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笑啊,好好笑啊。
回吉丝小屋,出卖肉体挣钱,你怎么能想出这个借口来呢,安雅?
好好笑啊,好好笑啊。
明明这么好笑,你为什么要哭啊。
房间内,安雅死死忍住不发出声音,用小臂重重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不要哭了,安雅,他回来会看见的。
侧躺在床上,安雅望向窗外,直到看见在马背上远去的夏亚与希林两人,才堪堪逼迫自己止住眼泪。
不要哭了,他也许会回头的。
他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啊,自己都这么多天不和他说话了,他为什么还一直陪着自己啊?
安雅又想哭了,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夏亚还喜欢着她。
或许是……爱着她。
可是为什么呢?她不需要夏亚的爱,她不需要所有人的爱,她就没有被爱过。两世为人,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沉重而无言的爱意。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好?
安雅的心跳动着,她必须得捂住自己,蜷缩起来,才能尽量避免夏亚不听见她的心跳。其实早在夏亚在她哭号崩溃后喂她水喝的那个晚上,安雅就原谅了夏亚的一切,她那时还不清楚是什么力量能让夏亚忍受住她如此恶毒而又直白地痛恨与咒怨,在第二天醒来,又看见夏亚睡在自己身旁的地板上时,她明白了。
可是她不需要,她绝对不需要也不想要夏亚的爱。就像痛苦的人会用痛苦来解释自己的存在,她无法忍受夏亚的爱——不,也不是的,准确地说,她并不是无法忍受。
是她无法承受。
安雅不再清楚自己对夏亚的情感了,她思考着,困惑着,悲哀着,终于,她知道了是她无法承受——并不是因为她的心里还残存着什么前世的阻碍,她只是承受不起。
为什么是现在这样呢?安雅已经问过无数个为什么了,从来就没有人给过她答案。她无比痛恨着神明,痛恨着为什么让她以这样的样貌迎接夏亚贴上来的沉默的却又重若千钧的爱。
安雅是多么希望,多么希望自己此刻能和夏亚平起平坐,连贵族千金都不必,那太奢侈了,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村姑也好啊,这样她就可以理所应当地接受夏亚,让他拥抱着自己,把自己全部交托给他——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望啊!
但她做不到,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低贱的女奴,一个被人唾弃的妓.女,一个连死了都不会有人在乎的无亲无故的浮萍。
就这样,你能怎么回应他呢?让他抛弃一切,带你远走高飞?让他丢下骑士的美名,抛下家族的重望,只为了满足你内心也对他存有的期望?
安雅已经爱上夏亚了,扪心自问无数遍也是这个结果。
但正是这份爱,让安雅无法将夏亚的未来弃之不顾。他是多么英俊潇洒多么少年英才啊?你只不过是一个无人在乎,众人都想来舔舐你那易碎的皮囊,一丝财富一丝地位都没有的流浪猫。
夏亚如此真诚地爱着你,难道你就要这样来报答他?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走到哪里都因为你被嘲笑?让他如花似锦的光辉前程,就因为你这微不足道的爱意崩塌成碎片?
别开玩笑了,安雅。
你早就是一片废墟了,难道你还想让另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也变成同你一样的废墟吗?
想到这,安雅又想哭了。
她不会这么做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对夏亚,她一点恨意都提不起来了,有的只是自卑与懦弱。
就像当初若非无计可施,她不会也不敢杀掉胡塞那样,毁掉夏亚的前程也是一样,她不会也不敢。
那该怎么办呢?
安雅决定毁灭自己。
反正自己也不重要,对吧?反正自己也遭受了无数痛苦,也不差这一点了,不是吗?
安雅知道夏亚最厌恶什么,这么小的孩子,眼睛里一点事情都藏不住的。
夏亚厌恶着安雅此时所摆脱不掉的身份,那个下贱的,遭人唾弃的身份。
或许一时的爱意能蒙蔽他,让夏亚不在乎自己是个妓.女,但他终归是不可能接受的。他有那么强的自尊,又那么虔诚,怎么可能接受他所爱的人是个淫.荡下流的破鞋呢。
安雅不是没能察觉出夏亚这几天的异样,她手脚虽然断了,但耳朵可灵敏着呢,她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议论些什么。最开始她有那么一秒在心底闪过了告诉夏亚自己现在还是清白的的想法,但很快她就将其抹去了。
为什么要否认呢?承认自己就是个破鞋,不更能让夏亚离开你吗?
于是,安雅决定放任那些流言折磨着夏亚,她看得出夏亚愈发变差的心理状况,但比起爱上她毁掉少年的一辈子,这点时间也只不过是他放弃自己后未来回忆中的一瞬罢了。
忍耐一时的痛苦换来解脱,在安雅看来是值得的。
就是……他怎么那么傻?都直说了,居然还说自己在骗他。
安雅想到了夏亚那时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轻松,像是多年的老友心照不宣的看出对方在撒谎,却又不着急点破那样。
这只让她的心更痛了。
夏亚啊夏亚,为什么一直以来你都不让我称心如意呢?即便这次是为了你,也不行吗?
安雅不打算继续佯装沉默了,她抹了抹眼泪,发誓这就是最后一次在夏亚面前哭了。之后她不会再哭了,她要一直带上假面,不断地用言语刺激他,直到他愿意放弃为止。
另一方面,安雅也有着自己的顾虑,她害怕夏亚真的铁石心肠,怎么说都对她保持如一,那样的话就最糟了,她必须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他。
杀掉自己。
从军医莱斯利帮安雅拆掉缝线后告诉夏亚,再转告自己说其实还有一部分的肌腱没有被彻底切断以来,安雅就尝试着缓慢恢复自己的行动。当然必须是在夏亚看不见她的时候。她不想让自己能行动这件事情被夏亚看到——否则他会对自己增添不必要的信心的。安雅在夏亚那里的形象绝不能变好,只能变坏,不然都会让他有所动摇的。
艰难地,安雅扭动手腕,钻心的疼痛让她被迫咬住毛毯的边角,剧痛之下,她扒住了一点床沿,成功通过翻身之外的方式让自己在床上移动了一点。
看来那个军医没骗人啊……
安雅微笑了一下,心中是无限的悲凉。等她真的能稍微不那么痛地移动手脚,如果那时夏亚还不愿抛弃她,那她就可以找个地方自杀了。
为了别人,为了夏亚杀掉自己,竟然没有那么令人绝望了啊。
安雅想着,又苦涩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