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礼大概持续了三个钟,大家唱歌跳舞好不快活,到后面,庆礼的中心还转移到了里克城的广场。冬季太冷,既是为了取暖也是为了气氛,众人便在广场中央生气了一个大火堆,围着唱跳。大主教看了也很高兴,打趣和夏亚说等他们一行人离开里克城,许是也会搞这样的阵仗,更大一些也说不定。
期间,还有不少少女来找夏亚希林以及后面赶来的士兵们跳舞,面对这些邀请,希林和一众士兵在得了夏亚的首肯后便放松地去了,唯有夏亚拒绝了所有邀请,退到了一旁独自远远观望着。
这一态度,在众人的眼里看来简直是坐实了之前的谣言,有不少人议论纷纷。雷恩在这时走了过来,还故意旁敲侧击地阴阳了夏亚几句,更是令他听在耳中烦在心头,他鄙视地看了一眼这个几日来他已经了解到名声有多臭的死胖子,随口和希林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回旅馆了。
几乎所有人都去参加里克城广场上的篝火晚会了,旅馆里门可罗雀。夏亚驻足在清清冷冷的接客厅前,感受着冬日的寒风,心境跌落到了谷底。
“伊里卡,现在还有热的东西吃吗?”
“啊,有的有的,骑士大人,您来的真巧,我正要给广场上去送点新鲜出炉的烤肋排呢,火腿面包也有,你要来一点吗?”
“都给我一盘吧,记得把肋排的骨头去掉。”
“好嘞!”
接过银盖装着的丰盛食物,夏亚一步步踏着台阶,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在门口停留了一会,把手扶在门把上,轻柔而努力不发出响动地推开了门。
“我回来了。”
如他所料,安雅并没有吃那盘煎鱼。夏亚捏着冰冷的盘沿,将其放在了一旁,把新端上来的两盘菜递到椅子上,坐到床的边缘,心绪复杂地看着安雅。
少女注意到了他的归来,可是并没有回头,她只是象征性地发出一声嘟哝声,仍旧将那空洞的双眼投向窗外,过了两秒,安雅又把头往床毯里埋得更深,这么做单纯是因为她害怕自己看见夏亚的脸,看见夏亚那温柔的目光,那是她所无法抵挡的。
将一颗心燃烧起来实在是太简单,又太困难了。困难到你必须付出更大的决心,才能假装它依然如铁一般寒冷一般坚硬。安雅没有这样的决心,她只能尽力不让自己被那美丽的幻梦所捕捉,即便它近在咫尺,仿佛只要心软一秒伸出手,就能握住它。
“安雅……”
夏亚开口了,是多么地柔软多么深情的嗓音啊,短暂的两个字颤抖着从少年口中说出,安雅都能想象到因为自己拒绝的姿态而无可避免地刻上他脸颊的痛苦,可是该怎么办呢?暗藏在他们之间的是一条湍急的水流,是由扭曲执拗的心意汇集成的大河。命运的大手将平原轰然碎裂,在他们之间创造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不够勇敢的怯懦的人啊,怎么可能奋不顾身地奔跑起来,越过去呢?
安雅瑟缩着身体闭上眼睛,回忆着悲惨的往事来压抑住无可比拟的激动。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张开嘴大声地呼唤夏亚,让他紧紧抱住自己不要动摇,像是在惊涛骇浪下失去一切的人在甲板上被摔得晕头转向后抱紧桅杆,在苦痛中随波逐流的少女,想要紧紧地抓住黑夜中摇曳的灯火,可又担忧着她那双染尽污泥的浑浊不堪的双手会熄灭的这唯一的微光。
急促地呼吸着,安雅屏蔽了五官,麻木着自己的内心。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黑暗岁月,又仿佛看见了未来也即将遭遇的无数的苦难。在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人。
迷茫间,一双手轻轻地抚摸上了她的额头。一双冰凉的却又温热着的手,安雅如同受惊的雏鸟睁开她明亮的眼睛,伸出手臂想要拍掉,然而在那之前,夏亚已经收了回去。
“退烧了吗……太好了。吃点东西吧,安雅,你一直在饿肚子。”
“我……我……”
安雅诧异地盯着夏亚,她被迫又和少年对视了。
“我不要!我不吃!你走开,我不要见到你啊!”
“……”夏亚哑然,他分明看见安雅飘忽的眼神有好几次都落在盘中软烂脱骨的肋排上,“你这几天吃的都很少……会不利于恢复的。”
“我……我……那都是因为你在这里!我看见你就不开心,我恨你,夏亚,你听见没有!我才不要恢复,你让我饿死算了!”
“……”
“见到你就令我作呕令我难受,快点滚啊!你不是要去受赏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可是你不是……”
“闭嘴,夏亚!我不要听你说那些鬼话,什么为了我才留下来,我才不要听!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在拯救我吗?你洗洗脸睁大眼睛看看好不好?你面前的不是一个心地单纯的等候你的喜欢你的小女孩,我就是一个妓.女,我见过服侍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呢!你上街走一走谁不会告诉你我是谁?你去打听打听,装聋作哑干什么?我不要你的爱,我不要你的爱!”
安雅几乎是憋着气才能容许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甚至为了避免自己停下后会被汹涌的爱意和后悔吞噬,她继续着,更加猛烈地继续着,她怒骂着夏亚的愚蠢,乃至于嘲讽他,用尽她所会的语言,在夏亚的心上划下一刀刀血淋淋的伤痕。
她在伤害夏亚,一如既往地也在伤害自己。慢慢地,她看见夏亚佯装的平静终于破碎了,钻心的痛苦令他美丽的面容无可避免地颤动起来,失落、悲哀、乃至于背叛……他放下盘子,将目光投向别处,喉间的干涩一时令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也有尊严,他也有忍耐的极限。换做旁人,夏亚不可能一直这么忍受着这么极端的无理取闹——这近乎于直白地羞辱他!可是这些话居然出自安雅之口,出自他心爱的人!
安雅已经没有底线了,她的动作,她的神情,她的言语,都可以说是演出来的,但实际上都不是。破罐子破摔,这本来就是她的心态,她维持着的小心翼翼的体面早就消失无踪了,她的精神早就崩溃过无数次了,于是这些表演,这些本就伴随她的灵魂的东西,夏亚怎么能察觉呢?
夏亚闭嘴了,被心爱的人用不加掩饰的恶意连续辱骂,他只能用他那高傲的自尊强撑着剧烈难耐的心痛与愤怒,一步步走出房门。就在他关上门后,他的心还极速地跳动着,他蹲了下来,到最后坐在了地上,他的耳边嗡鸣着,一切的往事都化作绞烂的麻团,堵在了他的心头。
是啊,你到底在做什么,夏亚。
夜晚是如此的寒冷而孤独。长久的崩溃后,他终于向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