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来的酒鬼,引起少年的注意,靠一只鹅。
那年山里雨水很多。少年后来已经记不清自己头一次见到酒鬼究竟是哪一天,只记得那条路很烂,黄泥顺着草鞋边缘一直漫到脚背,山上刚落过雨,远处竹林灰蒙蒙地罩在雾里。路边其实没有镇子,只有十来户人家挤在两条山路交会的地方,卖米的、打铁的、替人补锅的,还有一家酒铺,门脸低得很,檐下挂着一块被雨打得发白的布幡。
酒鬼一个人占着靠外的桌子,桌上却摆了两只酒碗。
少年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抬起眼睛,目光黏在少年身上。
“白头发。”
少年不想理他。
“明日午时别走东边。”
少年这才停下来,“凭什么?”
“有鹅。”
“鹅怎么你了?”
“鹅会追你。”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山路,又看了一眼酒鬼。酒鬼已经低下头去倒酒,酒从壶嘴歪出去不少,顺着桌缝往下滴,他也不管。
少年懒得跟醉鬼纠缠,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他偏偏走了东边。
根本就没有鹅。
第三天再经过酒铺,他特意停下来。酒鬼居然还坐在那里,桌上从两只碗变成了三只,不知道是不是喝得更讲究了。
“鹅呢?”
酒鬼抬起头,像是已经忘了这件事。
“什么鹅?”
“你不是说东边有鹅吗?”
“哦。”酒鬼想了一会儿,“那只没来啊。”
“根本就没有。”
“那挺好。”
少年还在看着他,酒鬼也看着少年,过了一会儿酒鬼先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我昨天骗你的。”
果然不该跟醉鬼多费口舌。
少年转身就走。
“你明天还会来。”那酒鬼又在身后开口。
“不会来。”
“那就不来了。”
少年脚步停住了。
酒鬼已经低下头剥花生了,好像刚才的话跟他没什么关系。
少年还是坐下了。
山里近来怪事很多。往北几十里,有个猎户从山崖上掉下去,第二天自己背着弓回了村;县里有人打架,徒手把一扇厚木门从门框里整个掀了下来;更远一点的事情已经不知道真假,说有个女人站在街那头,抬了一下手,七八个人手里的刀一起飞了出去。
以前这种话只能在走江湖的人嘴里听见。
现在连衙门里的人也开始往各处跑,问谁家最近出了怪事,谁家的孩子忽然发过高烧,谁半夜里见过不该有的光。酒铺老板说天下要乱了,酒鬼说早就乱了。
“那些人真有那么厉害?”
“有的厉害,有的不厉害。”
“你见过?”
“见过一点。”
“你也是?”
酒鬼把刚剥出来的花生扔进嘴里。
“算吧。”
“你会什么?”
酒鬼伸手在自己额头上点了一下。
“『未然』。”
少年没听懂,“什么鬼东西?”
“还没发生的东西。”
“也就是说,你能看见以后?”
“近一点的。”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我下一句话是什么?”
酒鬼没急着回答,只把刚剥好的花生扔进嘴里。
“你本来打算,接下来一句话都不说。”
少年没说话。
他刚才确实打算这样。
问完那句,就闭嘴,看酒鬼怎么办。
现在又不想了。
酒鬼把酒喝了,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所以那个未来没了。”
“什么未来?”
“你闭嘴不说的那个未来。”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说了,你就不那样做了。”
屋檐上的水正好滴下来,落进门口的泥坑。酒铺里面有人叫老板添热水,几个赶路的人把蓑衣挂在墙边,正在说南边又出了几个怪人。没有人注意到外面这一老一少在讲什么。
少年趁酒鬼不注意,把他刚剥好的花生顺走了两颗。
“那你看见的还会错?”
“会没。”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我觉得没区别。”
“所以你还小。”
“你多大?”
少年刚想再次把手伸向那堆花生,酒鬼就先一步把碟子拖到了自己面前。
“大概比你大。”
没有花生了。
少年开始后悔坐下来。
雨停以后,远山一点点从雾里露出来,黑黢黢地压在天边。
“以后这种人会很多。”
“什么人?”
“刚才那些。”
“有多少?”
“到处都是。”
少年不信。
酒鬼说,以后会有人专门抓他们,也会有人专门护着他们;有人把他们供起来,有人觉得他们都是妖怪,最好一个不留。再往后,拿刀拿枪的人迟早会发现,有些人根本不需要刀枪。
“那怎么办?”
“先打。”
“然后呢?”
“打累了再想办法。”
“谁跟谁打?”
“人跟人。”
少年想骂人。
酒鬼又说,以后有些能力者会很出名,能一个人守住一座城;也有人一辈子都没什么大本事,最大的用处是让茶凉得慢一点。有人把自己那点能力琢磨几十年,也有人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以后会有人教。”
“这东西还需要教?”
“当然需要。”
酒鬼拿起酒碗,难得坐直了一点。
“比如有个人,能隔着老远凭空施力。她知道怎么把东西推开,却不知道为什么同样一股力,落在不同地方,一个东西往前走,另一个却会打着转飞出去。”
“能推不就行了?”
“可她连力矩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欧拉的刚体运动方程——”
少年睁着一双还没有被经典力学污染过的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人话吗?”
“是。”
“我没听懂。”
“所以以后才要有人教。”
酒鬼说,以后这些能力者还要分等级。
“一共有几级?”
“十八级。”
“你编的吧。”
“嗯。”酒鬼答得很坦然,“还没定呢。”
“你不是能看见以后吗?”
“近处能找,远处不能。”酒鬼说,“隔得越远,越不是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它肯让我看见什么,我就看见什么。”
“谁肯?”
“不知道。”
他说以后的人会坐一种铁做的车,一天跑得比马一年还远;会拿着一块会发光的小东西,隔着几千里看见另一个人的脸;晚上躺到床上也不睡,一直盯着那东西看。
“为什么不睡?”
酒鬼把空酒壶倒过来晃了两下,没倒出一滴,便搁到桌脚。
“不知道。我只看见他们躺在床上,盯着那块发光的东西。”
“很多人都这样?”
“很多。”
少年觉得未来的人多少有点毛病。
“你连明天有没有鹅都不知道。”
“鹅是我编的。”
少年彻底懒得跟他说话。
山风从路口卷过去,布幡拍在木杆上啪啪地响。
酒鬼喝完一壶,又从桌子下面摸出来一壶。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
还有两壶。
他开始怀疑这人到底是来预言未来的,还是单纯来喝酒的。
“那我呢?”少年忽然问。
“你什么?”
“我以后会有能力吗?”
“会。”
少年立刻坐直了一点。
“我有什么能力?”
“太二。”
“什么?”
“你比别人都二。”
少年伸手就去抢他的花生。
酒鬼端着碟子往后一仰,躲开了。
少年觉得自己刚才坐直得有点早。
酒鬼却已经说起了别的。
他说南边今年会死很多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也许不会;说西边会出一个很厉害的人,名字听起来像卖豆腐的;还说以后会有专门给能力者看病的医生,一群人围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本事研究,最后一本正经地讨论为什么有的人发一次高烧,就能把家里的灶台烧穿。
少年觉得这些话十句里至少有九句是胡说。
麻烦的是,他后来一直没弄明白剩下那一句是哪句。
第二年,南边真的乱了。
很多事后来都是这样。
酒鬼说过一些准得吓人的话,也说过更多压根没有发生的东西。
有一年他说村口那棵老槐树第二天会被雷劈。第二天太阳大得连片云都没有。
又有一次,他说一个路过的商人三个月后会发财。结果还没到第三个月,那人就在山里把货丢了个干净。
少年拿这事笑他。
酒鬼只回了一句:
“至少人还活着。”
少年没听懂。
酒鬼自己也懒得解释。
那晚快入夜的时候,酒铺老板出来挂灯。
灯芯刚挑亮,山路已经看不太清了。酒鬼今天喝得比平时更多,手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空壶,花生倒是护得很好,一颗没给少年留下。
少年只能在桌上翻花生壳。
酒鬼望着山外,忽然开口:
“百年钟响时,幽灵将在摇篮中醒来。”
少年翻出半颗漏网的花生,吹了吹上面的碎壳。
“你说什么幽灵?”
“没什么。”
“哦。”
少年把那半颗花生吃了。
过了一会儿,酒鬼又叫他。
“你。”
“干嘛?”
“可否帮我一个忙?”
少年停下翻花生壳的手。
“什么忙?”
“帮我见一个人。”
“谁?”
酒鬼说了一个名字。
少年没听过。
“他在哪儿?”
“一百年以后。”
这老头今晚是真的喝多了。
少年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索性不接话了。
酒鬼也没再提那个人,反倒开始念叨老板家的酒掺了水。
老板隔着门骂出来,说他已经欠了半个月酒钱,没把井水直接给他端上来就算客气。
酒鬼说酒里掺水还能叫酒么。
老板说欠钱不还还能叫人么。
两个人隔着门吵了半天。
少年听烦了,起身沿山路回家。
那天夜里没有下雨。
第二天也没有鹅。
后来,酒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