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北门时,钟还没响。
天色是一种没洗净的浅蓝。城墙根的早点摊已经生了火,一口矮胖的铁锅架在炉上,蒸气沿锅盖边缘不断往外挤。卖饼的半身人站在木台上翻饼,头顶正好与客人的肩齐平,每有人将铜币放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他就用长柄木铲敲一敲柜面。
“钱给我。那块板又不会找零。”
我买了一个夹鸡蛋的热饼,往旁边让了让,看见莉赛站在门洞另一头。
她的行李放在脚边,弩装在背带上,头发重新扎过,鬓边仍有一小绺不肯服帖。她正将手指探进领口,费力地把压在里面的细链拽出来,发现我看着,立即松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我是问这里。”
“也是刚才。”
她看了一眼我的饼。
“你已经买了早饭。”
“买饼比你想象中快。”
她终于笑了,低头把那根链子理好。链下是一枚小小的木牌,边沿磨得很圆,一面刻着枝叶,另一面有一道不太规整的短痕。
我没伸手去碰。
“加雷斯给的?”
“我父亲的。以前挂在家里的门边,妈妈说它能让出门的人记住回来的路。”她把木牌放回去,“加雷斯不信这个,不过他替我换过两次绳子。昨晚说旧绳已经不牢了,又给我找了根链。”
她说完,望了望城门里。
“他没来。”
这句话听不出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点遗憾。
“也许正在家里吃早饭。”我说。
“他要是肯坐着吃完才出门就好了。上回一边找表一边拿面包,最后把面包塞进了箭袋。”
我把饼换到另一只手上,忍住笑。莉赛自己先笑了,随后又赶紧补充,那只是一次,而且箭袋是空的。
北门的早钟响起来。
普洛牵着两头骡子走出门洞,铃铛脖子上真的系了只小铃,另一头没有,普洛说那头叫燕麦,脾气比较安静,吃东西却比铃铛更不讲理。蓓娜跟在旁边,臂弯里夹着一卷油布,靴尖沾了点城里的黑泥。
朵琳来得最轻省。她背包外头挂着一只窄口水罐,灰褐色的耳朵从兜帽两边露出来,先闻了闻饼香,又看我手里只剩一半,显出一点很直白的失望。
“有多买吗?”
“没有。”
“好吧。下次我会早些问。”
她转身去买饼,维拉恰好到了,见人齐了,便在墙根把地图铺开。
她用三颗石子压住图角,先让莉赛说今天怎么走。
“沿北路到双桦路口,离开运货大道,经过磨坊,下午到羊钟棚。如果下雨,就在棚里停。明天越过旧石桥,再去药坡和白桤林。”
“走散呢?”
莉赛指了指几处用铅笔画出的方框。
“回最近一处已经确认安全的会合点。白天用两短一长的哨音,听见同样的回答才靠近。夜里是两下遮灯、一下长亮。”
维拉取出两个掌心大的铜壳灯,给我和莉赛各看了一遍。滑盖推开,里面的微光立即亮了一线。它照不了多远,用来在近处报位置却足够。
“主队的灯在我这里。备用给你。”她把其中一只递给莉赛,“遇上真要藏的时候,灯也别举。先把自己藏住。”
莉赛点头,将它放进侧袋。
“今天没有谁负责当英雄。”维拉收起地图,“走。”
我们才向外走了几步,后面便响起一声很响亮的招呼。
“小莉赛!”
她还没回头,一个留褐色短胡子的男人已从路边的马车旁伸出手来。他穿一件保养得很好的旧皮甲,左肩钉着片弧形金属,剑柄包皮被手掌磨得发亮。胸前的冒险徽记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真把你放出来啦?”
“哈维先生。”
“怎么又叫先生?在协会替我挑错字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他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随手把一包东西抛给她。莉赛两手接住,纸包热腾腾的,边角透出一点油。
“多买的。拿着,别一上路就饿。”
“我吃过了。”
“那到中午再饿。”
他看向维拉,点了点头。两人显然认识,话不多,只交换了这趟去向。哈维的队伍也往白桤林一带走,采买药材,顺路做些季节性的狩猎。他的车上有卷起的网、木匣和几根拆开的长杆。
“这位就是新来的林恩?”他看向我。
“是我。”
“哈维·布兰特。你替芦苇仓修过灯吧?我弟媳在那里领货,前些天还说夜里不必踩着别人的脚找门了。”
我没想到这桩小活会被人这样提起。
“几个人一起做的。”
“那也有你一份。”
他伸出手。我与他握了握,掌心厚而粗糙,指根有长年握剑留下的茧。
另一个扛弩的男人靠在车旁,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真是东边来的人?”
“来得很远。”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眼睛。”
他说话没掩饰好奇,也没掩饰那点审视。我已经习惯,不想在城门外再解释一遍自己的路,只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哈维用手背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科恩,把网收好。别一张嘴就像在买马。”
科恩耸了耸肩,去拢车后的绳。
莉赛拆开纸包,看见里面是三块撒了盐粒的奶酪饼,立即说吃不完。哈维让她分给同伴,又问加雷斯最近腰背还好不好。
“比你的字好。”她说。
哈维大笑。
“行,回去替我告诉他,今年我总能把表填到他看得懂。”
他挥手让我们先走,自己回去帮一个年轻人抬木匣。年轻人抬得偏了,他先托住下面,才低声说了句什么。车轮碾过薄薄的泥,几个人留在晨雾后头。
莉赛把饼分给朵琳和蓓娜,自己留了一块。
“认识很久了?”我问。
“我还得踩凳子才能够到柜台的时候,他就常来。”她咬了一口,“每次交材料都大声喊我,好像别人听不见他认识谁。以前他从南边带回来一只会响的木鸟,脚按下去,翅膀就能动。”
“还在?”
“坏了。加雷斯修过,越修声音越难听,后来听着像门轴。”
她说这件事时仍带着笑,将纸包叠好,没有随手丢在路边。
前方,大道缓缓向高处爬去。城墙挡住的田野一点点显出来,远处的犁沟里积着淡金色的水。初春的草还短,几只长脖子的灰鸟跟在牛后面啄土,偶尔彼此争吵,声音清脆得像铁片碰在一起。
西面传来火车的汽笛。
铁路绕过矮丘,短短一截车顶从枯树后滑过去,白汽随风贴着田地散开。马车仍从我们身边经过,车夫挥着鞭子吆喝,却没有抽到马身上,只把赶早的困意也吆喝了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
北门缩在后面,门洞里仍有人不断走出来。日光终于照到城楼,石头边缘浮起一层暖色。
“看什么?”莉赛问。
“看这次出门的样子。”
她转头跟着看了看,很认真地点头。
“我也是。”
铃铛在前面不耐烦地抖了抖脖子。朵琳催我们跟上,说太阳不会因为两个人对着城门发呆就晚一点下山。
莉赛抱紧地图,快步追了过去。我走在她旁边,热饼最后一口已经凉了一点,鸡蛋仍是软的。
出了城以后,早饭的味道并没有变。
风却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