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右手仍旧攥得很紧。
指缝里什么也没有。
水声还在耳朵深处。我猛地坐起来,另一只手先去摸腿,摸到干燥的长裤、膝盖,以及下面完整的小腿。没有压住骨头的石梁,没有冷水,手指往下探时,靴子也好好地穿在脚上。
我把两条腿伸直,又屈起来。
做了两遍,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
空气吸进胸口,带着石头受潮的气味。我弯腰咳了几下,喉咙不疼,也没有血。面前是一间低矮的石室,墙上开着窄窗,灰白的光斜斜落到地面。几根枯草从窗缝探进来,影子很细,随着外面的风来回摆动。
“赫恩?”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还是男人的声音,只是没有先前那种被水和血撕坏的嘶哑。
没有人回答。
我又叫了一声玛塔,随后闭了嘴。石室外有很轻的滴水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我不想把不知道在哪里的东西也叫过来。
身下的石台不高,边缘磨得光滑,铺着一层薄薄的灰。我伸脚踩到地上,慢慢把重量移过去。两只膝盖都稳稳地撑住了,没有疼。我原本预备扶墙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落到石面上。
凉的。
我还活着。
导师最后问了什么,我记得。自己怎样抓住她的袖口,怎样把那句话挤出喉咙,也记得。可再往后,便没有了。连一场完整的梦都没有,仿佛有人将两张本来不相连的纸摞在一起,上面还是洪水,揭开以后,就成了这间空屋。
我低头解开衣领,摸了摸颈侧。
没摸到伤口。
这不能说明什么。我听过的血族故事,多半来自喝到第二壶酒的人,有的说咬颈,有的说挖心,还有人发誓亲眼见过一位伯爵从酒桶里长出来。那一晚他也发誓,自己的妻子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没有可以信赖的经验。
至少,脚底是真的踩着地。
我在石室里走了几步。身体比记忆里轻,右膝那一点下雨便会发酸的旧毛病也没了。走到门口时,我不自觉迈得大了些,肩膀险些碰上门框,停下来才发现,并不是门格外窄。
我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门没有锁。外头是一小段通道,尽头向上,有日光。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去。
血族。
那两个字重新挤到眼前。我望向石室里的窗,光已经移到台脚,沿着不平的石缝弯了一下。灰尘在里面浮动,看起来与我过去四十多年见过的日光没有任何不同。
我将手伸过去。
最初只伸了一根手指。
一点微温。没有灼烧,没有烟,也没有故事里所说的、从骨头里面冒出来的火。我停了几息,将整只手放进去,掌心朝上,又翻过来。
黑色的袖口滑下少许。
我看着手背,心里忽然生出另一种不安。
那里太干净了。
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本来有一块被灯线烫黑的皮。虎口边有一道很浅的白疤,是替赫恩拉锯时留下的。如今它们都不在了,连指节上的粗硬也淡了许多。
我不是很确定这算好消息,还是一份尚未读完的价目表。
石台另一端放着一个背包。
我认得那个颜色。旧褐布,翻盖的下沿有一小块深色皮边,左侧挂着卷起来的水囊。剑靠在包旁,剑鞘上的两枚铜扣都在。我走过去,先拿起剑,拇指抵住护手,将剑身推出半尺。
刃口完整。
我把它全部抽了出来。
石室里传来很轻的一声金属摩擦。我举剑迎着窗光,盯住剑身中段。没有裂纹,没有重新锻接的痕迹,也没有留在石座里的半截断口。
可我记得它断了。
断裂的响声甚至比水声更清楚。石闸落下以前,乔里的嘴张着,赫恩伸进来的那条绳子就在手旁。
我用指腹轻轻擦过剑脊。
这柄剑跟了我九年,最初属于一个不肯付修理费的商队护卫。刃口原本有些不正,我每次磨它,都会多照顾左侧一点,久了,靠近剑尖的弧线便与原来略有不同。
现在,那一点不同也消失了。
它比记忆里的剑更匀称,握在手里,却有种难以形容的陌生。
也许她替我换了一把。
我试着接受这个解释,将剑收回鞘里。随后又看见了自己的袖口。
灰布补丁仍在原来的位置,颜色也差不多。可是那个总翘起来的小角平平整整,针脚细密,末端收得干净。若这是我的手艺,我早该去给裁缝帮忙,不必替贝克修灯。
我捏住布边,翻过来,看了看内侧。
没有新的线头。
衣服不再潮湿,却也不像刚洗过。我闻不到皂角或烘烤的味道,旧皮革和自己习惯的草药味则都很淡,像被人留意着掺进去的。
“还挺周到。”我低声说。
声音落在空屋里,没人接这句讽刺。
背包里面有火绒盒、刀、两根针、一卷细线、一小块擦过油的布。水囊半满,塞子拔开,是清水。零钱袋里有六十枚银币。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还是六十。
银币的重量熟悉,边上的字却有些眼生。我记得导师给钱时,袋中有几枚铸着老国王侧脸的足银,如今最上面这一枚印的是戴冠的侧影,冠饰细而尖,背面多了一圈密密的字。光不好,我没有立即分清。
六十枚银币下面,压着我的笔记。
封皮略卷,绑绳的长短与过去一样。我翻到后半本,找到了那幅铜线绕灯的图,也找到了页边的警告。
别在屋里试,房东会杀了你。
我盯住末尾。
那两个字没有被写得特别大,最后一笔也没有冲出页边。它们挤在空处,用的竟然是我的笔迹。
手指停在纸上。我往前翻了几页,图还在,算错以后抹掉的数也在,甚至有一处我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留下的墨团。只是玛塔的那句话变了。它仍然说着同样的意思,却像有人听我讲过,后来又替我抄了下来。
我把本子合上,半晌,重新打开。
纸页没有变化。
寻向针夹在最后。两根针都在,铜线接头被收到了右侧,平滑得再不会硌手。
我将东西一件件摆到石台上,站着看了很久。
最容易的解释,是导师替我修好了装备,重新抄了笔记。她连洪水都能停住,替人做这些,想必也不会多困难。
可她为什么连外套上一块难看的补丁都留着?
既然可以替我换一把新剑,又为什么要照着旧剑做?
我找遍背包,没有信,没有字条,也没有一行说明。石台底下空着,墙角只有落灰和一只很小的灰壳虫。我碰到它时,它立刻缩进缝里,比我更清楚自己该去哪儿。
我坐下来,把水囊放在膝上,喝了两口水。
水凉,咽下去以后,胸口那团一直绷着的东西才松了少许。我还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再坐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出来告诉我。
先出去。
先回雾桥。
赫恩、玛塔和乔里如果真的回去了,总会给协会留下消息。导师说授血不会夺走记忆,也许我只是昏迷得太久。也许她不想等我醒来骂她,便把人和东西一并扔到这里。
这个猜想使我稍微好受了一点,尽管它并不比其他猜想更可靠。
我将银币分成两处,留几枚在容易摸到的外袋,其余收进背包。笔记裹上油布,针与细线放好。剑扣到腰间时,腰带竟然有些松,我换了一个扣眼,又摸了**口与手臂。
人还在。只是许多地方都不太像昨天的我。
通道很短,上方压着几块歪斜的石板。我侧身挤出去,枯草擦过头发,带下来一滴冷水。外面风一吹,我下意识收紧领口,眼睛被光晃得眯了起来。
山坡上是初春将来未到的颜色。
旧叶湿黑,新草刚从枯根里露头。几丛矮灌木挂着细小的红果,远处林边有融雪,背阴处还存着薄薄一层。我记得进旧修院时,山里的白花早过了最盛的时候,雨水已经带着暖气。
如今空气冷得很清醒。
我站在坡上,把领口又拢紧了一点。
这不是一夜。
至少,不像。
我回头望向出来的地方。土坡里埋着半截旧石屋,露出的门楣没有修院的祷文,墙角也没有那种白色石料。更高处长着一株老榆树,根沿石缝钻下去,几乎把整段墙抱住。
这里不在旧修院下面。
我沿坡向下走。湿草压在鞋底,泥里有兔子留下的足印,还有几处浅浅的蹄痕。经过一条小沟时,我蹲下洗手,水面晃了片刻,映出一个人的脸。
黑发。黑眼睛。
我熟悉的东方面孔。
我把手停住,等水静下来。
眼角的细纹淡了,下颌比记忆中紧实,鬓边那些使我每次照镜子都想把灯移远一点的灰白也消失了。水中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睡得不好,眉头皱着,仍然有张在雾桥不算常见的脸。
我抬手碰了碰面颊。
他也抬起手。
一只鸟忽然从近处灌木里钻出来,啄走了一枚红果。我偏头看它,脸上的倒影被水纹打散。那鸟的尾羽有三片浅蓝,停下来时会依次展开。我以前见过,白棘山南坡的人叫它三叶雀,名字起得比寻向针还省事。
它吃完果子,又来啄我手边的水。
我没有动。
它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随后飞走了。
这个很小的、与我毫无关系的动作,竟让我在溪边多蹲了一会儿。山还是山,鸟也照常吃东西。并不是所有事都要等我想明白以后才继续。
我擦干手,沿着水沟往下。
从林子里出来时,我终于认出了远处的一道山脊。白棘山的南缘,山腰有块向外伸出的尖石,晴天能看见鹰停在上面。按这个方向,我应当在雾桥西面的坡地上。修院在北面,隔着一段山路,她将我搬了很远。
坡下有一条路。
比我记忆里的宽。路边立着细长的柱子,柱与柱之间牵着黑线,一直伸向河谷。更低处,两道光滑的铁轨从切开的山脚经过,弯向雾里。
我站住了。
风把一种声音送了过来。起初像远处的水磨,随后越来越重,节奏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山脚转弯的地方冒出白汽,一辆黑色的庞然大物拖着几节车厢,从树影后缓缓驶出。
铁轮压着轨道,连杆来回推动,烟从短粗的烟囱里翻上去。
我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车厢窗里有人。一个孩子贴着玻璃,朝山坡这边挥手,也许只是看见路旁站着个人。我迟了一会儿,才抬起手。
他高兴地又挥了两下。
列车过去以后,铁轨还在低低震动。白汽散开,重新露出路旁的一片麦地。
我想起石棚里的木炭、画了一半的活塞,以及导师问我的那句话。
倘若有足够的时间呢?
我慢慢放下手,指尖有些凉。
沿着铁轨向东,雾里显出了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