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见微最后还是把许庭那条记录留了下来，说等有空再往前查。
既然暂时看不出更多东西，几个人也就没再围着一条旧记录打转。
午饭吃完，各上各的课，日子照常往前滚。
星野昭月原本也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结束，她从教学楼出来，经过训练中心时，手里还晃着刚喝完的饮料杯，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隔着一段距离，有个人正在跑。
黑发，个子很高，身形偏瘦。
澪十一。
她刚恢复不久的好心情，礼貌地往回退了一点。
上午那件事过去还不到半天。她虽然在午饭时已经把情绪压了下去，甚至还很客观地把训练情况发给了程老师，客观得连她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生气了。
尤其是那句——
你没办法让设备更快静止，我也不能跑得更快。继续练没有意义。
每一个字都很讨厌，连在一起尤其讨厌。
星野昭月本来准备当没看见。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不对。
他在干什么？
训练场这一侧没什么人。澪十一从一道白线后起跑，向前加速，在两只橙色标志桶之间切过去，急转，从两排训练架中间穿过，最后跑到墙边，伸手拍下控制箱上的按钮。
“滴。”
计时停止。
他低头确认了计时器上的数字，在手机上记了什么，转身走回起点。过了十几秒，又来一次。
星野昭月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起跑的位置，对应上午的安全区。两个标志桶之间的窄道，对应输送设备和机械臂之间留出的通路。最后那个控制箱就更不用说了。
这分明就是上午任务里澪十一负责的那一段，一厘米都没改。
星野昭月轻轻鼓了下脸。
你上午不是还说继续练没有意义吗？现在一个人偷偷摸摸跑什么？
她又看了一轮。澪十一这次在第二个转向点稍微慢了一点，抵达控制箱后看了眼成绩，眉头动了动，又在手机上改了什么。那副样子不像是在训练，倒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星野昭月终于转了方向，朝训练场走过去。
澪十一刚回到起点，抬头就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了一会儿。
星野昭月先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客气七分兴师问罪。
“怎么，你终于觉得愧疚了？”
澪十一看着她。
“愧疚？”
“上午的事。”星野昭月朝场地里的标志桶扬了扬下巴，“嘴上说着继续练没有意义，下午倒是一个人跑过来加练。你别告诉我只是突然喜欢上短跑了。”
澪十一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眼手机。
星野昭月等了几秒，发现他居然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的问题，反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后澪十一抬起头，甚至鞠了一躬。
“抱歉。”
星野昭月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什么？”
“上午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拖累你。”
“……”
她本来以为这人最多会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训练，连他要怎么嘴硬都替他想好了。结果他直接道歉了，鞠着躬道的歉，而且道歉的内容还有点奇怪。
“你拖累我？”
“对。”
“等等，你上午不是这么说的吧？”星野昭月抬手打断他，“你明明说的是，我没办法让设备更快静止，你也不能跑得更快，所以继续练没有意义。”
“对。”
他点头点得非常自然。
星野昭月抿住嘴，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你还说对？”
“不对吗？”
“……”
星野昭月觉得自己的火气有重新冒出来的趋势。
澪十一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解锁手机，把上午的几组记录调了出来。
“第一次，你从开始控制到全部设备静止用了五点二秒，第二次五秒，第三次四点八秒。但是三次总用时分别是十点一、十点二和十点一秒。你的时间一直在缩短，我的时间反而增加了。”
“所以能说明什么吗？”
“说明问题在我这里。”
澪十一说得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像是在报今天的天气。
星野昭月原本蜷着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你上午那句话的意思是……”
“你已经很快了，再继续练，短时间内也很难缩短多少。”澪十一解释道，“但我的路线还有问题。既然是我要练，就没必要继续占用你的时间。”
“……”
“上午第三次结束后，我已经确认继续一起重复相同流程，除了浪费你的时间之外没有别的作用，所以就先离开了。”
星野昭月彻底不说话了。
训练场旁边吹过一阵风。远处有人在收器材，金属架子碰撞了一声。
她脑子里却非常安静。
安静到上午那几句话重新一字一句地冒了出来。
你没办法让设备更快静止。
——因为你已经很快了。
我也不能跑得更快。
——所以我要自己练。
继续练没有意义。
——所以你不用留下来陪我浪费时间。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世界上大概有两种人。一种人把话摊开说，前因后果摆得整整齐齐；另一种人在心里把话讲完了，出口的时候只给结论。澪十一显然是后一种，而且省略得相当彻底，简直像把一整篇文章只留了标题。
可理解是一回事，回想起自己上午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她想起自己冲回宿舍，关门，往床上一扑，抓起枕头狠狠捶了好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后来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有点幼稚，还特地把被捶变形的枕头重新拍平，拍得很认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当时甚至还在心里想，这个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跑不快还要怪别人。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怪的都是自己。
星野昭月默默移开视线。
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很想把上午那个自己连人带枕头一起从记忆里删掉。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的脸变红了。”
“……”
星野昭月把嘴角绷得很平，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
澪十一倒是很从容，甚至还认真观察了一下。
“身体不舒服吗？”
“不舒服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我感觉还好。”
“那你就别问了。”
星野昭月刚松了半口气。
然后他下一句就追了上来：
“但是你的脸确实比刚才红。”
“因为今天天气有点热。”
澪十一抬头确认了一下天色。太阳已经被旁边的楼挡住了一半，训练区落进了阴影里。
“现在二十三度。如果你觉得热，可能是真的生病了。”
“澪十一同学。”
“嗯？”
“请你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
他答应得非常干脆。
星野昭月反而更想找个地方消失了。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大概只是刚才太丢脸了。
她又看了澪十一一眼。
上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其实也觉得这人长得不错，只不过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训练上，后来又被气得够呛，所谓“长得不错”也就和“黑头发”“个子挺高”差不多，只是一条没什么意义的信息，记在脑子的犄角旮旯里。
现在距离近了，她才发现他五官比自己上午留下的印象还要好看一点。
眉眼很干净，鼻梁挺，皮肤也白。刚跑了那么多次，额角和鬓边还带着一层细汗，黑发有些乱。
星野的视线顺着往下，落到他握着手机的手上。手指很长，指节清楚，手背上还浮着几道浅浅的青筋。
星野昭月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
这人原来这么好看的吗？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觉得这个想法来得毫无道理，立刻把视线挪开。
不对。
一定是因为刚才太尴尬，脑子出了点问题。她见过长得好看的男生又不是一个两个，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想的。
“你还要练多久？”
“不确定。”
“成绩呢？”
“最好一次比上午快零点七秒，但波动比较大。”
星野昭月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记录。上面已经排了十几组数据。
“所以你准备练到稳定？”
“至少要留出余量。”澪十一说，“上午差零点一秒，就算刚好成功也不够稳定。真实任务可能出现误差。”
“那你继续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步子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星野昭月。”
她回头。
“怎么了吗？”
“上午的事情，还是抱歉。确实是我拖慢了时间。”
星野指尖轻轻蹭了下衣角，这才重新看向他。
“不用道歉了。你不是已经在解决了吗？”
澪十一点了点头。
她走出去几步，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也有点问题。”
“什么？”
“没什么，你练你的吧。”
星野昭月转身就走。
一直走出去几十米，她才又抬手碰了一下脸。
已经没那么烫了。
很好，说明果然只是尴尬。
走到拐角时，她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澪十一已经重新站到了起跑线后。
起跑，加速，转向。
“滴。”
计时器停下。
她看不清数字，只看见澪十一低头记录了一下，又向起点走去。跑道上就他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可机器不会跟自己较劲，也不会鞠躬道歉。
星野昭月收回视线。
走了几步，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又冒出来。
确实挺好看的。
“……”
她脚步快了一点。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