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的名字出现在外勤名单上时,她自己先没来得及告诉我。
第二天上午,我到协会交回一张材料收款条,路过侧厅,看见她抱着几份地图,与一位灰褐短耳的兽裔女人争论某条支路该画在哪里。那女人身后有一条蓬松的尾巴,正被椅背压住一点,她说到一半,先把椅子往外拖,才继续指图。
“这里已经不通了。去年的水冲掉了半边,不是让人在旁边写个注意脚下,就还能照旧走。”
莉赛低头看,拿笔把那一段改成虚线。
“新路绕哪里?”
“从白桤林北边。慢些,地稳。”
我站到门口,看见图上的坡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旧水道在这一带向下转过一道小弯,位置我还记得,路却与从前完全不同。
兽裔女人抬眼。
“你知道?”
“知道水大概会往哪里去。如今路怎么走,得听你的。”
她脸上那点准备反驳人的神情缓了缓,挪开地图一角,给我留出能看清的地方。
“朵琳。”她说。
“林恩。”
莉赛抬头,眼睛一下亮起来。
“你正好来了。”
她把压在地图下面的名单抽出来,指给我看。协会要派一支小队到下游的白桤林做三日查勘,查看采药点、水源与路标,顺便确认一处旧歇脚屋还能不能用。初春采集要开始,药材铺与往来商队都在等这些消息。
她的职责是随队记录、整理路线和物资,遇到需要搭手的地方,也参加普通的协助。
不是只在城里替别人写到哪条岔路左转。
这一次,她自己要走过去。
“加雷斯同意了?”我问。
“你这句话跟柜台那三个人一模一样。”
她有点不满,随即又忍不住笑。
“同意了。还让我自己写为什么想去、能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他看完只改了一处。”
“哪一处?”
“我写能够连续赶路。他在旁边问,背着全部行李吗?”
朵琳哼了一声,像觉得这个问题很该问。
莉赛不服气地抬了抬下巴,说自己这两天已经背着试过,不是只有站在镜子前才觉得背包合适。我看着她那份藏不太住的高兴,没再去补第四个人会说的提醒。
她将另一张协作招募条推过来。
“还缺一个认旧水道、能看建筑的人。加雷斯说你可以考虑,先看,不想去也没关系。”
我接过来。
报酬七银,食宿补给另列,采集和意外发现按现场约定登记。主要路线在旧路与林缘之间,遇到超出能力的魔物不要求继续深入,能绕则绕,不能绕便返回报讯。
字不花哨,看得清楚。
我又看了一遍三日两个字。
眼下的灰袖很稳,却不能替往后每个清晨担保。在城里还能关起门来想办法,到了野外,总不能叫一队人替我守着帐篷,等到里面肯走出一个林恩。
“沿路有能雇车回城的地方吗?”我问。
朵琳指给我看第一日经过的两处岔口,说有送奶和运柴的车经过,再往林里便只能靠自己的脚。若需要提前退出,得先告诉带队的人,不能少个人了才让大家满林子找。
我将那两处记在图边。
那间新屋能让我避开别人的眼睛,却不能代替我向同伴说明去留。这件事得记着。真到男身维持不住的时候,宁可放下剩余工钱,也不能拿队伍的行程去赌。
朵琳告诉我,带队的是青铜初段的护卫维拉,明日下午在后院确认装备。还有一位年轻采药人蓓娜,以及负责驮物和照看骡子的普洛。
“我认草和路。”她说,“不负责把别人忘记带的锅变出来。你要来,该有的东西自己备。”
我笑了一下。
“这个我还能做到。”
莉赛看着我,没插话,也没催我立刻签。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里分明有期待,她却仍把选择留在我手边。
我读完最后一行,把纸放到桌上。
“我去。”
她的嘴角立刻扬起来,又很快低头,装作先去找笔。
我从自己口袋里取出来,她看见,终于不再掩饰,笑着把名单推到面前。
林恩。
名字落到最后一格,墨迹还有一点亮。
签完后,我按安德上次交代的,在柜台留了路线与预计归期。旧驿站的事仍然没有完整结论,新的委托也不能替它把所有问题冲掉,但我不必为了等一个答案,便将此后的路全停住。
下午离开前,加雷斯叫我去了一趟后院。
他正在给一只旧箭袋换扣,看见我,先问名单是否看清。得到肯定答复,才把针线放下。
“莉赛会做她那一份。别因为认识,就把她能做的也拿过来。”
“我知道。”
“遇见她逞强,该叫停还是叫停。她若指出你看错了路,也听一听。”
我点头。
他看了看我的脚,问最近疾风步如何。我说停得比前些天稳,横扫还不能每次都正好到位。他便让我就着地上的三块石头做了一次,纠正最后收脚的位置,没有再叮嘱别的。
等我提起剑,他忽然补上一句:“这次回来,教她看看你画的水道。她小时候总把河画成不会分叉的一条线。”
“她现在画得不错。”
“我知道。就是想看看还能怎么画。”
他低头继续缝箭袋,灰白的头发在檐下很清楚。我没有从这句话里听见要把谁永远留下的意思,只听见一个习惯替孩子准备东西的人,正在练习少准备一点。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后院见齐了人。
维拉比杜兰年轻,头发剪得短,背一面结实的盾,腰侧的斧头刃口收在皮套里。她先核人数,再核每个人能做什么,没有因为我带着初级徽记就当场摆出热情,也没有把莉赛当成得由她哄着的女孩。
蓓娜带了两本薄薄的识草册,自己在边缘加了标记,说朵琳若走得太快,她就记不住哪一丛刚才说过。朵琳听见,没替她辩解,只说该停的地方会停,走路时别把头一直埋在册里。
普洛牵来两头驮骡。
其中一头特别喜欢挤向木栏,只要人一转头,它就把鼻子伸过去,试着咬别人挂在上面的绳结。莉赛刚把自己的绳卷放下,便被它叼住了一段。
她连忙去拿。
骡子抬头,绳头从她手边滑开,正好够不到。她盯着那张很无辜的长脸,气得笑了,换了一根干草,才把绳骗回来。
“它叫什么?”她问。
“铃铛。”普洛说。
“名字真好听。”
“因为叫麻烦的时候,两头都会回头。”
连维拉也笑了。
装备确认比我想象中快。药剂有人检查,锅与帐布按重量分到驮骡背上,每个人仍留自己的水、干粮与能伸手拿到的一点药。莉赛将弩上弦试过,收好,抬头发现我看她,便问要不要也试试自己的扣。
我把背包肩带递过去。
她摸了摸我自己缝过的那一段,指出结尾还能压紧一点。我照做,确实比原来不容易刮到外衣。
朵琳蹲在旁边检查药草袋,尾巴垂到脚边,被一阵风吹来一片枯叶。蓓娜伸手替她摘掉,她头也没抬,说不必每次都替自己整理,走进林里总会有。
蓓娜把叶子放下,过了一会儿,还是将另一片悄悄拿走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支尚未真正同行过的队伍,心里有一点陌生的谨慎,也有一点愿意看看接下来会怎样的期待。
没有人保证这趟路一定顺利。
可大家愿意把会做和不会做的事先说清楚,已经足够使第一步不必踩在猜测上。
散去以前,维拉定下次日早钟后在北门外集合,错过便自己去协会说明,不让一整队人为一个人的懒觉站着等。
莉赛应得很快。
她陪我走到街口,怀里抱着刚改过的路线图,问我阿莉西亚最近忙不忙。我告诉她,仍在学治疗,医馆那边会提前说好这几日不能排班。
“那替我告诉她,我回来以后给她带一片真正的白桤叶。别买集市上涂银粉的那种。”
“她会喜欢。”
“你倒很肯替她作主。”
我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补道:“至少,我觉得她会。”
莉赛点头,像是满意了这个改法。她把路线图分出一张给我,纸边画着一只很小的骡头,耳朵长得过分。
“这个是铃铛。”
“看出来了。”
“我没画麻烦。”
“那得画两只。”
她笑着把图塞过来,挥手回家去了。
晚上,我给索蕾尔与诺拉各留了一张说明,写明外出这几日不安排阿莉西亚的课程与帮工,回来再去确认时辰。没有让她们等一个因为在另一副模样下赶路,就忘记原先约定的人。
回房整理行李时,我第一次以男性模样打开了那间小屋的入口。
门来得很自然,白火照着里面的铜獾与书。我的脚仍穿着林恩的靴子,肩也比昨天宽,可架上的东西没有因此把我当成另一位来客。
我取出工具袋,留下暂时不用的书,再将真实的备用袜子、油布与一小袋干粮搬进去。那瓶未开封的红药取回外面的侧袋,护腕留在匣中,药瓶位置便空出一个很小的格子。
东西都在自己放过的地方。
我提起背包,重量比往常轻了许多,常用的东西却一件不少。明日要在众人面前拿的地图、水壶和干粮,都能直接伸手取到,不必临时向任何人解释一扇门。
最后收起入口,桌上只留下莉赛画着骡头的那张纸。
我把它铺平,仔细看了一遍她改过的支路,在自己的旧记忆旁添上新的线。
窗外,晚班车的汽笛正在远去。
我将地图折好,放到背包最上层,出发用的靴子摆在床前。
这次不用再等别人告诉我,早晨该到哪里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