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真不错,比你当时要虔诚多了。”教堂外,衣着华丽的女人挽着丈夫的手说,她的目光则是远远落在了教堂内跪凳上的男孩肩上。
“光有信仰也不够,重要的是勇敢。”丈夫说,不过脸色也很欣慰,“夏亚这孩子主动要求到前线来见习,这份勇敢才是我所看重的。”
“你可不能让他受伤。”
“那当然。”
另一边,夏亚做完祷告,从跪凳上站起身。见父母还在门外等着,招了招手,便跑了过去。
“我想再读一会经。”夏亚说着,手里捧着一本教堂的经书。怀特·黎路听了倒也不恼,想了想今天派人去找了胡塞,估计回家夏亚也没什么可做的,况且他一连练了好几天的剑术和魔法,也该放松放松,便摸了摸儿子的头,答应了他的要求。
“谢谢父亲!”
“午饭前回来就行,记得不要再与别人起冲突了啊。”怀特说,昨天晚上城里一个出名的商人比尔·保利带着他的儿子雷恩来找自己说夏亚打了他的孩子,具体原因倒是模模糊糊的,不过怀特很干脆地给对方道了歉,这事也就算了了。虽然觉得自己儿子没做错,但刚到边境就与别人起冲突也不太好,尤其是夏亚还佩剑,便叮嘱了一句。
“抱歉,我会的。”
夏亚答应的很干脆,怀特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叫来司铎让他好好辅导儿子读经,便挽上夫人的手坐上马车回府。
回到教堂,夏亚静下心来读经。读着读着,他的思绪忽然飘到了昨天坐在同一个位子的女孩身上。
安雅,她的名字叫安雅。夏亚想着,对这个女孩很感兴趣。他今年十四岁,很多东西是说不清楚的,不过心里的情愫却骗不了人。好像让雷恩猜对了,他很喜欢这个姑娘,说不上是一种什么喜欢,也说不来为什么喜欢。这个年纪的小孩喜欢一个人是件很玄妙的事情,或许夏亚就是认为安雅身上的气质很特殊。
她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为什么呢?因为她是奴隶吗?她也不愿意让自己知道她家住哪里,她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夏亚感觉自己简直是疯了,明明就见过一面,他却开始思考起对方的生活,仿佛有点僭越。
还在神游着,教堂门口蓦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夏亚和司铎都回头看去,居然是林弥尔神父,他手上还抱着一个女孩。揉了揉眼睛定定神,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是……安雅?!
“有水吗?安雅这孩子受伤了,给她洗一下包扎起来。”林弥尔神父把安雅放在讲经坛边上问向司库。夏亚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到一边,掀开盖住安雅身子的羊毛毡衣,只见女孩浑身上下都是血痕。
“夏亚,你怎么也在,诶别碰……”林弥尔刚想拉开毛手毛脚碰伤者的夏亚,冷不丁看见他手上绽开的莹莹绿光,动作停在半空。他好歹也是去过王都神学院进修过的神父,治疗术他还是认得出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么个小孩居然能如此娴熟地释放魔法师们才会的治疗术。
一个国家才出得了几百个法师啊?年纪这么小就会治疗术,真是大有可为啊。
夏亚的治疗术不是很高级,但愈合伤口还是能做到的,就是精力没法恢复。把安雅转移到教堂后面修院宿舍的床上又过了一个小时,她才睁开了眼睛。
“你还好吗?”夏亚第一个开口。距离安雅睁眼其实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但她一句话都没说,就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表情跟一条死鱼没什么区别。
“又是你啊,你觉得呢?”过去十几秒,安雅仿佛才回到现实,苦笑一下看着夏亚,这是件好事,起码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胡塞。
“……你受伤了,很严重。”夏亚开口,他还不知道安雅为什么会受伤,环顾一圈,林弥尔倒是带着怜悯的神情,其他两个小修士则对此并不意外,一副见惯了的表情。
“废话。”安雅冷冷地来了一句,搞得夏亚尬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看着这么一张精致脆弱的脸上毫无生气地说出这种话,夏亚不知怎的觉得自己心也在痛。
“父神在上,还好这个小伙子会治疗术,安雅。”林弥尔神父在一旁补充道,安雅扭过脸去看林弥尔,沉默许久又回看夏亚,“这么说,你救了我?”
夏亚脸红了,很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说没有没有,只是帮了点小忙。
“你还不如让我死呢。”安雅说,语气里还带有点哭腔,闭上了眼睛。
“怎么能这么说,生命是神赐的礼物……”林弥尔下意识地就说道,得到的是安雅生无可恋乃至厌恶的眼神,有些不满。没过几秒,司铎又跑过来说早祷该开始了,林弥尔踌躇一下请夏亚帮忙看着安雅,带着两个小修士就匆匆过去。
安雅依旧不说话,夏亚没办法,思索着现在应该干什么,然后把手搭上了女孩的肩膀开始祷告。
没想到,安雅一把拍掉了夏亚的手,即便半边身子都疼的发麻。夏亚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很无辜:“我在为你祷告……”
“祷什么……你救我干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去死?”
如此离经叛道的话让夏亚大脑宕机了,他支支吾吾地说:“自杀会下地狱的啊……”
“我已经在地狱了。”安雅说着强忍泪水,她什么都没有了,连逃跑的希望也被抹杀了,这么多个月来那个布条扎成的小钱袋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现在连这个也没了,安雅是真的不想活了。
“你能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或许我能帮上点忙呢?”安雅红起来的眼圈让夏亚格外难受,他不知道做些什么,只能傻傻地问对方,理所应当地没获得什么回复。
安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她没什么可说的,尤其夏亚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知道自己正常情况下应该感激对方的无私帮助,可为什么现在心里只有憎恨呢?
“去帮我拿点水……”撑着有些干哑的喉咙,安雅说。
听罢,夏亚缓缓从床边起身,快速往教堂的水井走去。走的时候他发觉身上貌似轻了一些,没想那么多,夏亚以最快速度打了杯水往回走。走到一半他才发觉刚才为什么不对,往侧腰摸去,佩剑没了。
“!”
夏亚一惊,也顾不着手上的木杯了就跑起来,他还没跑这么快过,脑海里紧着的一根弦火热发烫,耳边的风声呼啸猎猎。跑进修院宿舍,憔悴的安雅正刚费劲拔出佩剑,握着细长的剑柄往脖子上刺去。
像是炸弹在脑中爆炸一样,夏亚的耳边嗡嗡作响。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抱住站在床边正要自杀的安雅冲倒在地上,粗糙的石地板隔着衣服,磨得他后背生疼,手背也蹭开了皮,但夏亚却丝毫不敢松开双臂。
佩剑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修院高耸的尖顶倒映在安雅那空洞的写满绝望和崩溃的双眸里,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茫然地眨了眨双眼。
而后,是撕心裂肺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