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克城终归还是个很小的城市,四年来的时间和远离战火的安逸足以让城区平稳发展,却并没有使其达到能够媲美王城的规模。在这样小的城市里最令人畏惧的就是人们口中的传言。三人成虎,再加上前往王城的队伍依旧迟迟没能动身,连最不过问世事的呆子学者们,也清楚大概是个什么事了。
凯恩王国的明星骑士“英勇者”夏亚,爱上了一个低贱的女奴,还是个妓.女。
如此劲爆的消息,让不少人都讨论起事情的真伪。有人说安雅还不算妓.女,毕竟她还没卖出去初夜呢!但这种说法很快就不流行了,一来是因为有人传出来安雅还诱惑过夏亚的副手,和他上过床。二来则是人们压根不信一个妓.女还能是清白的,况且那样怎么可能修炼出一身蛊惑人心的媚术,连夏亚那样的少年英雄都被迷得死死的呢?
这些说法最终还是传进了夏亚的耳中,尽管他已经尽可能地使自己少露面,把自己锁在旅馆内不见任何人了。但他还是能从交谈的人眼中发觉他们看自己时的异样,而且他们貌似都想和他攀谈上两句。对此夏亚只能缩短自己的交流,逐渐,他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独。
至于希林,自发生那事之后,夏亚对希林的态度就冷漠了许多。出于没有其他能如此信任的亲信,他还是将希林作为他的副手,只不过下达的命令简短了不少。
希林也有多次想再解释解释,可惜夏亚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直截了当地禁止希林再与他谈论关于那次的事情,搞得希林现在里外不是人。在士兵队伍里大家调侃他说管不好下半身,这倒还好,主要是在夏亚面前根本抬不起头。而他可是想依仗着夏亚升官发财的啊。
但实话说,队伍里心理压力最大的还是夏亚。自那天之后,安雅便不再开口了。活着是活着,倒是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她每天就是躺在床上发呆看天花板,等夏亚送来吃的的时候,象征性地吃一点,夜里睡着的时候偶尔还会梦呓两句,尽是夏亚听不懂的东西,等醒来夏亚问她,她也不回话。
夏亚觉得,自己现在可能是在赎罪吧……照伦巴底一个诗人的说法,背誓的人是要下地狱九层,在冰湖里忏悔罪孽的。夏亚觉得说的真对,他现在不就在冰湖里吗?周遭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冷酷而孤独。
他试着想去理解安雅,她一直以来就生活在这样的苦难中吗?凯恩王国的冬天就要到了,深秋转瞬即逝,一天早上,夏亚醒来时看见了窗台上的霜花,他试探性地询问,是否要给安雅加两件衣服,或者盖一张厚毯,再一次地,他收获了沉默。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心寒了。
他叹了口气,吩咐人送来毛毯为安雅盖上,后者什么也不做,就呆呆地看着晴朗无云的天。夏亚真的不知道他还能再做些什么了,便问她要不要试着和他去教堂旁的花园走一走,由他搀扶着,因为在他央求军医莱斯利重新检查之后,发现之前下手的人技艺不精,还粘连着一部分的肌腱,虽然断裂的已经不太可能恢复了,但也许安雅还有重新行走的可能。
然而安雅拒绝得很快,她瑟缩着极快地回了一句“我不要!”便蜷缩了回去,但起码这也是多日来夏亚听见她说的唯一一句话了。
过了一会,门口希林来报,说是今日林弥尔就要和大主教去教区接受授职仪式了,在那之前,他们打算在里克城的教堂举行欢送庆礼——怎么说这也是里克城第一次出大区主教,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而且林弥尔还很年轻,今年也方才二十九岁,未来很可能还有机会升任大主教也说不定,里克城的人们为此都很开心。
很显然,同样地位不低的夏亚理应也肯定要出席这个庆礼,并不由他的意志所决定。他思量了一会,告诉希林让他等自己一会。希林也不敢多问,便说自己先去备马了。
“我这个下午要离开一阵子,安雅。”端着装煎鱼的盘子,夏亚坐到了安雅身边。
“哦。”
“吃点东西吧,等晚上回来我再让厨房那边给你做。”
夏亚叉起一块剔骨的鱼肉,送到少女的嘴边。
“这样你会饿的。”
“你什么时候走?”安雅没有吃下那块鱼肉,而是忽然发问。
“什么时候?可能过一刻钟吧,希林已经在楼下备马了。”其实备马要不了这么久,他只是想多看一会安雅。
“我是问,你们什么时候离开里克城。你们是要去王都的对吧?”
“你怎么问这个?”隐约猜到了安雅要说什么,夏亚皱起眉。
“你为我拖了这么久,也该走了吧。”安雅冷冰冰地说着,“要走就赶紧走,不要带上我,我讨厌你,我不想见到你,随便你怎么安置我都行。”
“没有那么紧张,我们本来就要休整十天半个月的,来这之前我们已经走了不少路了……”
“叫你赶紧走就赶紧走!还有,你真的要我直说你才明白吗?”
“什么……我没明白你的意思,安雅……”
“把我送回去啊!我不要见到你,我要回吉丝小屋!”
“回吉丝小屋?”夏亚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回那里干什么?”
“我要赚钱,你听明白没有?我是个妓.女,我要去赚钱,你真以为我想一直呆在这里啊?我压根就不想见到你!我恨你,你还不明白吗,我恨你!”安雅像是动了气,努着小鼻子咬着牙狠狠说道。
“……你在骗我。”
“见你的鬼!我就是不想看见你,我讨厌你,夏亚!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听得懂?你耳朵聋了吗?如果你不让我回去,我就绝食抗议。”
之后,安雅便不再说话了,任由夏亚说些什么,她都装作听不见,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希林来催了好几次,夏亚才哀叹着搬来一个比床略微矮一点的椅子把盘子放上去,叮嘱安雅饿了就吃两口,如果冷了,可以叫人帮她热一下。
临关门,夏亚还望了一眼安雅,他不知道安雅为什么突然说这么多,而且她的语气也很怪异,只是他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他当然不知道了,此刻背过身去蜷缩成一团的安雅,正偷偷地掉着眼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