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床上,筋疲力尽的少年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他躺在原本就属于他的床位上,表情也慢慢重归于平静,他是多么的帅气,多么的年轻啊,他的脸白皙地像是珍珠,他的手曾握着整个世界,而世界也必将属于他。
多么美好的少年啊。
而现在,有一柄餐刀,悬在他的脖颈之上。
安雅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发誓不再在夏亚的面前哭泣,她失败了,这就是她付出的代价。
她的双手紧紧握着刀柄,忍受着近乎于钻心的疼痛,从指尖到手腕到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可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她呼吸着,杂乱地呼吸着,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希望她已经死了,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可是不是的,她活着,她全身上下都痛得将要散架——而这就是她活着的证明。
痛苦是她活着的,唯一的证明了。
杀了他吧,安雅。
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安雅。
我做不到。
银制的餐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惊醒昏迷中的少年。
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啊!
我做不到啊……
安雅歇斯底里地哭泣着,这次连一滴泪水都没有,她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就是在夜幕里不停地抽泣着,直到她的呼吸不再稳定,直到她再次毫无力气,令跪坐在床沿的自己重心不稳,摔下床去。
一丝不挂地,她躺在黑暗中。她的双眼迷迷糊糊地,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了,她不敢去碰自己的身体了,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唯一的恶魔,这世界上唯一的撒旦。
安雅,安雅。
安雅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耳边一切的声响都消失了,少女才缓慢地,扒着柱子坐了起来。
她迷茫地,一无所措地,痛苦地看向自己,等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抱着衣柜的侧门站了起来。
她看见了腰上的那个印记,那是卡迪丝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她看着黑暗中的那片印记,忽然想笑。
你咎由自取罢了。
安雅捡起了餐刀,过了一会,她又捡起一支笔,艰难地将其卡到牙齿间。
疼吗?
不疼吧。
一点也不疼吧。
是啊……一点也不疼。
一点也不。
……
……
……
寒风吹拂,又是一个明亮的早晨。
一丝冷意灌入宿醉后剧痛的脑海,夏亚咬牙低吟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瑟缩着起身,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件衣服,手脚冰凉无力,似乎所有体力都耗尽了。
头疼过后,他渐渐清醒过来,离他远去已久的理智回归了身体,他反手支撑着床沿,因酒精而发锈的思维一点点地重新回归着,像是初识世界的婴儿,空虚而木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而后,他看见了地上绵延至屋门的血迹与被割下的一片皮肤,他的手心也传来熟悉而陌生的触感,回头看去,是一滩业已凝固的深红。
……
……
……
里克城的人们,大抵不会清楚为什么一队人马会如此地毯式地搜索全城,两周时间,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巷子里都被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翻了个底朝天,大家只知道前段时间在这个少年身上发生过一些令人咋舌的事情,却不知道他这样意欲为何。
或许,有一两个人猜出了其中的含义,但他们并不敢说出来,因为他们在这两周内还见证了一起骇人的事——著名的商人比尔·保利的长子雷恩,在一个清晨被人发现给剥光了衣服吊在教堂的门口,解救下来之后,便发现他再也不能生育,也不能说话了。有传言说比尔家的理发师在检查过后,笃定是某个精于医术,乃至是精通于魔族超前医术的人——甚至可能是军医干的。
但这个传言只流传了一阵就销声匿迹了,因为查不出凶手,比尔也出乎意料地宣布,雷恩变成这样,是因为他前一阵子不尊敬林弥尔神父和大主教,导致魔鬼惩罚了他。他本人虔诚信主,并将全力培养刚出生的次子做一个纯洁的信徒。
不少民众信以为真,纷纷前往教堂祷告祈求天主宽恕,另一部分则揣度出了真实情况——两周前,雷恩的夫人找上他们,用一点小钱作为回报要求所有男人都对妇人们之间传播的事噤声的怪异举动,此刻有了个模糊的答案。
当时不少人还嘟哝着,真是恶心,怪不得自己一直点不到那个小女奴——原来是专门被用来服侍贵族老爷了啊!啧啧,吉丝小屋真会玩。市民的本性是善妒又自私怯懦的,他们只敢暗地里辱骂着那个佯装纯洁的贱.人,却又因得不到而心痒痒,于是便迅速地传播开这个劲爆的消息——然而事到如今,才终于有那么一两个聪明人,察觉到事情比他们想象地还要复杂。
可是,也没有人会同情雷恩,最多的,也只不过是畏惧夏亚。先前疯传的消息,慢慢地不再有了动静。大家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这个话题,一切照旧地过着庸碌的生活。
两周后,或许是搜查没有结果,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士兵们宣布不再停留,即刻动身。里克城举行了极为盛大的欢送仪式,人们在广场上点燃起篝火,围着圈唱跳舞蹈,疲惫的士兵们也参与进来,大家发现他们每个人似乎都比之前富裕了许多,有些高兴的士兵还在游戏的间歇广撒银币,整座城市欢庆的氛围都到达了顶峰。
“夏亚,要不再多待几天?”
远处的黑暗里,看着面前魂不守舍的少年,希林担忧地开口说道。
“……不必了。”
夏亚说。
希林喝了口水,眼前的少年已经不再喝酒了,但他的状态比先前更差了。莱斯利说夏亚发了高烧,应该多停留几天,但也许是绝望了,也许是打算惩戒自己,夏亚决定上路了。希林很担心他会不会死在去王城的路上。
“你的身体……”
“我不会死的,希林。”
“好吧。”
希林闭上了嘴,一切解释过后,他重新得到了夏亚的信任,但他并不觉得开心。
他无法做什么劝解了,他甚至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坚持自己的决定,再多给那个女孩说几句话。他也思考了两周,明白了一切,可是覆水难收,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后悔这一选项。
夏亚一行人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里克城,他们走时,篝火晚会还没有结束,到了第二天傍晚依旧在继续,也许没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无论是在广场上还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大家不都应该欢庆吗?
当天晚上,有不少人在兴奋和力竭中沉入梦乡,他们睡得死死的,并决定将这一天定为之后都会遵循的节日。不过,等他们在翌日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里克城的吉丝小屋和比尔家的府邸,已经在寂静中被火焰化作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