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雨已经下大,现在就也不急着要走了。于是我将萤带回办公室,重新通上电源后,按老样子打开了办公室的所有灯。虽然她对我这种明显是在浪费能源的行为表示了疑惑,但我将之当成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只是笑笑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让她坐到我的位置上后,用咖啡机为她和自己倒了杯咖啡。
把陌生人带进工作场所多少会有些不妥,更何况我们公司的业务中还有不少需要保密的内容。如果她实际上是来窃取机密的商业间谍,那我可就犯下足以被整个业界封杀程度的错误了。但现在突然要把对方赶走也不太现实,因此我能做的只有祈祷然后保持心平气静。
再说了,什么企业会无良到找一个女高中生来当商业间谍呢?
即使她做的也都是些像是间谍会做的事。
“喔……”
萤坐在位置上环顾整个办公室,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在带她进来的路上,我反复提醒她自己的工作内容里有需要保密的部分,让她不要到处打探,要不是有我的指示在前,她一定要按耐不住对周围一切的好奇开始东翻西找了吧。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允许她放肆到那种程度。而且办公室的监控设计的是断电之后也会继续运作,所以在我把她带进来的那一刻其实我就已经出局了。只是如果没出事的话就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去翻监控记录的想法让我抱着一点侥幸心理。
在进入正题之前,也是想委婉地阻止她过分打探的行为,我和她稍微交换了一些基本信息。谈到和自己有关的话题时这家伙居然会表现出意外的谨慎,所以我得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边缘信息:
她坚持不肯透露自己的姓氏,只让我用先前提到的“萤”这个名字称呼她,这个名字是不是真名也有待商榷。她在市内的一所高中上学,今年高二。家中双亲工作繁忙,长期不在家,因此她在安排自己的日常生活上有着很大的自由,其中就包括夜不归宿的自由。在此之前的几天她都是凭着一股好奇到处走走看看,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是今天正好轮到这栋大楼成了她好奇的目标而已——她是这么声称的。
虽然完全无法相信,但是,好奇吗……感觉是一种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感情。
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对一个东西感到好奇过了呢?比如说,这栋大楼除了我办公所在的楼层以外的几乎所有楼层,我都从未涉及过,也从未在意过哪些地方都有什么,甚至连电梯能不能停在那一楼都不清楚,有考虑这种毫无意义的事的功夫还不如抓紧时间把工作做完!从大学毕业,步入社会,带着被灌输了满脑子的实用主义和优绩主义成为大人的我,不知不觉间居然失去了发呆的能力。
萤往我给她倒的咖啡里加入四份奶精和砂糖,黢黑的液体在搅拌下变成了类似白巧克力的颜色,但这已经不是咖啡而更接近奶茶了吧?不过看她却是一脸享受的样子,让我对她手上那杯咖啡的味道也——不,肯定不合我的口味,再说那也不是咖啡了,我不能认可那种东西居然被称作咖啡。
“大人什么的,很辛苦呢。”萤突然开口,“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不知道,希望不会吧。”
“但要是能开心的话,这倒也无所谓。”
开心?工作开心?
她果然还是个孩子。
喜欢说梦话这一点就特别有孩子范。
而且是在孩子之中最完美的,可爱程度达到了一生之中最高峰时期的孩子。
我完全放下监控的事了,我会输给她也是莫可奈何。
“关于圣诞节,你知道根本不存在圣诞老人,所有圣诞礼物都是你的父母半夜放在你床头的对吧?”
“诶?”
本以为她应该早就过了那个活在童话里的年纪,但萤却一脸困惑的样子,似乎正在努力理解我刚才说的那段话。
难道说,我闯大祸了?
“呃……那个……啊……”
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挽回我的愚蠢,发生了从来没遇见过的情况让我顿时慌了阵脚,甚至连对明显不合常理的情况要首先质疑都忘了。
“呵呵,骗你的,我当然知道,圣诞节的事。”
她像小恶魔般讥笑了几声,欣赏我的表情从一种负面状态转变为另一种似乎让她十分享受。
原来如此,看来以貌取人确实有可取之处。
算了,我不是会过分计较这种事的人。
之后装作不经意地告诉她达斯维达的事吧。
“总之,你的圣诞礼物并不是一个陌生的非法入侵老头从烟囱里丢下来的,而是你的父母花真金白银买来的。既是如此,就会自然地接下去想到,为什么圣诞节会和送孩子礼物这件事挂上钩吧?”
这就是我的工作,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那个前面要空半格的存在,利用我,以及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达成的成果。
市场营销的成果,资本主义的杰作。
只要是它说的,人们都深信不疑。只消一点巧言令色,渺小的人们就会觉得自己也变得伟大起来了。资本告诉人们这一天要送礼物,于是平安夜这一天超市的销量激增;也是资本告诉人们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就会感到快乐,听信它的话去这么做了,但是最后开心的只有因短时的激情而稍微增加的生产力。
“也就是说,无论你从事什么工作,最后都不可能开心的。只要你还在工作,就绝对不会开心的。”
毕竟这个世界的大部分都是由“善意的谎言”构成的。
“……真是黑暗的想法呢,只有你是这样的吧?”
萤毫不留情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让我想对她的直截了当表示由衷的感谢,谢谢你,在我忘我的时候提醒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嗯,应该是吧。”
一定是吧。
“一定是有原因的,会变得这么黑。”
她在说皮肤的话题?
“一定是因为你缺乏锻炼啦!发现有趣的锻炼。”
现在又是健身的话题?
我有点搞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太无趣了,大叔。”
我知道了,现在是要吵架的话题。
“啊,不是说你本人……呃,不对,可能也有吧,你本人的原因……就是,呃……”
她努力想组织出一段妥当的语言的样子,让我对她在学校的成绩感到担心。
比起语文,或许对英语的影响要更严重。
"What are you trying to express?"
"It's...just...you know..."
Her decisive answer made me immediately realize that my preconceived judgment was wrong.
试探到这里就够了,及时打住,还是用习惯的语言来交流吧。
我对她又有了新的认识,也修正了一部分旧的认识。
“啊,我想到了!”
她用拳头轻轻锤了一下手掌,将灵光一闪的状态视觉化,是可以用在工作上的好点子。
“好奇,你缺了这个。”
让我熟悉又陌生的感情。
只有这个我无言以对。
我的想象力出了问题,让我无法再适应好奇的工作了。虽然问题出在我的身上,但归根结底病灶出在这个亚当·斯密梦想中的社会上,对此无论如何我也无能为力。
在宏观面前,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撼动。
“在说什么呢?”
然而萤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胡话。
“呵呵,真是个笨蛋。”
她牵起我的手,将我从椅子上拉起。
那是一张非常舒服的椅子,但她提醒了我,那终究不是属于我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