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走廊还浸在薄雾里。伊格妮娅靠在教室后门的墙边等达智。他同她同班同桌,每日总差那么几步才到,今日却破天荒早了些,远远望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脚步都轻快起来。
"伊格妮娅!"他凑过来,压着嗓门,却掩不住那点雀跃,"我跟你说个好事。"
她挑了挑眉,没接话,等他说。
"前阵子我不是——"他比了个含糊的手势,大概是指身上某处,"老觉得少了点什么,找哪儿都找不着。昨天,米拉帮的忙,弄了个临时的,先顶上了。"
他说得轻巧,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伊格妮娅听得真切——"临时的","米拉帮的忙"。她垂下眼睫,掩住那一瞬掠过的什么东西。她社团密室第8号柜里,锁着的才是他的原装,风头过了才还。他倒好,不等她还,先找了别人补。那点说不清的刺痒便从心口浮起来:她的收藏品对应的人,身上那处竟是旁人给装的——虽知他是糊涂,到底不大痛快。她更想知道的是,米拉到底怎么弄的?临时的,又是何种临时?她唇角无声弯了弯,倒要亲眼瞧瞧。
说来也是——那件原装的,此刻正安安静静锁在她社团密室的第8号柜里,是她亲手收来、点过数的收藏品,连序号牌都挂得端正。风头过了,自然是要还的;可还没还,他倒先找了别人。她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那点微妙的不痛快里,竟还掺着几分说不清的得意:横竖他的东西,归处还在她手上。
这几日她自己也被别的事缠着——社团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被人盯视的寒意,查来查去没个着落——倒没深究他前阵子的反常。此刻听他提起,才算把那点"他似乎少了点什么"的直觉,悄悄对上了号。
"找回来了?"她抬眼,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嗯!"达智用力点头,浑然不觉她眼底那点暗涌,"感觉总算回来了,昨晚睡得踏实。"
伊格妮娅"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在桌沿敲了敲。她没点破,也没追问米拉到底怎么弄的,更没提自己柜里那件。只是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轻轻说了句:
"下课后,跟我去社团。"
达智一口应下,半点没疑。她望着他雀跃转身的背影,指尖的敲击停了一瞬——也好,许久没这般"招呼"过他了,今日便借这由头,好好算算这笔账。
下课铃响过没多久,伊格妮娅便带着达智,拐进地下室三层那扇他来过几次的门。
走廊尽头比外头冷上许多。她没点多余的灯,只掌了一盏壁灯,将人领到一间素净得发白的内室。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通体漆黑,椅背与扶手上密密麻麻嵌满了细针,针尖在昏光里泛着幽幽寒意,像一头蜷起来的刺猬,安静地等谁来坐。这是社团里数得着的重器,针专刺魂魄,开得越大,越往深处去。
达智刹住脚,歪头打量:"这椅子……怎么长这样?"
"坐下。"伊格妮娅说。
他"哦"了一声,没多想,当真走过去坐了上去。那些针是朝里的,要等激活才探出,并未扎着他。他只觉得这椅子哪哪都别扭,靠背硌着脊梁,扶手凉得过分,可伊格妮娅让他坐,他便坐了。
她俯身,将他的手腕、脚踝逐一扣进椅侧的皮束里。动作熟稔,像做过许多次。她垂眸看着被束缚住的他,久未这般,竟生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兴味——这人总是糊里糊涂,倒叫她省了许多麻烦。可当她直起身、目光落定在他身上时,眸子里悄然浮起一抹亮——那是盼了许久的戏终于要开场的期待,连呼吸都几不可察地屏了一瞬,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你这是——"达智刚开口。
"别动。"她指尖在椅子扶手的刻度盘上悬了一瞬,抬眼又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亮得有些灼人,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心心念念的节目开场。随即指尖落下,拨了一下,停在第二格。第二格不算顶狠,她尚且留了分寸。
达智这才觉出不对:"等等,这什么——"
嗡的一声轻响,针阵自椅内探出,贴上他的皮肉。他僵了一瞬,随即惨叫破喉而出,整个人在束缚里猛地弓起,又被死死按回椅背。那声音不像疼到极处的嘶吼,倒像某种更深处被搅动、被穿透的惧——魂魄仿佛被针不停地穿刺。
伊格妮娅站在一步之外,静静看着。昏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他痉挛的身上,神色平静,只有唇角几不可察地绷了一线——久未这般"招呼"他,手竟还有些生疏的准头。可那绷着的嘴角底下,分明是几分久违的、痛快;他叫得越狠,她眼底那点笑意便越深——不是残忍,是某种被取悦了的满足,像终于把一只不听话的小兽,按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几分钟后,达智的叫声低下去,头一歪,晕在椅中。针阵缓缓收回。
她走上前,确认他只是昏过去,便退开半步,等他醒。
他慢慢睁开眼睛,眼中金光流转。那金不是烛火的反光,是自瞳孔里溢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皮下一寸处点了一盏灯,顺着眉骨、下颌缓缓漫过全身,所过之处,连衣料的褶皱都镀上了暖光。
他起身,站直。周身金光骤然大盛,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在这间白屋里炸开,光潮推着昏暗退向四角,连最深的缝隙都照得发亮,针椅、石壁、她方才站定的影子,全浸在一片晃眼的金里。
伊格妮娅还未来得及退,便见他一步踏来。
太快了。她只捕捉到一片金色的残影,胸口便狠狠一撞——整个人被轰得离地,后背砸上石墙,闷响里眼前一黑,软软滑落。那一撞力道大得惊人,她后心结结实实撞上石壁,衣襟散乱开来,唇角溢出一缕血丝,额角也磕出了青紫,整个人顺着墙根瘫软下去,呼吸都乱了节拍。
金光中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缓缓收拢,又松开,像在掂量一件不相干的东西,随即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具身体,当真弱得很。"
金光中的人走到她跟前,俯视片刻,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她眉心,一道符文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活物般没入她额头,转瞬隐没。
随着这一指,金光便如暖流般自她眉心漫开,淌过面颊、颈项、躯干,所到之处,伤痕竟肉眼可见地消退——那缕血丝先干涸、继而凭空消失,唇角恢复如常;额角的青紫一寸寸淡去,直至肤光如初,连磕碰处的肿痕也平了;散乱的衣襟似有无形之手替她缓缓拢好,紊乱的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
不过数息工夫,方才那副重伤之态便尽数抹去,她安安静静靠在墙上,面色红润,仿佛只是睡熟了,半点看不出方才挨过那一下。
金光随之收敛,如潮水退去。方才覆过她周身的那片暖光,自她面颊、颈项缓缓抽离,顺着躯干一寸寸回流进他体内,最终尽数收拢回他眉心——只余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淡金的光,安静地望着她。
他转过头。
墙角缩着一点微弱的红——是团巴掌大的火苗,瑟瑟发抖,像被什么吓坏了的小兽,拼命往石缝里缩,却缩无可缩,连那点微光都吝啬地收着,生怕被人瞧见。
他朝它招了招手。
火苗迟疑着,飘飘忽忽落进他掌心。那点红在他手心微微蜷着,仍是抖的,像团被风吹得不稳的烛火。他低头看着它,声音沉稳,与达智平日里那种毛躁全然不同,倒像换了个人:
"跟我走。留在这,不久你就会消散的。"
他将火苗拢进上衣口袋。那点红在他衣兜里暗了下去,最后凝成一颗豆粒大小、晶莹剔透的红色小球,表面掠过一缕极淡的微光,随即安静下来,再不动弹,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温温的。
金光彻底熄灭。他转身,迈步走出内室,走廊的昏暗重新合拢上来。
走出社团大门没几步,他膝盖一软,直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伊格妮娅才缓缓睁眼。
她发现自己竟靠坐在内室墙边,睡着了。脖颈僵得发酸,想来是歪着脑袋硌了许久。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角——倒也不疼,只觉那处隐隐有些发烫,像落了点什么上去,指尖一碰,又摸不着什么。
"这两天看来,我是真的累了。"她揉着后颈,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她撑着墙起身,打算离开社团。可走了两步,总觉得忘了什么——像是约好了什么事、该办却没办,偏偏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摇了摇头,归咎于自己太累,迷糊里头记岔了。
走到社团外面,她一眼瞧见达智四仰八叉地睡在地上。
"你怎么睡这儿?"她赶紧蹲下把他摇醒,没好气地数落,"地上多凉,回头着凉感冒。"
达智迷迷糊糊坐起来,眼皮还耷拉着:"……不是你让我来社团吗?不进去了,咱们直接走?"
伊格妮娅瞥了眼天色:"天都这么晚了,该回家了。"
达智一脸懵:"……一天过得这么快?"
两人一前一后。晚风迎面,伊格妮娅拢了拢衣襟,指尖又不自觉碰了碰额角——那点微烫还在,说不清道不明,像谁在她记不得的地方,悄悄盖了个章。达智还在后头嘟囔"一天过得这么快",脚步虚浮,她便走在前头,由着他慢吞吞跟。
她蹙眉,想不起自己今日究竟动过什么法子、又为何累成这样,只觉周身从未有过的轻省,连前几日被那股盯视寒意缠出的烦躁,都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她没再深想,只当是累狠了,拢紧衣襟,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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