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比下面暗一些。
走廊的灯只点了两盏,光落在深绿色墙纸上,将花纹压成了近乎黑色的影子。临河的房门开着,门内一张书桌,桌后是拉紧的窗帘。
莫里斯站在窗旁。
他的礼服下摆被抽屉夹住一角,方才走得急,扯出了一道不太整齐的口子。他自己似乎没有发现,仍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着内袋,里面鼓起硬硬的一块。
我在门口停下,先看了看门牌。
“书房。”
念完,我又看向他。
“您躲在这里,下面的东西不要了?”
“阿莉西亚小姐。”
他终于又找回了这句称呼。
“我们可以谈。”
“可以呀。”
我把剑尖放低,走进房间。
莫里斯的目光随着剑刃往下落。直到看清我没有收剑,他才慢慢将肩背贴回窗边的墙。
书桌上有几只打开的匣子,印章、零散银币和拆开的信搁在一起。最上面那张纸写着明早的送货地址,我一眼便看见河街几家小铺的名字。
黄铜壶也在上面。
我将那张纸从将要滴蜡的烛台旁抽开,放到桌子另一边。
“想谈什么?”
“今晚发生的事,是一个严重的误会。”
“哦。”
我等了一会儿。
他也等着。
我只好提醒:“您可以继续。”
莫里斯舔了舔嘴唇。
“您已经带走那些人。箱子里的文件可以作废,林恩先生的委托,也可以按已经完成结清。我另外赔偿两位的损失。”
“两位?”
“当然,也包括莉赛小姐。”
他改得很快。
我伸手拨正桌上歪了的烛台,让烛泪流回托盘。那一点很平常的动作,似乎让他重新看见了方才坐在茶桌边的客人。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
“我知道您生气。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会生气。但已经发生的事情,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补救。”
“您觉得,我是来要赔偿的?”
“至少,这是我能表现诚意的方式。”
他说着,把一只钱匣往我这边推来。
我没有打开,只用手指将匣子挡在桌沿以内,免得它掉下去。
莫里斯瞧着我的手。
方才散成白蝶的地方已经完整,连袖缘那一小道雾蓝色也安安稳稳地留着。他看了太久,才意识到我也在看他。
“您究竟是什么人?”
“您今天早晨还在协会叫我放心呢。”
他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我没有替他理清这句话,将掌心从钱匣上收回来。
“您说,林恩是自愿走的。还写下来,签了名字。”
“他签了合同。”
“合同上写了旧洗毛厂吗?”
莫里斯的脸色变了。
我终于走近一点。
“写了绑住手,拿走剑,往嘴里塞药布吗?”
“哈克做事有时太急。”
“是呢。”
我轻轻点头。
“他还说,回来的路费也要算成欠款。替人绑绳子,同样要收工钱。您的商行,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
莫里斯向房门看去。
走廊里没有他想等的脚步。
我没有遮住他的视线,反而往旁边让了半步,好让他看清空着的门口。
他看了片刻,又转回来。
“哈克在哪里?”
“永远留在了那里。”
“林恩——”
“没有去石堤。”
我说完,便不再往下讲。
莫里斯嘴唇动了动,似乎重新想起自己早晨拿着信走进协会的模样。那时他讲得很从容,连补一句保证,都没觉得为难。
现在,那封信大概终于重了一些。
他把受伤的右手藏到身后,左手仍按着内袋。
“你们一开始就——”
“您亲自去的。”
我替他停住后半句,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惋惜。
“我只请您把话写清楚。”
他不再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枝条轻轻擦着玻璃。屋里那股熟悉的气味近了些,伤指上渗出的一点血,让原本藏在袖口里的甜意露了出来。
我垂眼看了一下。
莫里斯立即往后退。
“钱不够,可以再谈。”
“还没到谈钱的时候呢。”
“那你要什么?”
我望着他。
这个问题很好。
楼下那些人要一辆能带他们离开的车,莉赛要我回来,林恩原本只想查验器材、拿到讲明白的工钱。至于我现在想要什么,已经不太适合照着一张清单写下来。
我将空着的左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沿着绒面慢慢划过去。
“先别急。”我说。
莫里斯却等不下去了。
他的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掌中是一支短小的双管手铳。
枪口抬起的时候,我已经看见击锤。
我侧过身。
一声巨响在屋里炸开。弹丸擦过左臂,衣袖与那一小片身体同时散成白翼,后面书柜的玻璃随之碎裂。火药烟在灯下浮起来,遮住半面墙。
蝶翼在我肩侧合拢。
我抬手拂开脸边的银发,朝柜板上的弹孔看了一眼。
“这里的柜子,也要您赔吗?”
莫里斯没有回答。
他两只手握着手铳,受伤的指节抖得很厉害。第二根击锤已经立起,枪口却随着我的动作,不住往旁边偏。
我绕过椅子。
他立即后退,撞上窗边的小几。几上的空杯掉到地毯里,没有碎,滚到墙角才停下。
我没有再走近。
走廊另一端,响起了一下玻璃被推开的声音。
随后是鞋跟碰到木地板的轻响。
莫里斯也听见了。他猛地抬头,眼里那一点几乎熄下去的亮又燃起来。
“谁在外面?”
没有人立刻回答。
来人的脚步有些古怪,一步轻,一步重,走到灯下时,又停了一下。暗处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在整理袖口。
我转向门边。
贝克从走廊里走出来。
他的毡帽不在了,外套还是午前那一件,胸前吊着胳膊的布带却被扯开,软软地挂在肩旁。
右袖垂着。
袖口下面,是一只手。
那只手扶住门框,五根手指缓慢地张开,又收紧。颜色比左手浅,指节间有几道很细的暗红,像新漆尚未完全干透时,底下透出的纹路。
贝克也在看它。
他盯得太专心,仿佛连屋里的人都可以再等一会儿。
“贝克?”
莫里斯先叫出了声。
贝克抬头,嘴角牵起来。
“您还记得。”
莫里斯看着那只手,脸上的惊疑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很快便换成了一种几乎亲切的急切。
“来得正好。这里出了点意外。”
“我看见了。”
“先让车过来。”
“没有车了。”
莫里斯怔住。
贝克靠在门框旁,慢慢活动了一下右肩。
“我把马牵走了。赶车的人听见里面不对,早就跑了,连钱都没回来讨。”
“谁让你动马的?”
话一出口,莫里斯自己也停住了。
贝克望着他,咧开嘴。
那笑容比午前更难看,嘴唇内侧沾着一点很深的红。他用舌尖舔掉,咽下去时,喉结动得格外用力。
“您已经不雇我了,工钱也没有付清。”
我往旁边退了半步,留出他们之间的地方。
贝克这才真正看我。他的视线扫过我的衣服,又扫过剑,最后落到莫里斯手中的枪上。
“她比您想的难对付,是不是?”
“贝克,听我说。”
“您说。”
他把右手伸到灯下,五指又一次展开。
“现在这只手不碍您的眼了。是不是又可以留在店里,替您挑人、找车,做那些不能写到请柬上的事?”
莫里斯握紧手铳,枪口不知该指向哪一边。
我看着那只重新长出来的手。
贝克的手指长短没有变,过去握工具磨出的茧却全不见了。指甲下透着过分鲜活的红,手背皮肤一阵阵绷紧,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用了那瓶药?”我问。
贝克转头。
“比诊所管用。”
“是谁给的?”
他笑了笑,左手按住胸前那只小袋。
“肯给我的人。”
“还要再找他?”
他的笑容停了一瞬。
我看见了。
贝克猛地把右手收回去,像被我碰到了最不愿意让人看的一处。
“你们拿了我给的东西,倒在这里问起我来。别以为你替我出了气,我就会谢你。”
“我没替你出气。”
我答得很平静。
“那些人也不是你送给我的。”
他的脸沉下来。
我没有继续说他。转过头时,莫里斯已经悄悄朝书桌另一边挪了两步,那里还有一道通往隔壁的窄门。
贝克忽然笑出声。
“那边我也来过。”
莫里斯停下。
“以前您嫌维修工开价高,让我从雨棚上的梯子爬进来,给那扇窗换过插销。今天钥匙没了,我就又爬了一次。”
他向前走。
这次,那两只手都垂在身侧。
“您总说,熟悉这里的人好用。”
莫里斯慢慢举起枪。
贝克没有停。
“现在我也觉得,您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