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一整夜都坐在椅子上。
第一次能清醒地看见那段短廊以后,继续尝试固然很有诱惑,可第二回退出时,我已经把原本该喝的茶放凉,连马琳从楼下叫过一次都没听清。那地方越像真的,就越不该在门没锁、肚子空着的时候随便走神进去。
我吃完晚饭,收好杯子,才又试了一次。
这回在桌上放了一枚铜币。
闭眼以前将它握在手里,意识里走到窗前时,掌中却是空的。能清楚感到的,只有现实里那一点铜的凉。等睁开眼,币仍在原来的掌纹之间,没有跟我去另一处地方。
我试着把它想得很清楚。
那边手中似乎也能浮出一个相似的圆影,可再认真看,上面的字就不完整,连缺口也不是同一处。我没有把这当成已经学会搬东西,退出以后,将两种情形分开记下。
第二天,醒来是女身。
我照常梳头,系好真实的发带,在房里练过几遍影缚,吃完午饭才去领取登记纸。办事员把纸放到面前,让我核对名字、住处和有效期限,确认无误才压上印。
阿莉西亚。
没有姓,没有头衔,也没有一段为了好看而补出的父母家世。我拿着那张薄纸,走到屋檐外,迎着光看了一眼。名字上的墨没有被雨水洇开,印也清楚。
至少今后在雾桥领工钱时,这个人不必总躲在另一个名字后面。
我将纸收入内袋,到医馆留了登记,再去院所还木环。环在我的桌上滚过很多遍,边缘被摸得更亮,索蕾尔接过去,顺手转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已经准备拿它捆椅子。
“椅子还太重。”
“那就是想过。”
我没有否认。
她笑着把木环放回盒中,给我看今天的练习:一根系着布球的细绳。她提着绳使布球左右晃,让我用影缚去截,不要求捆得特别紧,只要求它真正经过我安排的位置。
前两次,我都追在球后面。
第三次,我终于把影带留在前方,等球自己晃过来。布球被兜住,轻轻弹了一下,在空中停稳。
我抬头看她。
索蕾尔点头,等我收回法术,才说许多束缚都不只是比谁力气大。目标会走哪里、自己能不能守住那一点,有时比把影子做得特别粗更重要。
我想起芦苇仓里那不到一息的停顿,心里一下明白了许多。
之后的治疗练习也顺利。
我已不必每次都从最亮的一团光开始,能直接引出合适的分量。在索蕾尔身边为两位患者处理完小伤,她让我停下歇一会儿,顺便说诺拉愿意以后给我排固定的半日帮工,哪几天能来,让我自己回去想清楚。
“不是每一天都得来。你还要练别的,也该有出去玩的日子。”
我听到最后一句,笑了。
“老师也会这样劝学生?”
“我年轻时比你更不肯一直坐着。现在只是知道回来后还要把活做完。”
她说得自然,使人很难把她想成只活在讲台和祷词里的人。我答应先安排好,不给医馆留一堆随时可能落空的承诺。
傍晚回房,登记纸、课卡和新的用工时辰条都放到桌上。
我整理了一遍,仍然觉得缺地方。尤其那只旅行匣,既不能让人顺手拿到,也不能天天为了找一本普通书就搬出搬进。
我望向墙边。
那扇较小的门又在记忆里清楚起来。
这次进入短廊,比昨夜容易。白火照着门把,光没有照得很远,却足够看清门旁空出的墙面。我试着推门,仍然只能打开一道缝。
我没再用肩顶。
站在这里时,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并不是被什么人从另一头抵住。更像是我只记得这里该有一扇门,却还没想清楚门后怎样与自己相连。
我把手掌贴上去。
不需要一座塞满金银的库房,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准备好答案。先有一处干燥的屋子,能放下工具袋、书、药瓶和刚买的鞋,进去以后不必担心沾湿别人的地板,这就足够。
木纹下面慢慢有了回应。
门向里让开。
里面很暗,地面却不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大约是客店房间一半的大小,沿墙有一列空架,另一边什么都没放,窄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在地上落成一小块。
我走进去。
鞋底的声响比短廊更轻,像踩在结实而细腻的木面上。屋角没有灰,没有废弃很久的蛛网,也没有等待我辨认的骨骸与遗书。只有一间能够容纳东西的空房。
我忽然很想坐下来。
这个念头刚起,靠墙那块空地就慢慢显出一只低凳。我看着它,一时没敢动,过了片刻,才伸手摸凳面。
木头温温的,纹理顺着指腹延伸,坐上去也很稳。
它从哪里来?
我起身,将凳子拿起来,搬到另一边。没有任何声音反对,也没有谁要求我付一枚铜币。我甚至觉得自己若想让它不在这里,它便可以安静消失。
我试了一次。
低凳的边沿淡下去,重新变成一片空处。
再试一次,它回来,样子与刚才略有不同,腿短了一点。
我看着那几条短腿,笑出了声。
先别急着拿它当钱。
我连自己的身体都还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更不知道怎样把这只凳子带到外面去。它能在这里给我坐,与能搬到集市卖,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沿架子看了一圈,记住最靠门的那一格,退出去。
现实里的灯依旧亮着。
我手中拿的不是凳子,是方才刻意握住的茶杯。杯里只剩浅浅一口水,桌上的东西一个也没少。
这一次,我没有失望。
门已经打开了,房间也确实能看见。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再把那里的样子梦得更逼真,而是让一件真实的东西有一条可以过去的路。
我在桌上放好那枚缺了一小角的铜币,将手摊在旁边。
闭眼时能看见的门,睁眼能不能也找到?
我尝试把注意力停在两个位置之间。客店的墙很近,另一处的门也很近,一旦急着把它们重叠,眼前便只剩灯光晃过后的暗影。
第一次没有发生什么。
第二次,白蝶在指间浮起几片,贴着掌边绕了半圈,又回来了。
第三次,我不再盯着墙,而是留出一块空处,想起门里那个已经记得很清楚的架角。
灯前出现一道极窄的亮边。
我屏住呼吸,马上又想起不能因为紧张就把刚才的感觉丢掉,于是缓缓吐气,将亮边向两侧轻轻分开。
一小块不属于这间客店的地板显出来。
大小只够伸进两三根手指。边缘有白翼轻轻起落,里面能看见架子的下沿,正是我记住的那一处。
我先收回手。
那道小口停了两息,才慢慢合上。没有吞掉半张桌子,也没有把墙凿穿。马琳的墙纸仍然平整,连一条焦边都没有。
我靠到椅背上,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等呼吸平稳,我把小口重新打开,将那枚铜币从掌边轻轻推过去。
它落在另一侧的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立即低头看桌面。
没有第二枚。
再看那块小小的地板,缺角的铜币停在架脚旁,字面朝上,仍然是那枚被我捏了整晚的真东西。
我没有马上合门。
先伸进手指,把它捡回来,放到灯下仔细看过,随后又送过去一次。这回特地让它翻面,等小口合上、重新开启,币也仍然翻着面,没有自己恢复成我最先记住的样子。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真的。
至少这一次,是真实的一枚铜币,到了真实的另一处地方。
楼下的晚钟响起来时,我仍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枚终于又取回来的钱。桌上的杯子凉了,脚边的工具袋依旧占地方,远处的房间却已经给我留出了一格空架。
我把铜币收到钱袋里,没有让它成为第一件永远忘在里面的小东西。
然后拿起纸,给那一格画了一个歪歪的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