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们两人还是分了两杯鸡尾酒,给她的是口感更柔和的爱尔兰咖啡。虽说这两杯的度数都不低,但只是一杯的话实际上连让人头晕做不到,只是稍微有些飘飘然的感觉——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你得学会拒绝才行啊,明明都是个大人了……”
萤趴在桌上,一只手玩着咖啡带的小勺子,另一只手不停吃着附赠的坚果,同时对我头头是道地指点着。她似乎依旧对我因为帮别人完成工作而加班到很晚这件事耿耿于怀。
“还在说刚才那件事吗?这也没办法吧,我没办法对别人的请求说不,因为对方看起来很可怜不是吗?”
“而且,对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吧?现在卖别人人情,等到有一天自己有困难的时候……”
“狡辩……”
萤将咖啡一饮而尽,上唇沾上的奶油像一撇小胡子。
“你从来没有用过吧,那些人情债。遇到困难的时候你还是会自己一个人扛。”
可恶,装作一副对我有多了解的样子,但实际上昨天我们才认识吧?
难道我是这么好懂的人吗?
还是说是酒精让我变得冲动了吗?
不过确实是被她说中了,我一直是一个单方面缺乏协作性的人。
“哼,说得这么肯定,但实际上你也完全不了解我吧,说不定私底下我是个很缠人的人,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诶,大叔你是恋母癖吗,想叫我一声‘妈妈’吗?”
“也没缠人到那个程度!”
“可以哦,躺到妈妈的大腿上来吧。”
“诶,真的可以吗?”
在这里,有一位年近三十的成年男子,身体前倾,对着一位女高中生柔软的大腿抱有由衷的期待。
那个人就是我。
咳咳……
话说回来。
“啊,那(na)来玩那(nei)个吧,我一直想试试那(nei)个。”
萤一脸兴奋地说着,然后招呼老板过来。
“那(nei)个?在哪?”
“……我记下来了。”
“对不起,下意识想到了,我不会再玩烂梗了。”
“虽然我觉得对女高中生开这种玩笑的问题更大……不好意思,请问有那(na)个叫shot的东西吗?麻烦给我们五杯。”
她似乎怀恨在心了。
而且五杯shot是什么?她打算因为这个和我同归于尽?
也行,这是她的权利。
似乎还是对给未成年人上这么多酒有些犹豫,老板再次为难地看向我。
这个家伙,明明刚才没站在我这边,现在居然还好意思向我求助啊。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我点点头,给予了老板许可。虽然他还是有些迟疑,不过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我,去吧台准备酒。很快,五杯shot和两杯冰水送了上来,在我们面前一字排开。
“来玩吧,真心话。轮流回答对方的问题,问问题的人可以提出质疑,答不上来的话就要喝一杯。五杯都喝完就算结束。”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问你的啊。”
“那就随便问什么都行,如果不在乎自己的评价的话。”
“也就是说,这完全是不平衡对抗吧?”
“真麻烦啊,那从你先开始问行了吧。”
说是要从我开始问,但完全没想好要问些什么……倒也不是像自己说的那样什么问题都没有,而是这位少女身上的谜团太多,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那就……你的真名是什么?”
萤愤怒地抓起一杯shot一饮而尽,完全是超级酒鬼才做得出来的事。
“喂喂,你喝得这么快做什么,这酒度数很高的啊!”
“……你是故意的吗?”
萤剧烈咳嗽着,好一会才勉强缓过来,然后抬起头用怨恨的眼神盯着我,似乎她现在的情况完全是我亲手造成的。
“你是故意的吗,问这种问题?”
“这,这是什么不能问的问题吗?”
我突然想到,毕竟这只是个游戏,只要连问几个让对方答不上来的问题,把五杯都喝完后就结束了。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个重点在于“回答”的游戏,而是在于“提问”的游戏。
萤将冰水一口喝完,就连里面的冰块也倒进嘴里,然后去自助饮水机又接了满满一杯。
但这样一来,因为是我先开始提问的,所以最后萤喝的酒一定会比我多,简直就像是我在故意灌她酒一样。
原来如此,这也是所谓不平衡对抗的一部分。
“轮到我问了——大叔,你有喜欢的人吗?”
“……”
“快回答,答不上的话就喝一杯。”
原来如此,无论怎么回答都像是我的失败。真是个青春的家伙。
我拿她毫无办法。
“……没有。”
“诶,真的吗?算上我了吗?”
“我们昨天才认识吧,你怎么会这么自信?”
“因为我长得还算好看吧。”
这倒是不可否认,如果她和我是同班同学,追求者一定会排成长队吧。
“别把我和那些外貌协会的人混为一谈,我可是很看重内在的。”
“这种话所有人都会说,但是在了解内在之前,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别人的外貌吧。只有长得好看的人,才会让人想要进一步了解她的内在。”
她突然说了一大堆貌似很有道理的话,这是人设崩坏吧?
“也就是说,大叔你要么是审美癖,要么就是审丑癖。是后者吗?”
“如果你指的是想要和对方交往的那种喜欢,那没有,我没有任何想要交往的人!”
感觉她再说下去的话,我自己都要不认识自己了,于是急忙打断了她。但说完才意识到,我似乎是正中了她的下怀——因为她再次露出了那张看着让人感到有些恼火的笑容。
必须在下一回合讨回一些颜面才行,但又不好再让她喝更多酒了,所以必须想出一个巧妙地让她不得不回答的问题才行。
但是,随着思考的深入,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却都是少女的身姿。
蹲在便利店前孤单的少女,坐在办公室里旋转的少女,站在暴风雨中舞蹈的少女……这位少女,我最想问她的问题是——
“你在寻找什么?”
“诶?”
“不,这个问题还太早了吧,那就先——昨天在便利店前见面的时候,你蹲在门口,当时你好像想对我说什么吧,你想说的是什么?”
“唔……”
萤将一杯shot拖到自己面前,盯着看了一会,随后仿佛认命般,把酒推了回去,然后开口道:
“两个问题我都会回答的,不过你得喝一杯,怎么样?”
我二话不说,将她推回来的那杯酒一口喝完。
“喔,真是大人,难道你已经很习惯喝这种东西了吗……不,我会回答的啦。我在寻找的就是你吧,或者说,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也不是非你不可。也是因为这样,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希望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
“那就是第三个问题了,不许多问,接下来该我了!大叔你有向别人求助过吗?不是买东西的时候‘麻烦给我一个那个’这种程度的,而是发自内心地依赖别人,希望别人能拯救自己。”
她果然还是在意这个啊……
“……没有,从来没有。虽然我不介意帮别人的忙,但是自己从来不会向别人求助。”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向别人求助时低下的头,会让我觉得低人一等。”
说完,我又喝了一杯shot,辛辣的龙舌兰沿着喉咙向上涌,连三叉神经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那你为什么要喝呢?”
“因为我在耍帅吧,只要我多喝一杯,你就可以少喝一杯,不是很温柔吗?”
而且游戏也可以快一步结束,一箭双雕。
“骗人。”
哎呀,还是被发现了。
我又喝了一杯,桌上的五杯酒转眼间已经空了四杯。
“说得对,我确实在骗人。实际上我应该是在害怕吧,害怕和别人扯上关系,厌恶孤身一人,却又拒人千里之外。”
我用冰水冲淡了一些嘴里的酒精味,但是大脑已经完全被占领了,于是毫不思考地说出了一句沉重的话:
“我希望在自己死的时候,能是自己一个人,没有人会发现。”
“这样啊……”
能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的我,一定是一个极度卑劣,内心丑陋的人吧,但她却不以为意,简直像是早有预料,却还是愿意朝我靠近。
“还剩最后一杯,问吧,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这样啊……那,我想问的是——”
你究竟,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她喝下了最后一杯酒。
这也是一种回答。
“对了,我希望你帮的那个忙,必须要你主动对我说,请求我允许你帮我的忙才行。”
直到最后,她还在说着无理取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