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还在公司工作着。
工作工作,工作似乎永无止境,我或许永远也做不完吧。所以只能将工作分为三份,今天的份,昨天的份,明天的份。
“这样下去应该能在零点之前补完昨天剩下的了……”
我看向电脑上显示的时间,喃喃自语着。
深夜又如何?末班车又如何?睡眠时长又如何?我是为完成工作而在夜晚活跃的夜之子,我是在月光下才能发挥出三倍威力的夜之兵器,我是——椰汁,突然想喝椰汁了。
距离刚刚定下的阶段性目标截止还有大概半个小时,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瓶椰汁再回来也来得及。公司里的其他人早就都回去了,现在整栋楼就只有我一个人,因此也不会有人监督我在不在工位上。
“空调和灯……就不关了吧,反正用的不是我的电费。”
现在的我是自由的,就连对这所让我加班到这个时间的无良企业的小小报复这种事都是被允许的。我怀着这份毫无道理,甚至显得有些可怜的得意离开办公室,穿过漆黑的连廊,搭乘位于尽头的电梯来到一楼,常去的那家便利店就在公司大楼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日常所需的绝大部分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
即便身处市中心,到了这个点也安静得像记忆中小时候的那条乡下小路。不过还是有在为社会创造价值的人的,除了我以外至少还有辛勤的便利店员,知道这一点就让我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我从冷柜里拿出一瓶椰汁,顺手带了一块饭团。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多买一瓶椰汁送给店员,对他说你辛苦了,但是和他完全不熟所以算了。
这么想来,在这里工作也有一年多了,我居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和店员说过。
“在这边买单……”“好……”“一共是……”“给……”“需要加热吗……”“嗯……”“慢走……”“谢谢……”
仅此而已的交流。
贫乏到让人不禁感叹人与人之间缺少的热情到底去哪了的程度。
冷漠是整个社会的病灶啊……
“一共11.8。”
“啊,好。”
“饭团需要给您加热吗?”
“嗯。”
“麻烦您稍等一会。”
“谢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又不是想和他谈恋爱……
等待饭团加热的30秒,我带着椰汁来到便利店的用餐区,并排的三张椅子中,我最中意的靠墙的那张椅子居然被人霸占了——对方看上去顶多只有十七八岁,应该还是高中生吧,手中捧着一杯颜色看上去像是加了双份奶精的冰美式,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空无一物的窗外。
工作日的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这里的高中女生,天然会带给人一种违和感。和她扯上关系可能会很麻烦吧,所以我忍痛放弃了休息不到30秒的机会,站在收银台前等着我的饭团加热好后便离开了。
这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我如期在今天结束之前完成了工作,但关灯离开办公室时已经是第二天了。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那个高中女生已经不在那了,当时她是在等什么人吗?不过这也和我无关就是了。
之后的几天,每天晚上我都工作到很晚,赶不上末班车是常态。因此老板干脆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了我,嘱咐我离开时关好办公室的门窗,节约用电,空调不要一直开着,也不要把温度调太低。
觉得麻烦的话就给我减轻点工作量啊,这个家伙……
不过除了照他说的办以外,我又能做什么呢,自己只是一个无能的打工仔。现实里虽然时常失眠,但是在电影中扮演丈夫角色的时候,我趴在餐桌上面朝着客厅睡得可死了。
作为加班的中场休息,我养成了在工作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的时候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的习惯。买什么无所谓,只要能稍微活动一下就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在不记得第几天的时候突然发现,只要在这个时候去便利店,就有很大概率能碰见那天遇到的那个高中女生。
明明说着不想和她扯上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自觉地会被她吸引,难道我是有什么万死不惜的怪癖吗?
我否定了这个可能,但否定不了我确实对她感到在意。
只不过在意终究也只是在意,虽然我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变多了,但我一次都没和她搭过话,比和店员对话的次数更少。好奇心和理性的斗争中终究还是理性占据了上风,虽然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
虽然最近几天她似乎也开始注意到了我,偶尔会看我几眼,但总得来说果然不是对我多感兴趣的样子。
如果某一天少女消失了,我大概会有所感触,但是绝对谈不上伤心吧。顶多只是一个加班时可以用来调剂的心情的固定事件消失了的感觉。
我和少女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直到那天之前,我都是这么坚信着的。
一如既往加班到深夜的一天,我在固定的时间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
天气预报说不久后会下雨,但是在雨前是一段潮湿闷热,路灯下聚集了密密麻麻的飞虫的时间。在这土腥味的空气中停留的每一秒都让人倍感煎熬,这时也没心情去想什么不合时宜的少女了,只想赶紧买完东西回办公室。
据说动物在下雨前都会有些奇怪的举动,但是没想到人也在此列——到便利店时,少女并不像以往那样坐在便利店的用餐区,霸占着我最喜欢的那个位置,而是蹲在店门口,两手拿着咖啡和手机,表情有些焦躁地看着天空。当我靠近时,她露出了稍微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我,但是等了大概半秒钟没有开口,我便无视她进入了便利店。
严格来说,我根本没有停下来等她发言,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脚步。我是在害怕什么吗?
直到这件事真的有可能发生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心里其实并不想和她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现了一丝自我厌恶。因此我没有选择平时买的果汁或功能饮料,而是走向酒柜,买了一瓶价格高上不少的鸡尾酒,结账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当时她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因为快下雨了,所以我加快速度,打算在雨下大之前完成今天的工作回去。关掉电脑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大概二十分钟,外面已经开始下起小雨,并且看样子雨势还在迅速扩大。
这样下去到家肯定要湿透了,说不定还会感冒的。
虽然对感冒本身我并没有太大的反感,还可以借此向老板提出休息一天,但是休息期间积攒下的任务可一点都不会少,只是把压力留给未来的自己罢了。
离开办公室之前,我照例拉下电闸,切断了公司的电源。
“啊!”
就在灯光熄灭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一声尖叫,吓到了对方的同时,我也被对方吓了一跳。
这个时间公司里应该只剩我一个人了才对,那么发出声音的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有些紧张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用于防身的东西,因此只能双手握着雨伞,借着紧急出口的应急灯摸黑前进的我,贴着墙走到过道通往电梯的转角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电梯口有一面LED广告牌,和公司用的不是同一条电路,因此断闸后也不会熄灭,借着广告牌的光就一定能看清对方的样子。做好了心理准备后,我从转角处冲出,用雨伞指向蹲在电梯口的不速之客——
“诶?”
躲在那里的,正是便利店门口的那位少女。
虽然我和少女的确素不相识,但在心理上我却并不把她视作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因此或多或少会有些偏袒她的想法。虽然半夜还在外面闲逛的中学生给人的印象不太好,但那终究只是刻板印象,或许她是有什么苦衷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
“呃……躲雨。”
她用只在现在这种极端安静,只有隐约的雨声传来的环境下才能听得清的音量回答,声音宛如一只穿行在雷雨中的夜雀。
就连只在自己心里对她的比喻都有美化的倾向,我正如大家对我的评价那样是个容易感情用事的人。
甚至可以说是个滥情的人。
只不过她的理由实在太过荒唐,就连我也无法忽视理性发出的反对意见——办公室所处的地方是在顶楼,已经不是任何“情有可原”的理由可以解释的程度的楼层。我如此指出了她的错误,她像是从来没指望过这个理由能蒙混过关,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一开始是想的,躲雨……那个,今天不忙吗,工作?”她用奇怪的语序说着。
虽然很想吐槽工作到这个时间她是怎么说出“不忙”这个词的,但这句话另有让我更在意的意味。
“你说‘今天’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我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咄咄逼人了,躲在角落的少女瑟缩了一些,然后有些怯弱地说:
“抱歉,那个,因为经常在便利店见到你,所以我以为你应该也有印象的……”
与看上去大胆前卫的穿着截然相反,她意外是个性格胆小的人。虽然周围没有其他人,除了没有人会特意去看的监控在盯着我们之外,这里是个可以称之为私密空间的场所,但是不管在什么地方把年纪远小于自己的孩子惹哭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件好办的事。
“不是那个意思,我对你确实有印象,你是经常坐在便利店里的那个孩子吧,刚才我们还在便利店门口见的面。”
简单来说,就是一场双向误会,我们互相都在关注着对方,却又以为对方并不在意自己,这是一种刻意让自己的存在显得渺小的思维方式。
这么看来,说成双向奔赴似乎更合适。
不,我是很开心啦。得知对方也知道自己的存在让我感觉过去一段时间的期盼都有了确切的可以伸手握住的实体。
但比起飘飘然现在还是正事要紧,我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所以,那个……”
“呃,萤,我的名字,叫这个就行……”
她站起身做了一段简单到有些过分的自我介绍,然后看着我挂在胸前的工作牌,用口型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那么,萤同学,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到顶楼来了吗?”
知道终究还是避不开这个问题,萤思考了一会,然后用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表情,说出了最真实的原因:
“只是好奇而已。”
这就是她的动机,在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的同时,不知为何,自己内心的某一部分好像也被悄悄刺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