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在这所公司工作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迟到了。
由于夜游导致的晚睡和宿醉，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于是我下意识按掉了闹钟，想着再睡五分钟好了，惨剧就这样发生了。
迟到了一个小时以上，就算采用百进制也无法为我挽尊，但是那个不近人情的经理出乎意料地没有处罚我，只是和我说了声“下不为例”，就让我赶快去工位上开始工作。
或许我这一直以来任劳任怨的形象真的有为我赚到一定程度的人望吧。如果可以的话真想马上告诉那个家伙，让她知道我的处境也没有她想的那么不堪——事实上，这也并不是不可能。不是因为昨天晚上她给了我她的联系方式，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是绝对不会主动联系她的吧，正如她所说，这只是个紧急情况下的联系方式，我们之间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聊起来的关系才对。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今天的早餐是在便利店买的金枪鱼三明治，吃起来有一种像是木屑的口感，以后再也不会买了。”
“上体育课的时候看到有两个同学牵着手躲到图书馆里了，这种事在这所学校里居然还挺常见的。”
“其实学生会长偷偷在学校里养猫哦，学生会室有个上锁的抽屉里全是她存的猫粮，还会拜托我给她带些宠物玩具或者宠物药之类的东西。”
从早上六点开始，她就在不停地单方面给我发这种消息，内容之多甚至让我感觉她不是在和我分享她的日常，而是完全把我当成了她的日记，就连今天课上老师讲了什么，谁拖了多长时间的堂，以及中午在食堂吃了什么，味道如何这些对我而言毫无意义的事都写上了——全部看完之后，我甚至可以说，无一例外全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她没有泄露任何有关她自身或者她的学校的具体信息。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所以一整天都在放着她单方面刷屏，没有任何回应。虽然我很想告诉她被老板赦免的那件事，但因为某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原因，每当打开聊天框的时候，我都会犹豫起来，一直犹豫到了将近下班的时候，我都没有把那条消息发出去。
算了，反正今晚加班的时候也能说，我说不定就是那种看不到人脸就会紧张，因此线上反而比线下要腼腆的人吧。
“最近你一直都工作到很晚吧，今天你可以早点下班回去休息。”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破天荒地给我放了个小假，不仅不用加班，反而可以提早下班。看来我必须重新审视这位一直以来都被视作恶鬼般的剥削者了。
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我向经理道了谢，接受了他的关心。于是，不仅不需要加班，还能提早一个小时下班的我收拾好自己要带走的东西，在同事们耐人寻味的眼神中离开了办公室，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加热过的金枪鱼三明治，看到了久违的夕阳。
但这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迷茫。
没有任何预订的安排，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但是直接回去睡觉的话又觉得太过浪费，我躲在照不到光的阴处，望着缓缓落下的夕阳，任凭时间一分一秒地被浪费。
的确，我的人生在签下劳动合同的那一刻可以说就不属于我了。
即使只是取回本就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实际到手的时候，也会觉得这段时间无比陌生，给人一种曾经林立着的一切都被摧毁了的感觉。
再这样下去就和没提前下班没两样了，无论如何也该做些什么！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迈出步伐，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在流水般的车流中穿梭，在晚高峰拥挤的人群寻找着——在那群穿着校服的女孩子里，会不会有那个人呢？
最近自己在想的事全都和那个家伙有关，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迹象，至少从法律上来说，这些想法都无比危险。
自省着的同时，身体却不自觉地往校服多的地方走去，最后停在一间飘着浓郁咖啡香气的餐吧门口。
我从玻璃窗向内望去，虽然已经到了饭点，但里面的人并不算特别多，绝大部分都是一所在市内声名鼎赫的高中的学生，没想到居然就在离我们公司这么近的地方。
我走到店内，找了个离人群较远的，但又能观察到那些人的位置，点了一杯特调咖啡和一盘咖喱猪排饭，然后去店内提供的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漫画当做掩护，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用余光不时观察着不远处聊得火热的女高中生们。
观察着，洋溢着我所不具备的青春活力的，女高中生们，然后“科科科”地痴笑起来。
这个人已经完全忘了五分钟前的自己在反省些什么，因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怪不了任何人。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想到这里，进行痴汉活动的热情也熄灭了——虽然这或许是件好事。
我放下漫画，直到点的餐送到前都用空空如也的大脑思考起自己毫无头绪的将来。
吃完饭后，饭点早就已经结束了，女高中生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餐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我又看了会手边那本完全不知道在讲什么的漫画，很快便觉得昏昏欲睡，于是在确认了这间餐吧的经营时间直到晚上0点之后，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会。
在睡着之前，我打开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已经爆满的社交账号，所有未读消息都是来自一个人，而最近的一条，是一张咖喱猪排饭的照片，下面附上一句话：
“今天的晚餐是咖喱，我其实很喜欢带辣味的咖喱哦，吃到汗流浃背的那种感觉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阖上眼，我试图进入梦乡。
但最后还是失败了，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
一部分原因是坚硬而凹凸不平的餐桌本来就不是给人睡觉用的，另一部分则是从离开公司的那一刻就笼罩在我心头的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无论怎么想都只能用“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来描述的感觉，好像凭借某种力量悬浮在数百米的高空，掉下去就是死，但却掉不下去，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总之只有熟睡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一点。
于是，我托起因为没有休息好而更加疲惫的身子站起身，确认了一眼时间，将近22点30分，放在过去两天，现在正是我独自在办公室和那些数不清的报表战至正酣的时候，但现在我却像得了PTSD的退伍老兵那样对一切战战兢兢。
感觉现在是一个微妙地说不上算“太早”还是“太晚”的时间，虽然不知道还能去哪，但是依然对“就这么回去”这个选项有些抵触的我将借来的书放回书架，然后离开餐厅，任凭自动迈出的脚步将我带到任何地方。回过神来时，自己居然正走在回到公司的路上。
但令人惊讶的是心情并无不快，反而有些期待。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前进的方向的并不是公司，而是公司楼下的那间便利店，那片狭小的用餐区，以及抢了我最喜欢的那个位置的，约定在夜晚再见的少女。
似乎是到得早了一些，店里除了店员外空无一人。我看着挂在店员身后的菜单，心中忽然涌现起一种奇怪的感情。
“麻烦给我一杯冰美式，中杯的……”
我思考了一会，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加双份奶精。”
店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背过身开始做起我的咖啡，看着他的背影，一句在这之前根本想不到会从我嘴里说出的话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这么晚还在看店，真是辛苦你了。”
“诶？”
店员像是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谢谢，但您不也是吗，经常能在半夜看到您。”
“因为我就在隔壁的公司上班，最近经常要加班到很晚。”
“那还真是……给，您的咖啡，有什么事可以再叫我。”
“谢谢……祝您晚安！”
“嗯，晚安！”
我怀着前所未有的决心走出了便利店，蹲在门口，两手拿着手机和咖啡，望向头顶广阔无际的夜空。
被城市的灯火映照成紫绯色的天空，看不到星光，也没有云层点缀，宛如一块不透光的岩石的夜空。
“‘年轻的情侣、满怀希望的孩子、超级明星、人类历史上的每一个圣人与罪犯，都住在这里——一粒悬浮在阳光中的微尘。’呵呵，这是从250亿千米外传来的信息哦。”
我看向一旁，萤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诗句，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什么250亿千米啊，那个旅行者不是就在我身边吗，在这里先向她问个好吧：
“晚上好。”
“嗯，晚上好。怎么这么早，今天？”
“早吗？可能吧——简单来说就是我放了个小假，这几天的工作看起来也快结束了，之后可能不会再加班到这么晚了吧。”
“诶，这不是好事吗？”
“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应该问的是，我是这么想的吗？
就这样结束的话，到头来我还是毫无长进。
但也不是说，世上的一切努力一定要有所收获吧？更何况我所做的能不能算“努力”也还说不准。
“嗯？不知道啊。”
她随口说着，然后走进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杯和我一样的咖啡，蹲在我的旁边。
“既然放假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真是个不怀好意的问题，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我刚想这么说，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我希望你帮的那个忙，必须要你主动对我说，请求我允许你帮我的忙才行。”
我或许从一开始就在被她牵着鼻子走吧，现在进行时的，正在被塑造成她所希望的形状。我可耻地觉得，只要是个可塑之材，或许确实是谁都可以，只不过正好挑中了我而已。
这是残酷的人才会有的，残酷的想法。
“灵光一现！”
她突然像是热血漫画里的角色那样大声喊出让人不忍直视的技能名称，然后抢走我手里还没怎么喝过的咖啡，和自己的咖啡一起藏在身后转了几圈，然后把两杯咖啡放在面前的地上，一脸期待地盯着我看。
“……”
关于她是个笨蛋这件事，我觉得已经不需要赘述了，但即使心知肚明，我有时还是会被她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一大跳。
往好了说，她确实是个不会让人觉得无聊的女孩子，既然如此，我也该给她一下惊喜才能算得上对等吧。
我完全没有观察两杯咖啡的余量，随手拿起了一杯，对着直饮口喝了一大口。然后将咖啡放回地上，看向面红耳赤的萤——
“其实我有个想带你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