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夏亚紧紧地抱着安雅，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怀中的女孩没有了力气，梦呓般咕哝着。
外套下的衬衣被泪水打湿了，穿堂而过的冷风簌簌地吹在夏亚身上，透过精制的羊毛衫使他被一阵纯然的凉意所包裹。安雅不再乱动了，十二岁的躯体筋疲力尽，她无法挣脱开夏亚的束缚，只好任凭对方摆布自己的身板。
“你答应我不要再自杀。”
夏亚急切地说着，少年的心被牵动了。偌大的修院里空虚无物，渐渐地，教堂里传来一声铿锵的钟鸣。
“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安雅的身体斜躺在夏亚怀中，冷笑一声作为回应，“你以为你在救我吗？我说了你不如让我痛快地去死。”
“可是生活还很美好……”
安雅默默注视着他，夏亚无言了。女孩冰冷的目光斜睨在他的肩头，像是透过身体审视着他的灵魂。安雅用那小小的手使劲推开缠绕住她的双臂，踉跄地后退几步跌倒在床边。虬结的发丝凌乱地散在胸前，面上一闪而过的愤怒被平静的潮水吞噬，余留下死灰般的干枯。
“是啊……是啊，你的生活很美好不是吗？”仿佛冻结的嘴角扭曲出干涩上弯的曲线，安雅深陷的眼窝上两道浓眉拧在一起，似哭若笑地看着夏亚，“那就去享受你的生活啊！干嘛要来管我！你想当英雄吗？你想当王子吗？”
夏亚被震慑住了，他从未见过人能做出这样的表情，他读不出安雅的情绪，除了一股深深积累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受之外别无他想。他看见女孩的眼角流出两行清泪，却还是依依不饶地、倔强地撑起挂在床沿的胳膊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不跌落在地。
“我来帮你……”
“滚开！”安雅大吼，躲开夏亚伸过来的手，一个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泪水顿时像断了线的珍珠迸发出来，她睁着布满血丝、水雾迷蒙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夏亚，自暴自弃地吼叫道：“我不要你帮我！你看清楚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奴隶！一个下贱的弱小的女杂种！她拼死拼活只为能不被打死，忍气吞声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咽下去，她不需要你的拯救！她偷偷存了整整一年的钱只为了逃出去，而现在她什么也没有了！你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不让她直接被打死？！她根本没有你说的什么美好的生活！”
“呜哼，呜呜，呜呜呜呜呜……”即便用尽了浑身力气，安雅的吼叫也没有多大声，到最后更是彻底哑了下去。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又掩面痛哭起来。夏亚怔住了，连伸手去扶她都忘记了，木然而惊异地站在一旁。安雅则是蜷成了一团缩在地上哭泣。肺部被压迫地难受让她只能在落泪的间歇大口呼吸，寒气吸入胸腔，如尖利的小刀从内部割着她的五脏六腑。很快就没有什么声音了，只剩一个衣着破旧的女孩在地上颤抖。
“对不起……”夏亚跪着凑到女孩旁边，却又不敢伸手去碰她。看见安雅冻得发抖，夏亚脱下羊绒外套，轻轻地披在女孩身上。
“……”安雅的目光涣散，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夏亚的声音。许久过去，午前的阳光透过修院的圆形小窗照在了地板上，暖和了不少，她才缓缓站起来，往修院的后门走去。
“你要去哪？”夏亚连忙追上去，他看出安雅在往教堂水井的方向走去，当即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他又一次拉住安雅，但这次安雅恢复了些力气，奋力抽掉了被夏亚钳住的手。
“你要做什么，你不能自杀……”看着女孩怨恨的眼神以及重新迈动的脚步，夏亚一阵心虚。忽然间一个想法扑上心头，他按捺住兴奋，眼角却闪着亮光，“如果我能赎回你，让你自由，你能答应我不去自杀吗？”
果然，安雅停下了脚步。她缓缓地转过头，表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你告诉我谁买下了你，我去求我父母出面赎下你，这样你就自由了……”夏亚还掏出钱袋打开给安雅看，像是极力证明自己有那个实力，“钱不是问题，我说到做到，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去想自杀。”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安雅凄惨地笑笑，夏亚看出来有转机，立刻说：“因为这是一个骑士的责任！帮助他人是每个骑士的良好品德。”
“骑士？”安雅想笑，胡塞就是个骑士，怎么没在他身上看到什么责任什么品德？
但是夏亚不像在撒谎，阳光下那双金亮亮的蓝眼睛格外坚定，安雅无法说服自己不相信他。
“是的，虽然我现在还不是骑士，但我一定会成为一名很优秀的骑士的，骑士就应该锄强扶弱……”夏亚说着说着有些腼腆地别过头去，这的确是他的梦想，他也一直在为此努力，只是还缺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我不相信骑士。”安雅的话给了夏亚迎头重击，他傻傻地看着女孩，好在安雅也没再表露出自杀的意思了，脱力的她坐倒在了雪地上，见夏亚脱了外套后颤颤巍巍地，又走上去撑大衣服包裹住了他。
“诶？诶诶？”娇小的安雅一瞬间贴上了自己，夏亚的脸登时烧烧的，更别提安雅还用他的外套裹住了两人，“安雅，你……”
“走啊，怎么不动？”安雅皱眉推着他往修院宿舍里走，奇怪于夏亚莫名其妙的反应，她还在想夏亚的话，就说：“既然你说你是骑士，那你指着神给我发誓。”
“我发誓了你就不会自杀了吗？”
“你先发誓。”
走进宿舍，安雅放开了他。夏亚咽了口口水，身上还残留着女孩刚刚靠过来的余温，脸不知道是冻得还是怎么的比刚才还红。就这样，他转身面朝教堂的方向，平稳心情，一字一句地开口说：
“我，夏亚·德·黎路，在伟大父神的脚下，以骑士的荣耀起誓，我一定会让安雅姑娘获得自由。”
念完，夏亚感觉激动无比，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以骑士的身份发誓，他觉得很重要，而且是为了一个女孩的自由起誓，也合乎他的心愿。激昂之下，夏亚又闭着眼背起了一段《诗篇》里的誓言，什么“我曾起誓遵守你公义的典章，我必按誓而行”之类的。
言罢，他忍着那颗荣耀无比的心，准备再向安雅起誓。可转身去看，那个早已耗费掉所有心神的女孩，已经在修院的床上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