤巧的龙角，小臂覆上了细密的鳞，眸子里浮起金色的竖瞳，身后还拖着一条细长的龙尾——龙裔形态。她站在那儿，周身气场沉得连林间的光都绕着走。
"还挺像回事。"达智握紧短剑，朝她走去。
伊格妮娅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龙瞳里掠过一丝玩味。下一瞬，她动了。
达智只觉得一股沛然的压迫当胸撞来，他疾风斩迎上，剑光却被那股力量轻飘飘地荡开。她身形一晃，已至他身侧，鳞甲覆手的手掌按在他胸口。达智矮身欲退，龙尾却自她身后横扫而来，逼得他剑势散乱。第二掌落下时他已避之不及，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血条见底，视野天旋地转，他最后看见的，是伊格妮娅敛了那份迫人气势、神色依旧淡淡的模样。
然后，灰烟将他吞没。
现实里，达智是后来才醒的。
梦境坍塌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被轻轻推回了身体。眼皮一沉再一掀，教室里熟悉的昏黄光线落进眼里。他发现自己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身旁是同样刚醒、正揉眼睛的伊格妮娅。
讲台上，德瑞姆老师双手背在身后，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角的笑意比开课时还要明显。教室前方的半空中，悬浮着一面流转着微光的"梦境投影仪"——方才梦里那一场场混战，正被它原原本本地投在光幕上，供早已醒来的同学们围观。
"都醒了？"德瑞姆慢悠悠地扫视全场，目光在达智和伊格妮娅身上多停了一瞬，这才抬手，将投影仪的光收了回去，"今日的胜者，是最后留在梦里的伊格妮娅同学。"
教室里响起掌声和起哄。德瑞姆朝伊格妮娅微微颔首，眼里的笑意温和而真切："恭喜。"
伊格妮娅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还是那副淡淡的，只唇角弯了弯："谢谢大家，大家都很棒。"
达智坐在椅子上，后知后觉地摸了**口——梦里被龙裔一掌掀飞的闷感，竟还残留着一点。他肩头空落落的，方才那只红衣小精灵，连同那声"主人小心"，都随梦境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个模糊的、像做过一场热闹游戏的余温。
他打了个哈欠，把那些零碎的梦影甩到脑后。那只红衣小精灵的模样，连同她一声声"主人小心"，醒过来竟怎么都抓不真切，只余下热热闹闹的余温。反正，不过是堂课罢了。
本章打分：暗黑 2搞笑 3温馨 2轻小说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