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我会给你。”莫里斯说。
贝克停在桌子另一边。
他没有去看那只钱匣,只盯着莫里斯握枪的手。
“哪一份?”
“所有的。”
“扣掉给他们的赔偿,扣掉医疗费,再扣掉我没做完的那些活?”
莫里斯向我看了一眼。
我站在房门旁,剑尖垂着。楼梯在我身后,通往后廊的路也在那边。
屋里已经没有旁的人。
他只好重新转向贝克。
“那只是会计暂时记下的数目。你知道商行的规矩,不能因为一个人——”
“是。”
贝克忽然点头。
“不能因为一个人。”
他用新长出的右手抓住桌沿。木头在指间响了一下,留下一片浅浅的凹痕。
“您也是这么跟那些工人说的。钱已经垫了,车已经雇了,等一等,忍一忍,不能为了他们一个人,让大家都白忙。”
他的声音渐渐变高。
“可您拿到好处的时候,也没记得我是在替谁忙!”
莫里斯把枪口转了过去。
“别再靠近。”
贝克看见枪口,脸颊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还是怕的。
可那只新手使他没有退。新手紧紧攥着桌沿,指关节下的暗红慢慢向腕上攀,连袖口都跟着绷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那个人说,等它长好,就不会再疼。”
他说得很轻,像在给自己重复一句必须相信的话。
莫里斯听见了。
“谁?”
“他给了我手。还可以给我更多。”
贝克抬头,眼白里布着细细的红。
“不必跪着求谁,不必等哪位老爷开恩。下一次,我也可以让别人来问我,肯不肯给。”
“你吃了什么东西,黑魔法吗?”
“您肯给吗?”
他忽然笑了一声。
“您只肯给一张结算单。”
莫里斯终于听出,钱匣已经没有用了。他将身体往侧面挪,想借书桌与贝克隔开,贝克却猛地伸手,攥住了那截被抽屉扯破的礼服下摆。
布料绷紧。
莫里斯抬枪,贝克已经撞了过去。
两个人一齐撞上窗边的小几,烛台翻倒,火苗滚进铜托,灭了。莫里斯的枪手被压在墙上,贝克低着头,竟用新长出的右手生生扯开了他肩臂处的衣料。
莫里斯惨叫了一声。
血很快从右臂外侧涌出来,沿撕开的袖口往下流。
我扶在门框上的手指停了停。
先前那点被衣料与皮肤藏住的气味,忽然全散开了。
像一只存放许久的酒桶被敲开木塞,温热的深色果香迎面漫来。熟透的樱桃、浸在酒里的橙皮,还有一层被火烘暖的木香,厚得几乎能在舌尖上停住。
下面仍压着涩。
可那一点涩,已经让我想再往前靠近。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随即抿住嘴唇。
贝克也低头看着血。
他脸上的神情变了。那股几乎没有停过的怨恨里,忽然掺进一种更急、更空的东西。他抓住莫里斯的衣领,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吞咽。
“还不够。”
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明明说——”
“阿莉西亚!”
莫里斯朝我喊。
“把他弄开!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没有动。
他往我这边伸了一下受伤的手。血顺着手指滴在地毯上,那一点气味也随之更近。
我看着他,轻轻偏了偏头。
“莫里斯先生,您在给我安排吗?”
贝克听见我的话,居然还分出一点力气笑。
“现在才想起来求人?”
莫里斯猛地用膝盖撞他腹部。
贝克弯了一下,手却没有松。他的右臂抖得很厉害,皮下的暗红仿佛一根根拉紧的线,向肘弯内收。他喘着气,想将莫里斯拖向隔壁那道窄门。
“跟我走。”
“放开!”
“有人要见你。带你过去,我还能拿到更多力量。”
莫里斯挣得更厉害了。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总比你说话算数。”
贝克说完,低头咬向那片渗血的衣料。
莫里斯缩肩,拼命向墙边侧过脸。手铳在挤压中转了半圈,枪口从贝克肩旁挪到下颌下面。
我看见他的手指扣紧。
枪声再一次震动了窗玻璃。
贝克的头向后一仰。
那只重新长出来的手仍抓着衣领,却不再继续往里收。莫里斯用力推他,没推开,只好跌跌撞撞地带着他转过半步,最后一齐撞到书桌边。
贝克松手了。
他沿桌腿坐倒,眼睛还睁着,右掌摊在膝上。掌心里勾住一小片礼服的布料,手指抽动了一下,终于停下来。
莫里斯靠着桌子,大口喘气。
我从门边走过去。
贝克没有再抬眼。血色的细纹仍在腕内缓慢亮着,却只剩下很轻的明暗,像一盏坏了供能的灯。
他胸前的小袋扯开了,深红玻璃瓶滚到椅脚旁,瓶口的灰布被浸得更暗。
我用桌上一张空白信纸将瓶子包起来,没有碰瓶口。
那里面还留着一点东西。
“他给你们什么了?”莫里斯忽然问。
我抬头。
“你们看见了,是他想杀我。他还想把我交给外面的人!这样的疯子,以前说过什么,都不能当真。”
他的脸仍然惨白,话却越说越快。
“我不知道他私下做了多少事。找工人、安排车,一直都是他在办。哈克也常听他的,我未必每次都知道——”
我将包好的瓶子收进白光。
莫里斯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您真舍不得让人休息。”
他没有听懂。
我朝贝克看了一眼。
“都到这时候了,还要让他替您做最后一件事。”
莫里斯握紧手铳,把伤臂紧紧夹在身侧。
我向前一步,剑刃贴着他的枪手压下去。空了的枪落到桌上,随即被我推远。
他没有再伸手拿。
血不住渗进衬衣。那股暖香却愈来愈清楚,让我不得不把目光从他腕边移开一瞬,才想起自己还该先做什么。
“坐好。”
他慢慢坐下。
我拿起窗帘边的系带,将他握过枪的左手反扣到椅背后,束住。莫里斯想挣,刚一抬头,【晚祷】便停在他眼前。
我将旁边尚未倾倒的烛台扶正,拢好那张明早的送货清单,连同桌上的运货册一起放在桌边。
莫里斯望着这些纸,像又看见一点可用的东西。
“你杀了我,那些货未必送得出去。”
我看向他。
“库房有货,可哪一辆车该先走,哪一家垫着钱,谁手里还有备用的水阀,他们不全知道。”他喘了一口气,“我认得的人,也未必肯跟别人做生意。”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说谎。
我想起马琳问明天的煤时,那种不过多看一眼就肯放心的神情;也想起商行门前等零件的人。他们未必知道莫里斯往地下关过谁,更不该因为不知道,就在明天一起受罚。
我将送货清单夹进册子。
“会有人为这件事发愁。”我说。
莫里斯立即抬起头。
“对。所以你不能——”
“我会把它们带出去。”
我指了指册子。
他望着我,嘴唇一点点抿紧。
“你以为几张纸就够?”
“未必。”
我没有骗他。
“可那些人的命,也不能一直替您的生意垫着。”
他嘴角动了动。
“杜文先生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那些预备发走的货,有罗瑟侯爵的——”
“他的信在楼下。”
我替他说下去。
“请勿再用他的名字作承诺。那一句,我也看见了。”
莫里斯的嘴唇停住。
“不过,也许他还是会来。”我想了想,“到了那时候,您也可以问问他,您还合不合适以后的安排。”
他看向桌腿旁的贝克。
那只新长出来的手已经松开了布片。五根手指弯着,安静得近乎陌生。
楼下响起脚步。
莫里斯猛地坐直,椅脚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
“阿莉西亚?”
是莉赛。
我应了一声,莫里斯肩上那点力气便散掉了。
“等一下,我拿东西给你。”
【晚祷】在掌中化开,暗色蝶翼掠过指间,收进身体。我拿起册子,走到门口。站在这里,仍能看见椅上被束住的左腕,以及莫里斯藏在桌影里的半张脸。
莉赛停在楼梯最后两级。
灯照着她的镜片,她将眼镜往上推了推,先看我,再看我身后的房间。
“刚才的枪声——”
“我没受伤。”
我侧过身,让她看清已经完整的左袖。
她仍抿着嘴。
我只好把声音放得认真些。
“真的。两发都打完了,枪在桌上。”
她这才走上来。
“路口的人回来了。煤车遇见警署派来的巡警,两个人陪着去协会,其他人正往这边走。”
“五个人都在?”
“都在。有人开始问,明天能不能回去取衣服了。”
我笑了一下。
“那很好。”
她接过我递去的册子,看见夹在里面的送货单,又抬起眼。
“明早的煤,还有零件。”我说,“先给协会的人看看。怎么接下去,他们比我清楚。”
莉赛点头,将纸压平。
我从白光里取出那个用信纸包着的瓶子,托住底部,放进她空出的手掌。
“这个另外放。贝克回来了,长出了一只新手。”
她手指一顿。
“右手?”
“嗯。他说,还得拿莫里斯去换更多力量。”
莉赛越过我的肩,看了屋里一眼。
我没有挡她。
“莫里斯开了第二枪。”
她不再往里走,伸手将瓶子外面的纸折得更严实。
“我让他们先别碰。”
“尤其是瓶口,还有那只手。”
说完,我仍托着她的手,指尖没有立刻收回来。她掌心里有一点手灯烘出的暖,隔着信纸,也能感觉到。
莉赛看着我。
“阿莉西亚。”
“欸?”
“看着我。”
我照做了。
镜片后,她的眼睛很清楚。方才还随着纸页移动的目光,现在一动不动地落在我脸上。
“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回来吃晚饭。”
“热的。”
“记得啦。”我用指腹碰了碰她的小指,“所以,你也别拿半块凉面包就算吃过了。”
她终于松开抿着的嘴角,却没有立刻笑。
“外面有人来了,我去接。你别让我一直等。”
“好。”
这次,我没有拖长声音。
莉赛抱稳册子,带着瓶子下楼。她走到转角,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抬抬手,等那一点镜片的亮消失,才退回书房,将门关上。
门锁轻轻合拢。
莫里斯望着门。
他方才听得很清楚。外面有人来,巡警还活着,协会没有消失,雾桥仍照着自己的规矩运转。
可是他们都没有先来替他开这扇门。
“我认罪,把我交出去吧。”他说。
我转过身。
“你们有证人,有文件。把我交给警署,我会请律师,我会赔偿。我不会再找你们——”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解开椅背上的系带。
他的左腕一松,立刻往回抽。
我握住了它。
莫里斯用力向后扯,另一只手撑着扶手,想把自己留在椅上。那一点挣扎使撕裂的袖口重新张开,血的暖香便更深地浮起来。
我停了半息。
真好闻。
连他眼底重新冒出来的希望,都像杯沿将破未破的一点光,叫人想伸手碰一下。
“站起来。”
我的手没有松。
他终于被拉离椅子,踉跄着随我走向那道窄门。握住的腕骨在掌心里转动,我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抗拒,也知道自己只要放开,他就会扑向另一边。
我没有放开。
另一只手搭上门柄时,那处曾经只容我取放东西的联系,忽然变得很近。
光贴着掌纹亮起。
门后本该是隔壁的房间。我见过那条窄缝里的墙纸,此刻,它却向更深处退去,露出一线安静的白火。
一个称呼从心底浮上来。
【终席之邀】。
我没有费力追问自己从哪里记得它。手腕转过,门扇轻缓地打开,黑石拱廊在另一侧延展开来。
地毯是很深的红。
它从暖亮的厅堂铺到门下,绒面越过门槛,仿佛有人隔着漫长的廊道,替迟来的宾客轻轻展开了最后一段路。
边缘恰好停在莫里斯鞋前。
他不再挣了。
那份忽然僵住的安静,比刚才所有话都使我满意。
我向旁边侧了半步,裙摆随着动作落开,仍稳稳握着他的腕。
“请吧,莫里斯先生。”
我笑着望向他。
“这一次,换我招待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