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二年,贝克给我介绍了一桩肥差。
他没有立刻说价钱。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开头。
我把刚修好的灯放在柜台上,推过去,顺便用灯底压住那张拖欠了十一天的报酬单。
“先结这个。”
贝克低头看了看。
他穿着那件据说能代表协会体面的褐色外套。左边袖口新补过,右边袖口还在等待协会恢复体面。他的胡须里夹着一点面包屑,眼睛却很精神,精神得不像一个刚刚声称钱柜钥匙丢了的人。
“我正在给你找挣钱的机会。”
“那就先让我挣到上一次的钱。”
大厅另一头有人笑了一声。
贝克从灯底抽出单子,又从抽屉里摸出铜币,数得很慢。我盯着他的手。他少放了一枚,我便将灯往回拉了一点。
最后那枚铜币落上柜台。
灯留在原处。
“你这个人。”他叹气。
“特别适合肥差。”
窗外正在下雨。
水沿着冒险家协会门前那只石狮子的断耳流下来,滴进它张开的嘴里。两名猎人蹲在檐下争论一张獾皮,猎物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安静。炉边晾着湿披风,羊毛、廉价烟叶与煮过头的豆汤混在一起,构成了我在雾桥最熟悉的气味。
二十二年前,我落在白棘山南面的旧牧道旁,手机还有百分之十七的电。
我曾举着它爬上附近最高的坡。
如今,我认识那一带每条还能走的路,知道哪片草地下面埋着旧井,也知道哪家牧场的狗真的会咬人。至于手机,早已被拆成许多没什么用的小东西。那片黑色玻璃倒是留了下来,冬天刮靴底的泥很好使。
我把铜币收进钱袋。
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地方又黑了一块,灯里的铜线留的。我在外套上擦了擦,没擦掉。
“什么活?”
“带路。”
“去哪儿?”
“白棘山北面的旧修院。”
我的手停在袋口。
“上头还是下头?”
“雇主还没有说明。”
“那你把上头的价钱和下头的抚恤一起报给她。”
旧修院在山腰,地上的墙塌了大半,地下的部分却一直没有塌完。过去十年,至少有三批人试着进去找东西。有的找到了铜器,有的找到了几个刻字的石头,还有一批替后来的人证明,缺了一半的楼梯确实不能走。
贝克清了清嗓子。
“六十银。”
我抬头。
他终于露出一点得意。
“足银。你的向导费。其他人另付。”
雨在檐外连成一片。
我重新把那几枚铜币摸出来,数了一遍。
倒不是想证明自己听错了,只是手忽然需要做点事情。
“她找的是向导,还是埋在下面的丈夫?”
“你可以亲自问她。”
贝克看向我身后。
我转过头。
楼梯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人。
她披着黑袍,兜帽垂得很低。雨水落在那层布料上,没有洇开,而是沿着细密的折线滑下去。袍角下面露出一截深色裙摆,绣着银灰纹样;一只黑色短靴踩在旧木阶上,鞋侧细扣整齐,连扣针都没有一点锈。
我先看了靴子,再看她的手。
薄黑手套。没有戒指。指节纤细。
一个有钱人,或者一个很擅长让别人以为她有钱的人。
“没有丈夫。”她说。
声音很轻,大厅里仍然能听见。
我咳了一下。
“那会省事不少。”
兜帽下面,唇角似乎动了动。
她在二楼的小会客室等我。
贝克给了我们两个杯子,一壶热水,并在出去以前,特地收走桌上那盒好茶。
女人看了一眼空下来的位置。
“协会最近困难?”
“自从我认识它,就没宽裕过。”
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没有把剑解下来。
她把一张地图推给我。
纸很厚,边缘齐整,标记却用的是旧字形。山脊画得十分准确,河道则错了两处。我看了片刻,将其中一道蓝线指给她看。
“这里不能走。十八年前滑过坡,溪水改道了。”
“另一条呢?”
“春天可以。现在雨多,午后上游涨水,那段石槽会被淹。”
她没有问我怎么知道,只是微微点头。
“我想找修院下面的一座圆厅。”
“多大?”
“六根立柱,中央有一方石台。地上可能还留着水道。”
“要拿东西?”
“要确认一些东西是否还在。”
这句话没有比上一句多解释多少。
我把地图推回去。
“不能挖承重墙,不能独自开门,遇到不认得的刻印先停。若我判断雨水会封住退路,我们就回头。您肯听这些,我带路。”
“即使没有找到圆厅?”
“带路的钱买不到一条不存在的路。”
她靠回椅背。
黑袍里面是一件高领长裙,颜色近于暮色里的深紫。细小的银扣从喉下排到胸前,袖口覆着一层很薄的黑纱。她坐下以后,层叠裙褶仍然收束得妥帖,看不出一丝长途旅行的狼狈。
我忽然有些在意自己袖口的补丁。
于是将手放在桌上,不让它看起来像在躲。
那块补丁是我自己缝的。灰布比外套浅半分,靠腕骨的一个角总是翘着;我补过两次,第三次便决定让它翘着。现在,那一角正抵着桌沿,顽固得很。
“可以。”她说。
“还有,队伍里至少需要一个熟悉绳索的人,一个能辨认旧铭文的人。您若有随从——”
“由你选。”
我又看了她一眼。
“怎么称呼?”
她安静了片刻。
“导师。”
我等着后面的名字。
没有。
“只是称呼。”她补充。
“那我得提前说明,我付不起学费。”
“这一次,由我付钱。”
她将一只钱袋放到桌上。
银币在里面轻轻碰撞。
我没有碰。
不是因为清高。
这份活给得太多,多到足以让一个活了四十多年的人,重新想起天上通常只会掉鸟粪和瓦片。
“为什么是我?”
“我问过一些人。”
“他们没说我魔力很差?”
“说了。”
“没说我年轻时进过法师的院子,被人从后门赶出来?”
“说你修好了他的水钟,带走了一张废纸。”
我慢慢坐直。
那件事已经过去十三年。
而且不是一张。
导师将钱袋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他们还说,你带出去的人,大多愿意跟你走第二次。”
楼下有人用力关门,震得窗框轻响。
我看着那只钱袋,半晌,终于伸手解开了绳结。
我没有当天答应出发。
六十银足够诱人,也足够让人把该问的话吞回去。活到这个年纪,我好歹攒下了一点【审慎】:越想接的活,越要在接之前想清楚怎么回来。
我与贝克核过委托,又请玛塔看了附页。三名同伴的报酬、药材、绳索都由雇主另付;向导判断道路无法通行,可以撤回,已经支付的六十银不追讨。
导师在这些条款后面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我把六十枚银币收好。出发用的零钱另装在外袋里,免得途中一笔糊涂账,又把自己绕回去。
第二天,我去了铁匠铺,找赫恩。
他正将一把短斧按在磨石上,火星从刃口飞出去,照亮下巴上一道斜长的旧疤。皮背心厚得像第二层护甲,手背上却趴着一只还没长齐毛的小猫。
“六十?”
他抬眼看我。
“你的那份?”
“你的另算。”
“你打算什么时候请客?”
“活着回来之后。”
“我建议提前。”
他将猫抱给学徒,拿湿布擦了擦手,这才跟我谈绳子、滑轮和山里的水。
赫恩没有问遗迹里有没有黄金。
他问了两条撤退路线,要求加带一根粗绳,又让我陪他去看雇主。他有一个做鞋的妹妹,去年才把父亲欠下的租钱还清。每次进山之前,他都要把委托写在纸上,压进妹妹的针线盒里。
“省得真出事,贝克又说不知道该找谁结账。”
他说这话时,正在认真地修剪绳头。
第三个人是玛塔。
她在药铺后院整理白铃草,灰蓝裙子外罩着帆布围裙,袖子挽到肘部。一根刻着细纹的银针别在领口,针尖有一点微光,替她照着阴天里看不清的细叶。
她是我们当中唯一真正踏入【黑铁】阶位的人。
她能让魔力在体内稳定流转,替伤口止血,也能让那根银针整夜亮着。学会几句咒语,或者把别人充好的晶片装进灯里,与她仍然隔着一道门槛。
我属于后者,而且装得还不太好看。
玛塔听完,先问雇主肯不肯付药钱,再问我最近的膝盖怎么样。
“下雨疼?”
“偶尔。”
“哪只?”
“便宜药管哪只?”
她拿草茎抽了我一下。
最后一个是乔里。
他十九岁,靴子刷得很亮,剑也擦得很亮,腰间挂着一本封皮崭新的《边境遗迹简识》。书还没翻出折痕,已经被他拿来垫过一次饭碗。
我原本不想带他。
他父亲曾替我接过脱臼的肩膀,临终前没有拜托任何人照顾儿子。老人只是躺在床上,反复问店门有没有关好。
那比一句拜托更让人难受。
“我去过旧修院。”乔里说。
“门口。”
“地下也去过。”
“第一层。”
“第一层也是地下。”
他说得很认真。
我让他当着我的面打了六种绳结,又背着一袋石头爬过协会后面的矮墙。最后,他从墙上跳下来,扶住膝盖喘气,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不碰东西。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我看着他。
“你最想拿这笔钱做什么?”
“先把鞋底换了。”
他抬起脚。
那双漂亮靴子的底已经快磨穿了。
我没有再说不。
出发前的几天,导师来过两次。
第一次,我正在画旧修院附近的水路。她在旁边看了很久,问我为什么把山坡也画成一圈一圈。
我解释了同一高度连线的办法,又在旁边摆了几个杯子,给她看水为什么会沿低处走。
她很快听明白了。
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把杯子放下的问题。
“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替领主修水渠?”
“修过。”
我把漏水的那只杯子挪到盘子里。
“村里出工,磨坊出木料,田里的水多了一些。第二年,领主说收成提高,原来的租金不合适了。”
“所以你不再修?”
“去年那道渠堵了,我还是去清了一次。”
“为什么?”
“不清,先饿的不是领主。”
有人把这叫【仁慈】。我不太习惯那个词,只记得去年替我装麦子的妇人,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她垂眼看着盘子里那点水。
我有些后悔说得这么多,补了一句:“他们付了我两袋麦子。”
导师笑了。
不是那种听见趣事的笑。她望着我,像刚刚发现杯壁上有一条很细、值得继续看的裂纹。
第二次,她看见了我的灯。
我把一圈铜丝绕在碎晶旁,用小刀尖调整其中一处间距。晶料是灯店不要的边角,有一道裂纹,力量稍大就会发热。
她伸出手,没有碰,只在灯上方停了一会儿。
那点光忽然亮了。
我立刻按住底座。
“别再加了。”
光停在那里。
“会裂?”她问。
“还会烫。灯店老板不赔烫伤。”
她将手收回去。
“为什么把回流绕到这里?”
“因为我留不住它。”
我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指节。
“别人把力量存在身体里,我只能让它在外头多转一圈。多转一圈,就少浪费一点。”
灯下铺着我的旧笔记。
有些字写得很挤,有些地方涂过三四遍。页边是不同墨色留下的批注,其中一条是玛塔写的:别在屋里试,房东会杀了你。她把末尾两个字写得特别大,一笔拖到纸边,显然比我更相信房东会履行承诺。
导师翻到最后,看到一枚穿着铜线的小针。
铜线绕得不匀,接头留在左侧,取用时总会硌到拇指。我本来答应玛塔重做一个,结果替别人修了三盏灯,自己的事又忘了。
“这个呢?”
“【寻向针】。”我说,“名字是自己起的。先在两根针上留下相应的刻纹,一根留在入口,一根带着走。路太远,或者隔着某些矿石,就不灵了。”
她把针放在掌心。
“所以,它不会替你找到目的地。”
“只能少走错回家的路。”
窗外有人赶着羊经过,铃声零零碎碎地响。
她看向那些歪斜的刻线。
“资料从哪里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灯在我们之间亮着。
最后,我说:“修水钟时看过一张废稿。替人收过旧书。也替抄写员补过几次欠账。”
“只是这样?”
“有一回,我假称自己在替神殿核对捐赠目录。”
“他们信了?”
“他们本来就少报了三箱书,不敢问得太细。”
我说完,等着她皱眉。
她却低低笑了一声。
“你有很多办法。”
“大多数不太体面。”
“你认为知识应当给谁?”
我把针从她掌心取回来。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一个在边境修灯的人,无论怎么回答,都显得像在向什么人讨价还价。
我只能指着灯。
“至少,不该让一个想把它点亮的人,花十三年才知道该把线绕在哪儿。”
年轻时,我以为【求知】是一件很宽敞的事:书翻开,问题便能往下问。到了这里才发现,光是得到问一句的机会,就足够把人磨老。
她没有马上说话。
后来,她将笔记合好,沿着桌面推回我手边,边角对得很齐。
“林恩。”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把它带上。”
我们在第七天早晨离开雾桥。
河雾尚未散尽,桥上的石栏一片湿白。玛塔背着药箱,箱盖用油布包着;赫恩扛着绳卷,走两步就回头数一次人;乔里将那本书塞进背包最上面,露出一角崭新的皮封。
导师最后上桥。
她换了一件适合行路的黑披风,里面的长裙束起外层,露出暗色的窄裙与结实短靴。袍角在石阶上掠过,走得不快,却从未需要我们停下来等。
我不喜欢这一点。
有钱人若不怕累,通常意味着他打算让别人更累。
出镇之前,我们遇见了领主的巡路人。
他坐在木棚里,面前放着两份盖过印的告示。一份禁止私人进入旧修院,另一份准许缴纳勘查费的人进入旧修院。
“到底危险还是不危险?”乔里小声问。
赫恩替他付了钱。
“危险。只是交过钱以后,不再由他负责。”
巡路人听见了,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过山口时,太阳终于出来。
湿树叶反着光,草坡上有几簇晚开的白花。乔里赶到玛塔身边,问她踏入黑铁以后是不是就不会老。
玛塔把药箱换了个肩。
“会。”
“可他们说术士能活很久。”
“往上走,可能会久些。只是第一阶,也得看身体,看受过多少伤。”
乔里回头看我。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看路。”我说。
他差点踩进一滩泥里。
赫恩在前面笑得肩膀直抖。
我也笑了笑。
等他们转过弯,才把手伸进袖口,揉了揉发僵的腕骨。
四十七岁算不上太老。至少,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身体不像我这样善于安慰人。
它记得每一次摔倒,每一夜没来得及换下的湿衣服。年轻时睡一觉就能忘记的东西,如今会在雨天一笔一笔找回来。
“你想学真正的法术。”
导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这不是问句。
“想了二十二年。”
“如果要付出代价呢?”
我看她一眼。
“先告诉我价钱。”
风从山坡吹下来,掀起她兜帽的一角。一缕银发露了出来,随即又被她拢回去。
“不是每一种代价,都能提前看清。”
“那至少别把它写在纸背。”
她转过脸。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见那一点极浅的笑意。
傍晚,我们在旧牧场过夜。
石棚的屋顶塌了半边,好在炉膛还能用。赫恩用两块石头架起锅,玛塔往汤里放了最后一把干蘑菇,乔里则守着火,试图让一条湿袜子在烤焦之前变干。
导师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黑裙与这间漏风的石棚很不相称。炉火照到裙褶里的银线,亮起细细的纹路,仿佛某座华丽房间的夜色被她带到了山上。
我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没有银勺。”
“木勺就很好。”
她伸手接过,指尖隔着手套碰了碰碗沿。
我坐到另一边,展开地图。
她没有打断我吃饭。等我将最后一块硬面包泡软,才问起下午路过的水磨坊。
一开始只是水轮和齿轮,后来谈到矿井排水,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正拿木炭在石板上画一个很不像样的活塞。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
多数人愿意听一个旧故事,或者一条能省钱的建议。很少有人会听到一半,顺着你的话往下问,还问到你自己也不确定的地方。
“热水的汽能推开壶盖。”我说,“如果容器足够结实,密封足够好,便不只能推壶盖。”
“能推多少?”
我停了停。
“我不知道这里的铁能做到什么程度。”
“你没有造过。”
“没有。画一个会动的东西,和让它不炸,是两回事。”
我可以再多说几句,让自己显得更高明。可雇主真拿那些话去造东西,炸开的铁片不会因为我的来历特殊,就懂得绕开人。
这时候,【诚实】至少能省下一场本来不该有的事故。
她看着石板,缓缓点头。
我将木炭放下,有点难堪。
许多年前,我也以为自己带来了足以改变一切的知识。后来我学会了辨认炉温,学会了跟木匠讲清尺寸,学会了一个人究竟要花多久,才能弄到一块没有裂缝的好铁。
还有许多东西,我始终没有学会。
“你有些失望。”她说。
“人总不能一直拿没做成的事夸自己。”
炉边的乔里忽然骂了一声。
他的袜子冒烟了。
玛塔伸手抢走树枝,赫恩笑得差点把汤洒到裤子上。我望过去,也跟着笑了一会儿。
再转回头时,导师仍然看着我。
“倘若有足够的时间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石棚外,雨又落下来,敲打残缺的屋瓦。我们都在这片有限的干燥里挤着,守着一锅不算好喝的汤。
“那就慢慢试。”我说。
她将木勺放下。
“很好。”
那语气使我不太舒服。
像我刚刚通过了一道自己并不知道的考题。
第二天午前,我们抵达旧修院。
屋顶早已没有了。
野草长在回廊中间,细根钻进圣像空着的眼窝。最高的那段墙还立着,墙顶挂着几片彩色玻璃,日光透过去,在碎石上留下深红与蓝绿的斑块。
乔里停下来,抬头看了很久。
“书里说,这里以前能住两百个人。”
“锅够大就行。”赫恩说。
“我是说修士。”
“修士也吃饭。”
玛塔绕过一处塌陷,把银针从领口取下来。
针尖的光亮了些。
她蹲在入口旁,拂掉门柱上的苔藓。刻痕下面露出一小块更深的石面,与上方用来修院墙的白石截然不同。
“这是后来加的。”她指着外侧的祷文说,“底下的门,比修院早。”
我看向导师。
“你找的就是下面?”
她点头。
“先看退路。”我说。
她没有反对。
我们花了近一个时辰检查入口与地面的出水口。昨夜的雨水沿旧渠流走,北面的泄水沟尚且通畅。我又让赫恩把主绳固定在两根不同的石柱上,避免一处松脱便拖走整队人。
乔里记下了每个人带的东西。
写到导师时,他抬起头,笔尖悬着。
她身上没有背包。
“记雇主。”我说。
他认真地写了两个字。
走下石阶之前,我取出【寻向针】,将其中一根嵌进门边的木楔,再用布盖好。
导师看了一眼。
“回家的路?”
“至少是出门的路。”
她从我身边走过,黑色披风掠起一阵很轻的风。
地下比我记忆中更冷。
水滴沿台阶往下走,墙上的旧灯槽里积着泥。赫恩走在最前面,用铁杆探地;我紧随其后,隔一段便在石壁上留下箭头。乔里居中,负责数转弯,玛塔与导师走在后面。
最初两层没有出事。
第三层,我们遇见了一扇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六个向内凹陷的圆孔。下方嵌着银黑相间的花纹,我不认识,却本能地不愿把手放上去。
玛塔仔细看了很久。
“不是祷文。”
她将灯挪近。
“这些沟槽……像是在引导某种液体。”
乔里掏出书。
我按住他的手。
“书上有吗?”
他翻了几页,摇头。
“那就先别往上滴东西。”
导师在门前停下。
她抬起右手,拇指在手套的接缝上轻轻一压。我只看见一点很暗的红,随即,六个圆孔里依次传出细微的响声。
门向内退去。
冷风吹灭了乔里的灯。
他吓得吸了一口气。
我的灯还亮着,那点可怜的光落在门后的石地上,照出一幅巨大的圆形纹样。
六根立柱。
中央的石台。
还有环绕石台、细密得像叶脉的沟槽。
她找到了。
可她没有露出找到东西的人应有的轻松。
我握紧灯柄。
“您以前来过?”
“来过。”
“那为什么需要向导?”
“上面的路已经变了。”
她答得没有迟疑。
我望着那些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纹,忽然很想问一句,她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身后传来了石头摩擦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门外的积水正在往下退。
退得太快了。
“往回走。”
我说完,把灯递给乔里,蹲到门边。
水沿着石缝被吸进去,原本平静的水面出现细小的旋涡。就在脚下,很深的地方,有某种庞大的东西转动了一下。
赫恩立即去拉主绳。
绳子绷直,另一头传来一阵断续的震颤。
玛塔攥紧了银针。
“开门动了下面的机关?”
“先出去再说。”
我让乔里沿路回撤,自己留在门边看水。
导师站在圆厅里,没有动。
“您也出来。”
她看向我。
“这里原本有一套排水设施。”
“原本不等于现在。”
头顶落下一小片灰。
接着是第二片。
我几乎是扑过去抓住她的袖口,将她拉到门外。手里的布料异常柔软,与我想象的厚重黑袍不太一样。
她没有挣脱。
下一刻,远处响起一声闷雷。
我们都在地下。
那不是雷。
“跑!”
赫恩已经把乔里推上第一段阶梯。我追过去,水从侧廊里扑出来,撞在小腿上,冰得人骨头发疼。
开门释放了旧水道里的积水。我只来得及想到这一点。至于哪里堵了,哪里塌了,为什么没有流进检查过的出口,已经没有时间找答案。
先到高处。
然后沿着主绳回去。
转过第二道弯,我看见赫恩站在阶梯上。
他没有再往前。
前方那一整段楼梯不见了。
泥水正从新裂开的缺口涌进来,夹着树根和屋顶上才有的碎瓦。我们进来时经过的上层回廊,已经塌到了这里。
乔里攥着断掉的绳头。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看我。”
我扣住他的肩膀。
“乔里,看我!”
他终于转过头。
“把灯举起来。”
他照做了。
光在石壁上晃动。
右边有一道窄门,门楣刻着我曾在旧图上见过的记号。修院的洗衣房就建在这一侧,更早的水道也应当从这里经过。
那是维护通路。
如果没有被堵死,它会通向外侧的山沟。
我的手一直在抖。
如果这也算【勇气】,它并不比旁人的恐惧好看多少。我只能先把剑握稳,再让他们看见我还能往前走。
我拔出剑,撬开生锈的门栓。
里面的风扑到脸上。
有草木的气味。
“这边。”
赫恩先钻进去,玛塔跟上。乔里还想回头捡掉在水里的背包,被我一把扯住。
“书不要了!”
“绷带在——”
“玛塔有!”
他咬着牙,转身爬进门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导师。
她的兜帽仍然低垂着,黑袍浸在水中。明明近在眼前,我却忽然觉得她离我们很远。
我不喜欢那个念头。
更不喜欢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细想。
“跟紧。”我说。
通路尽头是一道落下的石闸。
上方露着一条窄缝,风从那里灌进来。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灰白的天光。
赫恩用铁杆试了一下。
抬不动。
石闸侧面有一个转轮,连接处被厚厚的锈盖住。我摸到下方的止退爪,又顺着它找到固定销。
“乔里,灯。”
光靠近时,我看清了结构。
轮盘还能转,但本该卡住它的铁齿烂了。也就是说,我们能把门升起来,升起以后,却必须有人一直压着轮盘。
赫恩将铁杆塞进轮辐。
“我来。”
他压下去,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石闸动了。
泥水从下面涌出去,激得乔里险些站不稳。我扶住他,喊玛塔先过。
“外面有落差,先找能站的地方!”
玛塔俯下身,将药箱推出去,自己跟着钻过门底。片刻之后,外面传来她的声音。
“有石台!下面是水沟,可以走!”
我把备用绳丢给她。
“固定!乔里过去接你!”
乔里这次没有争。
他伏下去,半边肩膀刚穿过石闸,身后的通路便传来沉重的一响。
水猛地涨到了腰间。
轮盘在赫恩手里一滑。
我扑过去,和他一起压住铁杆。
石闸向下落了寸许。
乔里叫了一声。
“别回头!”
我用肩膀抵住轮辐,右脚踩进石座旁的缺口。玛塔在外面拼命拽他,终于将人拖了出去。
头顶传来裂开的声音。
我仰起脸。
一块石梁正在往下沉。
“赫恩,出去。”
“你撑不住。”
“把绳子从外面穿回来,套住轮轴!快!”
这办法未必能成,但比两个人一起困在这里好。
他犹豫了一瞬,将手里的铁杆往我这边送了送,转身钻向门底。
水打着旋,从我的腰侧挤过去。
我喘了一口气,去找导师。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
“你会法术。”
我的声音被水声冲得支离破碎。
“帮我顶一下!”
她抬起手。
一道暗红的光掠过门楣,正在剥落的石块停了一瞬。赫恩趁着这一瞬钻过石闸,外面响起玛塔让他抓稳的喊声。
我松了半口气。
原来可以。
我刚想把肩膀从轮盘下移开,脚下的石座忽然塌了。
那一下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疼。
先是重。
像整座山突然坐到了腿上。
然后才是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去,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铁杆脱手。
轮盘回转。
我几乎没有思考,将剑塞进了轮辐与石座之间。
剑身弯下去,卡住了一息。
门外,赫恩正把粗绳往回送。
“林恩!接住!”
绳头落在离我不到一臂的地方。
我伸手去够。
石梁压着大腿,下面那条腿已经不像自己的。另一条也抽不出来。我用力往前挪,眼前骤然一黑,鼻腔里涌上一股温热。
够不着。
只差一点。
赫恩跪下,试图重新钻进来。
我看见他左边的肩膀。
看见乔里在后面抓他的腰带。
看见剑身上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纹。
“出去!”
他们没有退。
我抄起手边一块碎石,朝门外砸过去。
石头擦着赫恩的额角飞出去,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听不懂吗!”
我又去抓第二块,手指却没抓稳。
“滚出去!乔里,把他拖走!”
剑断了。
声音很脆。
石闸落下之前,我只来得及看见乔里的脸。
他张着嘴,像要说什么。
我没有听见。
巨响压住了一切。
黑暗里,水还在涨。
我贴着石壁坐着,想把腿抽出来。
试了一次。
又试了一次。
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灯挂在不远处的轮盘上,微弱的光照着水面。我看见自己的笔记被冲出来,纸页一张张散开。其中一张贴到手背上,我下意识抓住。
玛塔写的那行字已经湿了。
别在屋里试。
我看了很久。
水浸到胸口,我才想起来抬头。
导师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出去。”我说。
喉咙里全是血的味道。
“你……应该能出去。”
她没有回答。
我忽然恨起她的安静。
我们在找路,在喊,在用尽力气拖住一扇门。她却始终有时间看着我们。那种从容曾经让我以为,这趟活至少会有一个能处理意外的人。
现在它让我发冷。
“刚才那一下……”
我盯住她。
“你能挡住石头。”
她走近了一步。
水没有推动她。
我终于看见了这一点。
“是不是还能挡第二次?”
我的声音越来越响,却只是些破碎的气音。
“回答我。”
她停在我面前。
“能。”
那个字很轻。
我却像又被石梁砸了一次。
我挣扎着抬起手,想抓她的衣领。身体往前一动,疼痛便从腿上直冲头顶,逼得我趴进水里。
她扶住了我。
那只手很稳。
我用尽力气把它打开。
“别碰我。”
水已经到了下巴。
我必须仰着头,才能吸进一点空气。
她在等什么?
等我求她?等我感谢她没有立刻走开?还是她花了六十银,买的从来就不是一条上山的路?
我想起灯下那本笔记,想起石棚里画了一半的机器。
她说,很好。
我忽然觉得恶心。
“他们呢?”
她看着我。
“出去了吗?”
“出去了。”
“别骗我。”
一缕微光从她指间掠过,石闸外的声音突然清楚起来。
赫恩在骂人。
乔里在喊我的名字。
玛塔说,先离开出水口,山上还在落石。
我听着。
听得眼睛发疼。
“让他们走。”
她低下头。
“我会让他们离开这里。”
“不是换个地方。”
我喘得像一只破了的风箱。
“让他们……活着回去。”
“好。”
我仍然不信她。
但水终于漫过了嘴。
我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冰水堵住鼻腔,喉咙不受控制地收紧。我抬起手,摸到一片空荡荡的水,又抓住她的袖口。
刚才说过别碰我。
现在却抓得这样紧。
我知道,甚至来得及为此羞耻。
可我松不开。
我还想活。
这个念头没有一点体面。
我想活着回到协会,骂贝克介绍的肥差。想把那件外套再穿一年,想知道乔里的新鞋会不会还是那么难看。还想有一天,真的不用碎晶和铜线,也能凭自己点亮一盏灯。
我不愿意就这样死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水道里。
二十二年。
我学会了他们的字,学会了怎样在酒馆里听消息,学会了在有人说“按规矩办”的时候先摸紧钱袋。
我曾经以为,自己终于有一点像这里的人了。
可死神要来,也不肯先叫一声我的名字。
水突然远了。
不是退去。
它仍然悬在四周,浑浊,冰冷,夹着砂石,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壁隔开。那盏灯漂在里面,光线扭曲成一条细长的金丝。
我跌进她臂弯里,剧烈地咳嗽。
每咳一下,腿上的疼就跟着抽动。
兜帽滑落了。
银色长发从黑袍间垂下来,发梢泛着深红的微光。她有一张年轻而美丽的脸,苍白,平静,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将熄的灯。
我看见她唇间一闪而过的尖牙。
许多本来不愿意连在一起的事情,忽然找到了位置。
旧门上的血。
永远不紧不慢的脚步。
关于足够漫长的时间,那句轻得近乎随意的问话。
“血族。”
我说出了那个词。
导师没有否认。
“我可以让你活下去。”
我望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胸口发疼,笑得那点刚吸进来的空气几乎又吐了个干净。
“原来……在这里等着。”
她没有纠正我。
“代价呢?”
“成为我的血裔。”
那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来。
“接受我的心血,让我用它重塑你的身体。你会离开人类的一生,也会得到不属于人类的欲望。”
我看向四周悬着的洪水。
一块碎石停在离我的脸不到半尺的地方。
她能让它停在那里。
她一直能。
“你本来……可以早点救。”
“是。”
我的手指重新绷紧。
这一次不是为了抓住她求生。
“为什么?”
她望着我。
“我想知道,你真正走到这里时,会怎样选择。”
我盯住那双红色的眼睛。
没有愧疚。
至少,没有我认得出来的愧疚。
我很想把那张脸上的平静打碎。
“那你看清楚。”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怕死。”
她没有移开视线。
“我不是不怕。我还想拿钱买东西,想喝好一点的酒,想……想有一天什么都不用干,睡到中午。”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热得让我愤怒。
“他们出去,不是因为我想死在这儿。”
我喘了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的血。
“别拿这个……当你喜欢看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我肩后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也不想替她找一个好听的解释。
外面的水正在缓慢旋转,像一座从上方俯视我们的湖。我看见自己的灯终于暗了。它的光一点点缩回铜壳,最后,只剩下她发间那些很细的红。
“我会忘记他们吗?”我问。
“授血本身不会夺走你的记忆。”
“会变成你的傀儡?”
“你仍然可以恨我。”
“那你最好……”
我没能说完。
疼痛正在变轻。
这比它刚才来时更可怕。我感觉不到靴子了,也感觉不到石梁下面那条腿。手指只剩下一点麻木的知觉,快抓不住她的袖口。
导师俯下身。
银发垂在我脸侧。
“林恩。”
她的语气终于不像在评价一件令她满意的东西。
可我已经分不清,那是不是我希望听见的。
“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
我有许多问题。
关于阳光,关于血,关于她将拿走什么,关于那些没来得及写在纸背的东西。
可我连下一口气都未必等得到。
我恨她把选择留到这种时候。
我也知道,自己不会因为恨她,就舍得死。
石闸外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走远,不知道山上的雨停了没有。
我想再见他们一次。
【希望】只剩下这么一点。
哪怕只是为了告诉乔里,那块石头不是朝他砸的。
我松开了她的袖口,又拼命攥住。
“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