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空出来的地方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8 14:40:07 字数:2416

那扇窗在醒来以后还很清楚。

我坐在床边,看着客店低一些、窄一些的木窗,脑中却仍然留着高处的拱顶。梦里雨落在草上,太阳一直没被遮住。醒来的雾桥则阴着天,隔壁有人拖衣架,木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我想起自己梦里站的位置。

靠墙有一小块空地,似乎只要往里走几步,便能看见另一扇门。我为什么没有过去?梦到这里便断了,想不出后面的情形。

我将它记在纸上。

动笔时才注意到,手已经恢复成男性的手。今天不必先与镜子争执,我也没有为此多做庆祝,顺手将昨天那张预算翻过来,看到阿莉西亚在请客钱旁边画的圈。

圈很小,意思却很完整。

我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把那顿饭挪到林恩的零花栏。两边重新核过,发现欠公共账较多的反而是这边,我只好将下一笔能分给自己的收入先记作补回,没再追那五枚早已归还的铜币。

做完这些,出门练剑。

加雷斯已经从凯姆那里听说芦苇仓的事。见我来,他没让大家围过来看,只问了一句那半步退让是怎么做的。

我比给他看。

他让我再做一次,随后用木剑从同一方向压来。我照样退,第一回成功,第二回却为了等他的手,脚下慢了。

“它当时要去吃主槽,不代表每个对手都会顺着你让的路走。”

他把木剑收回去,让我重新看他的肩和腰,不只看剑尖。

我练了半个上午。

最后他教我把短距位移与横扫接起来,目标不是把整个练习架一剑扫翻,而是让剑在移动结束后仍然落到我预先看准的那一段。木桩上绑了三条旧布,我的剑总碰到最外边一条,第二条却偶尔够不到。

卢克在旁边也试了一次。

他步子比我熟,落点不错,出剑却抬得太高。加雷斯给我们每人指出一处问题,谁也没捞着替另一个人鼓掌的机会。

练到午前,我终于连续三次碰到中间那条布。

动作不好看,衣摆上沾着砂,可自己知道剑要往哪里去、身体也真能跟过去的感觉,足够让我多站了一会儿。

加雷斯把木剑收起,叫我们去喝水。

卢克坐在棚下,伸着一条腿揉,见我过来,忽然问那位银发姑娘是不是也住黄铜壶。

我拧水壶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从哪里听的?”

“有人看见她出来。我只是问问。”

“她不喜欢被陌生人堵在住处。”

我说得不重,他脸上那点故作随意便淡了。

“谁说我要去堵她?我没那么没分寸。”

“那就好。”

我在他旁边坐下,喝了口水。他闷了一会儿,说自己原本只是想问能不能在公开课见到,不是打算跟人回家。我点头,没拿他先前吹嘘的话继续取笑。

有些玩笑知道了就够。若明知道他把一两句话当成了别的意思,还故意让他误会得更深,最后需要解释的人也仍然是我。

回前厅领取蚀铁鼠材料的份额时,经办给了我一银二十铜。

钱不算多,单子却列得清楚:清理费、药剂、损耗和材料收购价都在,上次已经领过的协作工钱没有再扣一遍。我读过签了字,把这笔收入装好。

陶恩从另一边门进来,看见我,目光停了一瞬,随后移开。他没有因为我刚完成另一件委托就忽然觉得先前全是误会,我也没有迎过去求他承认什么。

我们各自做完自己的事。

离开协会,天已经放晴。我顺路去萝妲那里找书,问有没有讲随身储物的入门材料。

“你要买袋子,还是想自己做?”她问。

“先知道两者有什么区别。”

她从低架翻出一本薄册,封面画着一位背很多行李的旅人,手里拎的小袋却很轻。书名十分直白,叫《远行者的行囊》。里面既有绳结、装包,也有几页关于附魔袋与储物术的常识。

我花三十铜买下,坐在窗边翻了一会儿。

书没有教人看一遍就开出空间,只提到有些袋子内里确实更宽,有些只是将重量减轻,还有些需要借一处已经存在、联系稳定的地方。

我在最后一段停住。

一处已经存在的地方。

如果梦里那扇窗不只是梦,那么它究竟在什么地方?导师替我准备的居所,失去记忆前住过的房间,还是只因为我最近嫌行李太多,便在夜里替自己想出一间阔绰的屋子?

几种解释都说得过去,也都缺了证据。

我没有问萝妲梦见窗是否意味着继承了一座城堡。她已经在替另一位客人找逝去祖母留下的菜谱,光是分清菜谱到底放在报纸里还是杂志里,就够她皱眉很久。

回客店之前,我买了一小袋茶叶。

普通的,不带神奇功效,闻着有一点烘烤后的香。马琳借我一只小壶,我回房泡上,先把桌上的杂物收进几个纸盒,空出能放两本书的地方。

整理以后,房间仍然很挤。

可至少能坐着喝茶了。

我读了几页行囊册,又将昨天画下的窗形拿出来。起初只是在回想细节,后来渐渐发现,闭上眼睛比盯着图更容易看清那道拱。

白火在窗旁燃着。

我没有睡着。

外面的脚步声仍能听见,手里也还留着杯子的温度,可在更近的一层感受里,我站到了那扇高窗前。窗沿比胸口略低,黑石被灯光照出柔和的纹,地面干净,没有我想象中荒废建筑的浮灰。

我低头。

看见的是白色裙边,不是灰外套。

这让我心里一紧,想立刻去碰自己的手。下一息,客店的桌子便重新回到眼前,掌心依然托着那只小杯,手指也仍是林恩的手指。

茶没有洒。

我缓缓把杯子放下。

方才过去的,不像是身体。

这个判断让我又坐了片刻。等心跳缓下来,我重新闭眼,沿着记住的窗框寻找那一点安静的白光。第二次费了更长的时间,等楼下有人笑了两声以后,窗才慢慢清楚起来。

我没有急着走远。

先伸手触碰窗台。石面微凉,指尖的触感很实在,窗外雨丝斜斜落下,远处似乎有一条河,亮得像铺在草地上的细带。

屋里没有别人。

也没有谁在我耳边欢迎归来。我站了很久,能听见的只有雨和火焰偶尔轻轻摇动的声音。

左边是一段短廊,几扇门紧闭。近处的壁灯有火,远处的便模糊一些,看不清尽头。靠墙那块空地果然存在,旁边还留着一扇较小的门。

我走过去,握住门把。

门没有上锁,却很沉,拉开一道缝以后,便停在那里。里面黑着,看不清有没有东西。我没有用剑,也没有朝它下什么命令,只把手放在门边,努力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找一处能放下行李的地方。

门缝似乎又宽了一点。

这时,现实里有人敲门。

我猛地睁眼,椅子向后蹭了一下,杯里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门外是小伙计,问空碗能不能收走。

我应了,起身开门。

灰外套,黑头发,桌上的书一页也没少。那扇黑石高窗并没有占掉马琳半间客店,却也不像眨眼便忘的梦。

我把碗递出去,等门关好,回到桌边,认真记下刚才的经过。

最后一行写着:先能看见,不等于已经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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