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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詩歌劇 更新时间:2026/10/19 0:30:03 字数:3559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

黎路府邸上,夏亚睁大了眼睛,他难以相信父亲刚刚说的话。

“我答应了你啊,我也派人去买她了啊,人家不卖我有什么办法?你也看到了对方闹得多么难看。”怀特挥手让副手戈尔暂避一会,拉来一个椅子示意夏亚坐下说。

夏亚拒绝了父亲的好意,仍是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我向神发了誓呢!我发誓要给她自由的!”

“所以呢?你尽力了不是吗。”怀特见夏亚不坐,索性斜靠在椅背上,抱臂看着夏亚。

“不是你教我骑士应该实现每一个誓言的吗?不然不是作假见证吗?会下地狱的!”

“不要说这样的话。” “地狱”这个词让怀特的脸色阴沉下去,转念一想,不由得又叹了口气,“第一,我们仁至义尽了,你不算作假见证。第二,我没有告诫你什么情况下才能发誓吗?你连自己能不能做到都不知道就去发誓,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幼稚很鲁莽吗?”

“这哪里幼稚了?我为的是一个人的自由啊!这难道不是最崇高的理由吗?”夏亚没有畏惧父亲严肃的神色,几乎是哀求般地寄希望于父亲回心转意,他不敢相信一向敬仰的父亲刚刚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当然是人,但她首先是一个奴隶。凯恩王国这么多奴隶,你要一个一个救你救得过来吗?”怀特也不敢相信儿子能因为这种小事和他发脾气,这太荒谬了,简直有损他作为骑士的尊严,“再说,你在发誓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种消息传出去会有损我们黎路家的脸面吗?为一个奴隶上纲上线和你父亲吵架,还是个女奴,笑话!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需要我给你摆明了说出来嘛?”

怀特说完最后一句话,夏亚整张脸涨的和猪肝一样红,父亲这样下流地去揣度他最高尚的念头,几乎使他信仰崩塌了。

“好了,花点时间去准备明天的出征吧,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怀特无视了夏亚的抗议,向副手刚刚下去的地方望了一眼,“你不是要来战场见习吗?可没有比当下更好的机会了。”

“去拿剑吧。等讨论完布阵,我让戈尔再带你复习一下最基本的剑术,花哨的固然好,但战场上往往还是基本功最实用啊。”怀特从椅背上站起身坐回书房的主椅上,抿了一口葡萄酒,没注意到夏亚的汗毛因为愤怒全都竖立了起来。

“夏亚?”怀特放下手中的地图,抬眼想再劝一劝,然而少年只是愤恨地转身,一言不发,摔门而去。

……

……

……

孤独吗?怨恨吗?后悔吗?

也许吧。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星期四,修士们或在诵经或在祈祷,远远地还能能听见唱诗的小修士们齐声并诵的韵律声。安雅疲倦地睁开双眼,没有什么比欲哭无泪更能去形容她此时的感受。

宿舍的一角点起了一个小火堆,用来抗衡临近严冬的寒冷。缓缓地,安雅感受到四肢的触觉正在恢复,她轻轻坐起身,才发觉有人一直握着她冰凉的小手。

“你醒了?”

安雅低头望去,这突如其来的问候令她生疑,直到她的目光落在那双蔚蓝的眸子上。

是夏亚。

“……”

安雅无声地凝视着少年,前些天被疼痛和冰冷冻的意识不清的时候她隐约记得她看见了夏亚——包括他尊敬的父亲和原先用作里克城军令处的硕大府邸。自然,她也依稀记得胡塞激动偏执而近乎疯狂的妄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女孩的沉默和黯淡如烟灰的神情使夏亚再也无法控制住情绪,眼泪顺着脸颊落下砸在地上,他蹲着握住安雅的手,不知所措。

安雅会怎么看他?他不仅没有遵守许下的诺言,还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青涩的少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这么的幼稚,夏亚握紧安雅的手,仿佛他要为女孩的一切不幸所负责。可他丝毫没意识到对方并不需要。

要谴责他吗?安雅看着这一幕,嘴角只余一抹自嘲的笑意。她远比对方要成熟许多的灵魂和寒冷所激发的头脑能让她轻而易举地将一切散落成珠的零碎语句串联起来,她终于知道了胡塞为什么那么疯魔地殴打她,却又不敢真的将她打死。

可安雅能怎么做呢?信任是如此脆弱的东西,即便她的心底还残留着一丝苦涩的祈望,但那有什么用呢?难道世界的冷漠和处境的绝望还没有足以将其全部消磨殆尽吗?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平白无故地遭受了来自这个世界的恶意,还有什么能阻止你走上唯一能赋予你自由的道路呢?

安雅并不想搭理夏亚,在这个少年心里所燃烧的火焰并没有穿越凛冬如刀的寒气,由那滚烫炽热的手传达进她的内心。她强撑着单薄的身板从床上坐起,一瘸一拐地,在少年的注视下缓缓走向庭院中央。

夏亚木讷地感受着手心残留的余温,迅速站起跑过去。

“安雅?!”

仿佛没有听见夏亚的呼喊,安雅无视了少年,痴痴地站在水边。澄澈的井水在阳光的反射下照出她一轮美丽的面庞。她颤抖着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覆满雪的小石子丢进井中。水波荡漾,扭曲了女孩的面容。

在那其中的是谁呢?是前世奔波劳碌,辗转打工却顽强的活下去的那个少年,还是现在身体千疮百孔,布满伤痕的少女呢?泛起涟漪的淡紫色双眸里的那个女孩,是凯恩王国自豪自信的人族的一员,还是人人喊打,饱受屈辱的魔族呢?穿着大上好几圈的修女服的自己,会永远作为奴隶,悲哀弱小的活下去,还是有一天真的将获得自由,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们一样天真快乐的玩耍呢?

石子久久没有传来沉闷的回音,水井深不见底。

“不要碰我。”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安雅侧过脸去,对着夏亚露出一抹诡异的惨笑,仿佛还带着点威胁,而后,没有丝毫留恋地向井中跳去。

可她还是没能如愿。

“不要!”夏亚大喊着一跃而起将她抱了下来。安雅惊讶地看着少年的脸,推开他继续朝井边走去,再次被夏亚拖住了脚踝,没站稳的安雅就这样面朝下,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又是一阵传遍全身的疼痛。安雅从醒来起就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面容扭曲地去扒夏亚抓住她脚踝的手,眼泪无法控制地往下掉。她终归是不能平静地赴死,即便这是她像是思考已久后的最终决定。夏亚无赖般的行为更让她心烦意乱,仿佛此刻有冥冥中的天意止住她自杀的脚步,将这个少年送到她的身边,一定要让她尽可能多地感受这些不属于她的痛苦。

几乎是发了疯一般,安雅大声朝夏亚喊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放开你的手啊!”

然而就如同她先前对少年的无视一般,跌倒在地的夏亚咬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蔚蓝的双瞳默默看着安雅。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无论如何他都能体会到安雅那股暴戾而绝望的自毁倾向,可夏亚就是不敢放手,他不愿看到女孩决绝地去死。

“我没有谴责你啊!”安雅带着哭腔嚷道,可断断续续的抽息使她的声音绵软无力,像只割了喉的布谷鸟,“我没有谴责你啊……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是你没有达到诺言啊,受伤的也是我啊!为什么还要阻止我……呜呜呜……”

她没有力气了,她本来就满身血痕,能走到这里已经是鼓舞过精神的结果。安雅回想起与夏亚的初识,也就是在几天以前,那时她怎么不知道对方其实是她的灾星呢?她用断掉的指甲抠向夏亚的手,抓出一道道红线,可对方就是不松手,直到安雅认命一般的歇倒在水井旁。

“我没有……肯定还有办法的,我没有食言,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获得自由的……”

安雅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夏亚,又难过又好笑,她完全不知道对方中了什么邪,有着这样强的信念。自己或许就不该答应他之前那搞笑的承诺,他不过也就十四岁,相信他做什么?安雅实在被气笑了,她的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气声,又是一阵心酸,她只好干干地说:“滚开……算我求你了好吗?”

“我……你相信我……”

“跟我装什么英雄……你想在我身上施舍你的爱心吗?”安雅闭上了眼睛,缓缓地说着,听不出一点责怪的意味,有的只是无助的自嘲,她没有办法了,只能赌气似的骂骂这个少年,而后努力抬手去擦眼角的泪水。

“你不要死……肯定还有希望的,我会找到办法的……”

陷入这样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让安雅觉着神智都不再清醒了,她的眼前黑黑的看不见阳光,却还能听见夏亚烦人的唠叨声。实在地,她的烦躁混合着委屈和愤怒,让她的精神像断了线一般哭喊着扒出心里一切迷乱而语无伦次的话:

“你想死你就去死啊!没有人拦着你啊——不要再纠缠我了,难道你很了解我吗?你不是骑士吗?乖乖地拿起你的剑上你的战场去杀魔族啊!我也是魔族啊,为什么不拔出你的佩剑杀掉我啊?”安雅哭得更厉害了,寒风吹得她小小的影子在雪地上颤抖:“你以为我很想死吗?你以为我不想要自由吗?你以为我不怕冷不怕痛吗?我有什么办法呢?想一了百了的人又不是你,要被水溺死的又不是你,你凭什么阻止我?有本事你跳下去啊!呜呜呜呜呜……”

安雅已经看不清夏亚的样子了,天地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她只是蜷缩在雪堆里呜呜地哭泣,任由这冰冷包裹住自己,将手脚都冻得通红。夏亚也被震慑住了,从这个小小的躯体里迸发出的情绪像无数只剑把他架了起来,他心中燃烧的烈焰熄灭了,除了寂静,偌大的庭院里不再有声音。

安雅哭完了,紧闭着双眼不愿再睁开,终于没有声音了。她心底居然荡开一丝欣慰,她总算逼走了夏亚,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愿意帮助她的人。之后是更深的悲凉与绝望。

似乎找回了一些理智,安雅觉着有些愧疚,但那又怎么样呢?这样对大家都好,就让自己在无人的角落里静静死去吧……

“噗通!”

庭院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落水声,陷入迷蒙状态的安雅恍然惊醒,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她已经看不见夏亚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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