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发现自己干呕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还好,只是很轻微的反胃,但有些时候就让她不得不扶墙跪下呕吐了。她每次只能吐出些脏水,连她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毕竟在下水道里苟活着她什么都吃——有时还能披着衣服盖住脸,趁着夜色上街拣点烂菜叶子,有时就只能吃些虫子,抓到老鼠都算是饱餐一顿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死,偶尔低头看去,连烧伤的手心都患上了新皮。命运给她这样一副坚挺的身体究竟有什么意义?她也没有寻死的想法,她仅仅是依靠着本能活着,靠着之前扒下的厚衣服,裹起来在下水道的死角里睡觉。任何试图恢复理智的行为,都会让她想起痛苦的回忆。
而她已经没有心力去思考了,安雅不想思考任何东西,在她现在的生活里只有觅食和睡觉,总有一天她会孤独的死去,这是最适合自己的结局了。
她还有仇怨吗?好像已经不再有了,雷恩死了,莉莉丝烧成了废人,吉丝小屋的所有人全死了,她已经了结了一切了,如今只要静静等待自己的苦难走到终结就好。
哦,似乎还有一个。
安雅有时会在梦里碰见那个少年,有时是美梦,有时是噩梦。梦见那个孩子激动地向她宣誓,或者是温柔地拥抱着她的时候就是美梦,梦见少年狰狞可怖的面容,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而后逼迫她的时候就是噩梦。
美梦与噩梦不定期地交替出现,有时安雅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会紧紧地抓住厚衣服的边缘,像是缩进衣服的怀抱里,有时又会吓得跳起来,边哭边跑,直到撞上下水道的墙才疼醒。
自己恨他吗?
恨啊。
可这一切不都是你咎由自取吗。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要抱怨了,你没有资格。
安雅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又一次地,她跪在墙边不住地干呕。无意识中,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她已经饿得干枯了下去,皮肤紧贴着骨肉,使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摸自己的肚子,可能是因为太饿了,她幻想那里有点东西吧。
但安雅不傻,她隐约察觉得到这是为什么。
她真的很希望自己已经彻底疯掉了,变成一个纯粹的傻子,不知道世上所有的事情,连饥饿都能解读成幸福的那种傻子。
这样自己就不会痛苦了。
不要思考了,安雅。
不要思考。
那只会让你难过的。
想到这,安雅再次对自己说。今天她没有上街捡到任何东西,因为冬天彻底来了,下雪了,大家收摊都很早,她算错了时间。能怎么办呢?她只能靠敲钟感知时间,而敲钟又不是按照摆摊的时间来的。
因为寒冷,虫子和老鼠也没有了。安雅傻傻地抠着墙壁上的一个洞,之前她在这里抓到一只老鼠来着,可惜里面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吧,睡觉吧,睡觉吧。
睡着了就不饿了。
安雅裹起衣服,收紧冻红的双脚,闭上眼睛。
在窣窣的水流声中,她陷入了梦乡。
……
……
……
“我要你找到她!两个礼拜了,你到底干什么吃的!我要你找到那个贱.货,绝对是她干的,绝对是她放的火!”
马尔可家,面对披着月光归家的马尔可,烧得半身不遂坐在轮椅上的莉莉丝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她或许已经死了。”
“没有!绝对没有!就算死了我也要看见她的尸体!我都这样了,你这个当父亲的还不给我报仇吗!”
“我……”
马尔可别过脸去捂着额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莉莉丝,实际上,他已经尽可能派人去找安雅了。
但那怎么可能呢?夏亚那帮子骑士找了两个礼拜都没找见人影,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呢?夏亚那可是几十个人啊!而他本身就没多少人可使唤了,顶天来两只手就能数完。
而且夏亚那群人可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当时就是他们搞残的雷恩,做的是那么滴水不漏,一点破绽都找不到。不知道的时候,比尔疯了一般地要求他找出凶手就地正法,结果人家夏亚第二天就上了比尔家的门,连话都没说几句,把装着雷恩的舌头和那啥儿的袋子一起扔到桌子上,当场就给比尔吓尿了。
就这样一群人还找不到安雅,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啊?况且之后雷恩死了,比尔也开始厌恶起马尔可一家,直接光速切割,现在他治安官的名头也不保了,今年一过,林弥尔上任大区主教,新任里克城神父一来立刻换人。若不是夏亚那小子还算是好心,知道萝卜大棒一起上,给了比尔一笔钱的时候也给了自己一点封口,他马尔可未来日子能不能过下去都不一定呢。
经历了这事,马尔可也算是知道了领主级别撕破脸的真正实力,杀人不眨眼的,而且不用为此付任何后果。
当时夏亚说是“拜访”实则威胁比尔的时候他也在场,从那个少年的副手看莉莉丝的眼神里就能看的出来这摊子事肯定和自己女儿脱不了干系,后来一问她妈,果真抖了出来。这娘俩蒙着马尔可蒙到了人家报复结束,当天夏亚还没走,给马尔可也吓得当场上门跪着谢罪。得亏了夏亚那时候闭门不见,他的那个副手希林又不想再生事端杀治安官,不然他还活得到现在?
马尔可现在也彻底信神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雷恩的惨状是个人看了都害怕,如今夏亚他们走了两个星期了,他才勉强喘过气来。他也下定了决心,莉莉丝让他报仇这事千万别放在心上,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跑。他今年四十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妈.的保命要紧,比尔都能生第二个,他马尔可怎么不行?真没钱挣了跑农村种地去把这娘俩全丢了,到头来万一还有清算千万别搞到自己头上。
马马虎虎吃了点东西,马尔可不再理会莉莉丝的狗吠,打算上床睡觉,结果刚躺下床就有人敲门,只好换身衣服去开门。
“什么,你说抓到了?在哪?老下水道?那里怎么可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