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是这样的:一开始我想的是,只试10次就好了,也就是花20块钱在这上面,但到了10次之后我又想,20其实不是个“刚好”的数字,只有50和100才是,但是100实在太夸张了,所以就把强制停止的标准改到25次好了。
但总归结局是好的,在第25次的时候,夹娃娃机那只好像严重缺乏维生素D的爪子刚好卡住玩偶的脑袋,摇摇晃晃了几下,有惊无险地将玩偶甩进出口。
我一言不发地将玩偶拿了出来,没看一眼便交给萤。她也保持着沉默向我点头,然后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扫描了标签上的二维码,确认了玩偶的市场价。
“呃,就是这样的啦,夹娃娃机这东西。不管怎么说都挺可爱的吧,这只小猫,这就够了。”
带着萤来到了附近的一个以“夜里比白天要更热闹”而闻名的亚文化街区,被两眼放光的萤拉进路口的一间街机厅,看到她对一台夹娃娃机里的小猫玩偶特别感兴趣,突然想在她面前耍一次帅的我,此时被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击倒在地,满心只想着几个小时前如果听经理的话,老实回家睡觉就好了。
果然不该逞强做自己也没有把握的事,到头来还是岁月静好的日子适合我。
看出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的萤,让我十分感激地忍住嘴角溢出的笑容,一手抱着玩偶,另一只手牵着我离开了街机厅,回到主街上。
说起来,虽说是我一时兴起带她来的这个地方,不过现在仔细一想,一个还穿着上班时的制服,面色憔悴的大叔和一位朝气蓬勃的女高中生的组合出现在人前,从观感上看来未免还是有些不妥。所幸萤的穿着打扮比她的实际年龄要成熟一些,只要能解释成“女大学生”,虽然多少还是会有些让人怀疑的地方,但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还是会好受不少。
只不过说到大学,我对自己的大学经历却完全没有什么好的印象。
然而眼前的这位“女大学生”见我消了气,便立刻松开了我的手,别说女高中生了,简直就像个刚出寄宿式学校的女初中生那样抱着玩偶满街乱跑,每一个人群聚集的地方都要凑过去看看热闹,只是一个没注意,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手上就多出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则跟在她的身后,像佣人那样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东西。
“你居然没有来过这里吗,明明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少年?”
两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各出现了一个袋子,趁着她在一个卖小吃的推车前排队的时候,我向她抱怨道。
“诶,都会来吗,风华正茂的青少年?”
她突然停下脚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似的回过头看着我。
“差不多吧,虽然我也没来过几次,但是你没发现街上的人看起来都没比你大多少吗?”
萤看上去有些慌乱,用玩偶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左顾右盼确认着来往人群的年龄。虽然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实际上并没有多长,但已经发现了,她有些时候通过行为暴露出来的信息,比从她说的话里能听出来的还要多。
这时,我孤独度过的二十多年,换而言之也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进行人类观察的二十多年经验终于派上了用场。
“难道说,你是在担心碰上什么人吗——你的同学?”
“为,为什么会知道?果然是因为告诉你太多事了吗,早上的那些信息里?”
本来想着既然她没有主动提起信息轰炸这件事,那我也就当没发生过了。原来她是有考虑到信息泄露的问题,所以故意没有告诉我任何有关她的个人信息的事吗。
“不,你发的那些信息全是些毫无价值的情报,避重就轻的能力简直让我叹为观止,就像那部借用名侦探名字的英国电视剧里的女间谍,明明在喋喋不休,却让人抓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想抓住吗,我的蛛丝马迹?”
“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是吗,好奇?”
她又露出了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让我迅速意识反而是自己的蛛丝马迹被抓住了。
每当她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我又被她掌握了一点,这样下去迟早会彻底沦陷吧。
不过这么看来我和她正好相反,她看管不住自己的行为,我则看管不住说出来的话,把两个人拼在一起的话或许就天衣无缝了。
“不过,为什么会担心被同学看到,难道你在学校过得不太好吗?”
“不太好吗……不好说呢。”
她没有直接肯定或者否定,反倒是表现出一副犹豫的样子,到底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人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确定啊?
看来现在学生的日子也不好过呢。
与能直接答出“否”的我相比,她或许也有自己的难处。但问题在于,我愿意去倾听吗?
我也犹豫起来了,但万幸的是,目前的她看起来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不太可能吧,在这里遇上什么的,都这么晚了。”
她说着像是在竖旗的话,同时从摊主那接过一袋洒满了各种调味粉的炸鸡柳,隔着一米都能闻到一股充满罪恶感的美妙味道。
“这东西还真是经久不衰,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很流行了,这么多年过去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连用的纸袋都一模一样。”
萤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纸袋,又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我。
“说起来,你今年到底多少岁啊,虽然我管你叫‘大叔’,难道真的已经是大叔的年纪了吗,你?”
“真没礼貌,其实我是那种觉得对待男性也不管多少岁,都应该称对方为‘哥哥’的人哦。”
“因为想感觉年轻吗?”
“不,因为如果对方是女性,叫自己哥哥的话就意味着对方是妹妹了,而有妹妹的感觉很好。”
“……”
她似乎感觉无言以对了,不是只有她的言行偶尔会吓我一跳,我也是能扳回一城的,虽然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那你今年几岁呢,哥哥?”
“25岁哦,妹妹,其实我才刚入职公司两年而已。”
“喔,那确实就是哥哥啊,25岁。明明不用说这种恶心的理由也可以。”
说什么“恶心的理由”,既然连她这样对自己的措辞格外注意的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意味着我确实该收敛一下自己的不端吧。
但是当“妹妹”用竹签串起一根鸡柳送到我的嘴边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想,就让这场梦多持续一段时间好像也不是不行。
反正所谓梦这种东西是完全属于个人的,人心是个完全私密的地方,在那还想着要保持慎独的话,那就和宗教意义上的苦修一样了。
“但说实话完全不像是才25岁的样子啊,哥哥。难道说是那个吗,程序员笑话?”
尽管出言不逊,但她还在叫我哥哥,所以除了原谅还能怎么办呢?
人心其实也可以很简单。
尝遍了所有让萤感兴趣的小吃之后,这条街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尽头,原路返回的时候,萤又被一间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不起眼小店吸引,拉着我跟随打烊前的最后一波人流走了进去。店内四处摆放着发出强烈香气与柔和微光的石头,柜台上还有相应的香薰、香水以及精油等制品,总之就是一间主打“香气”的店。
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她果然还是个小女孩啊。这么想着,我站在她的身后观察起她的反应,可她却完全没有先前在首饰店或者服装店之类的地方表现出的兴奋感,只是站在一盒墨黑色的香薰石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这上面写着前调中调后调之类的,但实际上完全闻不出这么多细致的味道,只觉得确实有股很香而已。”
我站到她身边,俯下身仔细阅读起介绍上的字。
“说实话,我甚至连这里写的部分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比如这个'FIGOLIDE'是什么?”
沉默了一段时间,萤突然回过神来,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嗯?在问我吗,原来?FIGOLIDE?不懂啊,我也一窍不通来着,这些东西。只是觉得很好看就进来了。”
一时对她有所期待的我好像才是那个笨蛋,我有点泄气。
“既然觉得好看为什么不买一盒,反正都买了不少东西吧。”
虽说大部分东西都是我在提着,但买东西的钱确实都是她一个人出的。而且从昨天在酒吧里的时候我就开始在意了,就一个高中生而言,萤的经济状况明显要比正常人好上不少。不过和虚构故事里的那些大小姐角色比起来,她的消费观还算正常,至少是能够分辨出哪些东西有明显溢价的。
“不行,这些东西。他不喜欢这个。”
萤抱紧了怀中个玩偶,有些惆怅地说着。
但最令我在意的,无疑是她的用词。
他?她?还是它?
我有一种感觉,这个问题说不定就是串联起这位少女身上所有谜团的核心,触及这个问题无疑就意味着宣战,我们的关系将会发生根本上的变化吧。
明明是一段马上就会结束的关系——加班的修罗场结束后,我会回到白天,回到能看到夕阳的日子里,没有了与只属于夜晚的她再见的理由,我们的关系就会到此为止。
即使,心有不甘。
或者说——但是,心有不甘。
问出这个问题的话,就和她所说的完全一样了——我将会向她请求帮助她的许可。
我将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他是……”
“诶,那边的那个人是不是长得有点像尚学姐?”
身后传来陌生的议论声,但萤却仿佛有电流涌过般浑身一颤,放下手中的石头,拉着我迅速离开了商店,慌不择路地躲进附近一个狭窄漆黑的巷子里,蹲在我的脚边,试图用我的身形挡住自己。
巷外再次传来刚才在议论的人的声音,但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这里,声音很快就消失了。脚边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但萤还是保持着蹲姿,没有站起来,于是我也试图蹲了下去,想查看她的情况,就在这时——
“谢谢……”
萤扑进我的怀里,用一个拥抱,打断了我的所有动作。
但是,心中的想法依旧滔滔不绝。
她究竟,是在感谢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