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亚僵硬在原地，月光照在安雅失了魂的脸上，使他从头到脚都在猛烈地战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的片段，但他都一一略过了。紧随着惊惧而来的是由衷的愤恨，仿佛神将手按在他的头顶，赐予了他断人性命的公义，他的手飞速往腰间的佩剑伸去。狂怒的心被夏亚所认定的神意把控，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要杀掉胡塞。
自己即将刺向胡塞心口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夏亚正要怒吼着前冲，一只大手奋力拽住了他向前的步伐，往后的拖拽力令他跌倒在地，少年不可置信地抬头，眼里出现的是父亲紧皱双眉下阴沉的面色。
“夏亚。”怀特·黎路按住失心疯的夏亚，抬眼瞟向昔日的战友。这一幕印证了胡塞一直以来的猜测，他先是因小狮子鲁莽的行为松手后退了一步，在看到怀特的反应后，这份恐惧也消失了，一种近乎报复成功的快意反而涌了上来，尽管伴随着的是他不愿承认的“羞辱”。
胡塞面上的表情变化被怀特尽收眼底，清楚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他叹了口气，叫来门口看戏的管家让她把夏亚带回去，独自一人面对胡塞。
“你没必要这样，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鬼才需要你的帮助，要是黎路骑士善心大发，大可去教堂捐点钱去。”胡塞放开握住安雅头发的手，脸上青筋直跳。
“……”
“告诉你，这个女奴，你出多少钱我都不可能卖的，我就是把她卖给吉丝小屋都不会卖给你！你那英雄儿子不是想要她吗？让他去妓.院找去吧！”
“你喝醉了。”怀特静静地看着胡塞，相比眉飞色舞的胡塞，他显得要冷静太多。宅邸里传来夏亚愤怒的辩驳，怀特给下人使了一个眼色，管家会意地命人拉上窗帘合起大门，赶到怀特身边。
“我个人对你的女奴没什么兴趣，但你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怀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胡塞和安雅，后者涣散的双眼因为凛冽的寒风业已闭上，从额间流下的血迹化为薄薄的冰片贴附在脸上。
“那又怎么样？她就是死也会死在我手上，你休想夺走我的财产。”胡塞嚷道，说完又踢了一脚安雅，女孩传来一声极其微小的呜咽，像块破布一样被人丢弃在大街上。
“……”
怀特捂住额头不去看这一幕，而后抹了把脸，和管家耳语了几句。后者轻轻点了点头，迅速叫来几个下人，冲到门口抱起了安雅。
“你干什么？”胡塞二话不说，上去就要揍那几个在他看来不识好歹的下人，一个女仆被重拳砸中侧脸，捂着发痛的鼻梁向管家投去求助的眼神。管家回身和怀特对视，试探后确认了老爷的想法，上去一个擒拿将胡塞按在身下。
“黎路！你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自由民！”胡塞的脖子被管家的膝盖死死压住，发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畏惧。怀特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将双手背到身后。
“去找一下教区治安官，说我的府上有醉汉闹事，威胁到了府上人员的安全。”在胡塞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怀特面朝管家一字一顿地说着，“不过，关他一夜醒醒酒就行，没必要过分惩罚。至于他的这个女奴，我看再不救治就要死了，先送她去教堂找林弥尔吧。如果治安官有什么不明白的，让他明天午前来找我询问。”
言罢，怀特头也不回地就向府里走去，抱着安雅的两个女仆龇牙瞪了胡塞一眼往教堂的方向跑去，留下被管家擒住的胡塞一人在雪夜的大街上哀嚎。
……
……
……
雷恩缩着身子躲在门后偷听大人们之间的谈话，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他是想给夏亚找点不快来着，但也没想到这个胡塞敢闹得这么大，直接跑去黎路伯爵的府上血口喷人。这下好了，黎路再傻也要来找他爹兴师问罪了。
好在胡塞这个酒鬼没透出有关雷恩的任何消息，因此也不会有人思考到是雷恩从中作梗。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怀疑到雷恩头上，毕竟比尔担任起军需供应的活，他也是受益者，哪有傻子会和钱过不去？信是雷恩干的这事，还不如信是哪个看比尔不顺眼的商人同行暗中使岔子呢。
就算退一万步，真有人知道了雷恩在教堂里和胡塞的几句对话，也难以凭此给他定罪，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信口雌黄地一说，能负起什么责任？雷恩此刻吓得半死多是心理因素，真在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
但黎路对此确实很生气，雷恩扒住门缝往客厅里偷瞄了一眼，居然还来了不少人。
除了比尔和怀特夫妇，马尔可夫妇也来了。本来怀特没想找后两人，马尔可夫妇纯是来和比尔谈雷恩和莉莉丝订婚的事情的，想不到怀特倏然到访。马尔可昨天晚上半夜起来知道了那事，压力不小，本想带着妻子先一步走人，可怀特说来都来了，正好也谈一下胡塞的处置问题。拗不过怀特这么高的威名和地位，只好也留了下来。
“伯爵大人，这件事是小的办得不好，我把那个奴隶贩子找来了，您可以随意处置他……”比尔·保利不太敢直视怀特，事情干的也太丢人了，完全没有一个商人该有的精明作风，这得归功于他小瞧了胡塞的固执，以为随随便便找个人就能办了，搞得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怀特极度不满的目光。
马尔可压力也爆大，黎路骑士可是为了征讨魔族的伟大愿景亲自赶来的里克城，在教区内出了这等子事，他也负有不小的责任，若是一句话安抚不好，他这个教区治安官的帽子估计也得摘掉了。况且短时间内先是莉莉丝和雷恩，又是胡塞大闹黎路府邸，他自己也觉得愧对林弥尔神父以及市民们对他的认可，实在汗流浃背了。
怀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走，光是那双青色眸子里射出的老练刀光，就够比尔和马尔可喝一壶的了。两人都不敢与骑士对视，他们的妻子更是聚在一旁不敢发话。怀特夫人翘着腿坐在比尔家的高位，手里攥着的帕子比松果还皱。然而比尔还心存一丝侥幸，明天就是正式出征的日子了，怀特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撤掉他的职务，他都干起来两天了，也没法悬崖勒马了啊。
事情的确如他所料，沉默许久的怀特虽然用了一段十分高超的贵族口吻阴里阳里狠狠地谴责了他的过失，让比尔如坐针毡。但说完，怀特还是保持着沉稳的态度询问起了他军需供应的任务做的怎么样了。比尔立马让妻子拿来这两天的物资清单和税款流水，双手呈递给怀特，恳请他过目。
“还算合格。”
得到这个回答，比尔算是松了一口气。怀特在压抑着愤怒的情况下还能给出这样的批复，足以说明他的活干的还不错，至少契合了怀特刚开始的预期。比尔在心里不断念叨着感谢上帝，他的职业素养让他不至于刚接到任务就迫不及待地大贪特贪，想不到这点谨慎救了他一命。
“当然，伯爵交待的事情比尔怎么敢怠慢呢……”比尔接过妻子的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讨好似的堆笑看向怀特。
“嗯。那就接着干吧。”怀特转向马尔可，比尔默想他算过了这一关了，之后得好好拿那个不称职的奴隶贩子开唰，“你是治安官马尔可吧，胡塞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现在还关着呢，按里克城的惯例，这种情况得交由市民法庭审理……怎么说也得让他交上一个金币的担保金吧，而且肯定不会再让伯爵大人见到他了。”
怀特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又道：“没必要太麻烦，明天就把他放出去吧，那时候我已经出征了。他保金要是拿不出来就让比尔出吧，再有下次也从比尔那里扣。之后也看紧点，别让他再来闹事了。”
“您放心。”马尔可快速答道，这算是过去了吗？起码看上去黎路骑士不打算过度追究了，这么一位国王身边的大人物，还是按他说的办最好。
怀特抬眉以示默许，他的心情不太好，照着贵族礼仪简单寒暄了几句就打算走了，可临走时，马尔可又小心翼翼地问说安雅该怎么办，按里克城的规矩，主人过度伤害奴隶是可以依法强制转卖的，他摸不清骑士的想法，一时兴起就提了一嘴。
而怀特听见，也确是犹疑了一下，停步转身。
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比尔冷汗都冒出来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马尔可一眼。妈.的，人家黎路骑士都不再提这事了，你还多嘴干什么？
幸运的是，怀特对于安雅的处置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说实在的，对怀特来说，为了一个女奴的事和胡塞继续纠缠下去并不值得。何况明日就要出征，他也不想把精力用来处置这些琐碎的私人恩怨。
至于夏亚？他已经努力过了，现在这个结局也不是他的错，算是让这个孩子长个记性吧。小孩终归只是小孩。
因此，他只是看了一眼比尔和马尔可，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开口道：“那个奴隶啊，别管她了吧。既然胡塞不愿意，那就由他去吧。倒是比尔，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说完，怀特挽着夫人的手，大步走出豪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