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多了几盏灯。
巡警的大衣带着夜雾,湿气与灯油味挤在前厅里。有人正拿木楔抵住通往地下的门,另一个人站在更衣室门外,捏着那张我没有签过字的纸。
旅行箱已经打开。
箱中的衣裙被拨到一旁,锁环露在灯下,边缘磨得很亮。
我在楼梯最后一级停了停。方才走过这里时,莫里斯还在替我安排往后住什么地方、穿什么衣服,现在纸上的空白仍是空白,他却再也不能催我签名了。
“阿莉西亚小姐?”
一个鬓角发灰的巡警合上手里的小册。
我点头。
莉赛松开我的手,将钥匙交给旁边的人,又把那个布袋放到桌上。
“里面的瓶子从贝克身上掉出来。他的右手原本断了,今晚重新长出来了。”
正准备解绳的人停住。
“先别开。”她说,“请懂药剂的人看。”
袋子被整个装进一只小木盒。协会来的职员在盒盖上贴了纸条,写完后抬头,确认了一遍莉赛的名字。
巡警问我楼上的事。
我告诉他,莫里斯开了两枪,第一枪朝我,第二枪打死贝克。后来莫里斯死在我的法术下。
“遗体在哪里?”
“他死后,被白烟烧尽了。什么也没留下。”
笔尖停在纸上。
“也是你的法术?”
“是。”
“什么法术?”
“我自己掌握的术。”
他等着后半句。
我也看着他,没有继续。
前厅另一侧传来搬动箱子的声音。那张安置文件被拿到灯下,巡警扫了一眼纸上的商行抬头,最后将目光收回小册,添了几笔。
“楼上的血迹和施术痕迹还要查。你们今晚回哪里?”
“黄铜壶。”
“明天留在城里。协会那边的证词,我们会一并核对。”
我答应了。
他没有说事情到这里便结束,也没有要求我立刻把所有会的东西逐一演给他看。一个巡警走上楼,另一个带着纸与锁环去找还留在院里的车夫。我们让开门口,脚下终于有了可以往外走的路。
院里的风吹过来时,莉赛将手灯交到我手里,低头重新系紧领巾。
“那五个人呢?”我问。
协会职员正把小木盒夹进臂弯,闻言回头。
“已经到了。诺拉在看他们,热水也送过去了。有个男人一直问,能不能先给家里捎句话。”
“捎了吗?”
“去了。”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合适。
不用再讲别的。
我们出了后门。果园外的泥地上留着煤车压出的深辙,排水沟里的水仍在流,几根被踩倒的枯草贴在砖边。莉赛看见那条沟,跨过去以后,又回身等我。
我跟着跨过去,将手灯举高一点。
“你今天跳得很好。”
“差一点没站住。”
“可你接住他了。”
莉赛将被风吹到唇边的头发拢开,嘴角动了动。
“我先看了落脚的地方。”她说,“你那盏灯要是再晃两下,我就只能凭记性了。”
“欸,原来我还妨碍你了?”
“一点点。”
我把灯举得更稳。
她走了几步,终于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再谈莫里斯。
河边最后一辆载货的蒸汽车正慢慢过桥,烟从矮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压在车棚上。桥头卖热栗子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半,摊主用铁勺敲锅沿,将剩下的几颗拨进纸袋,递给等在一旁的孩子。
窗里有人弹琴,一句短调反复错在同一个地方。
我听了片刻,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莉赛碰了碰我的胳膊。
“还想站多久?”
“他下一次也许就弹对了。”
琴声又错了一次。
“走啦。”她拉住我,“汤可不会自己再热一遍。”
黄铜壶的门还没有上闩。
马琳正坐在柜台后面收零钱,看见我们,将钱匣合上,目光从莉赛沾了泥的裙边移到我脸上。
“厨房留着。先洗手。”
我刚想开口,她已经抬起一根手指。
“面包也留了。”
我很满意地闭上嘴。
莉赛在旁边笑了一声。
洗手盆里的水温热。她挽起袖口,手背被冷风吹出来的一点红慢慢淡下去。我替她扶住壶,她用指尖拨了一下壶嘴,表示水够了,又将干布递给我。
餐桌在壁炉旁。
不是大厅最亮的位置,桌面也不宽,放上两只汤碗、一盘烤面包,便只剩杯子与手肘的地方。炉火烘着莉赛裙上的潮气,她将浅棕外套挂在椅背,围巾折好压在袖子上,灰色厚连裤袜的膝头留着一道刚才跨沟时蹭出的灰印。
她拿湿布擦了两下,那一点灰反而洇开了。
“明天洗。”我说。
“现在这样很难看。”
“我不嫌弃。”
莉赛抬眼。
“谁问你了?”
我把自己这边的面包盘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决定暂时不接这句话。
汤是土豆浓汤,里面放了洋葱和细碎的烟熏肉。热气升到眼前时,莉赛的镜片蒙了一层浅白,她只好摘下眼镜,擦干净,再重新戴回去。
我已经将餐巾摊好。
汤匙搁在碗右边,杯子转过一点,柄的位置恰好顺手。等马琳将一小碟黄油放下,我才发现自己还在替盘子找最合适的角度。
“你什么时候吃面包也这么讲究了?”莉赛问。
“我一直很讲究呀。”
她看了看我拿面包的手。
指尖已经沾上黄油。
我默默将餐巾拿起来。
“只是偶尔出一点意外。”
面包烤得很好,外层薄脆,掰开时有热气从里面逸出来。我替莉赛留了一片边缘没有那么硬的,给自己挑了厚些的那块,黄油刚抹上去便化开,沿着面包孔隙慢慢渗进去。
我咬了一口。
“唔。”
莉赛正低头喝汤,听见动静,眼角也弯了一点。
“好吃?”
我点头。
“那别把那一碟都抹掉。”
“哪有那么多。”
“你抹第二层了。”
“第一层已经不见了嘛。”
她停住汤匙,看着我,终于没忍住笑。
我也笑了。
炉火恰好在这时亮了一下。
莉赛的目光停在我唇边,原本向上弯起的嘴角慢慢收住。她眨了眨眼,手中的汤匙还举着,勺底的一滴汤却已落回碗里。
“怎么了?”
我用餐巾碰了碰嘴角。
她没有回答,反而向前倾了一点。
“你的牙……”
我这才反应过来。
舌尖轻轻抵过上齿,两侧那一点尖利的触感都在。方才笑得太开,唇缘遮不住,两颗稍长的尖牙便一起露到了灯下。
我下意识抿住嘴。
莉赛看得更认真了。
“两颗都是尖牙,就像小说一样。”
“嗯。”
“以前也是这样?”
我点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才将汤匙放下。
“我以前没看见过。”
我本来想说,要不要再看清楚一点,可她扶着碗沿的手指收得很紧,那句逗弄便停在了嘴边。
眼镜后,她的瞳孔映着炉火,目光却有一点游移。她向旁边的窗看了一眼,又看回来,仿佛正将几件本来放在不同地方的东西,试着摆在一起。
“可是你白天也出门。”
她说得很轻。
我没有装作听不懂。
“是呀。”
“还会圣光。”
“你看见过的。”
莉赛重新看向我的嘴唇。这次,我没有刻意抿紧,也没有为了逗她故意露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会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吗?”
我将手里的面包放下。
“不会。”
这两个字说出来,连我自己也觉得很清楚。
她还在等,我便接着说下去。
“莉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晚也是。”
她的目光从我的唇边移到眼睛上。
“那你出来的时候,为什么要我拉你?”
我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她掌心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指间。
“因为你在那里。”
答完,我又想了想。
“我想快一点走到你旁边。”
莉赛的手指在碗边松开了。
她没有立刻笑,也没有说这样便什么都不要紧。她只是将那只已经有些凉的汤匙拿起来,在碗里慢慢转了半圈。
“以后有些事,你可以早一点告诉我。”
“好。”
“不要总让我自己猜。”
“那你也可以直接问。”
“我刚刚才看见。”
她说得有一点急,我忍不住弯起嘴角,随即又想起牙,笑容停得有些古怪。
莉赛看着我,忽然伸手,将面包盘推回来。
“吃吧。”
“现在可以抹第二层了?”
“你已经抹过了。”
“那——”
“第三层也不行。”
我遗憾地收回手。
她重新喝了一口汤,镜片后那一点紧绷终于缓下来。再抬眼时,仍会不自觉地往我唇边看,却没有把椅子挪远。
我知道她还有问题。
我也有。只是今晚至少有一件事不必再猜:她没有因为那两点尖利的白,就把方才牵过的手藏到桌子下面。
面包一片片少下去,汤碗也慢慢空了。
马琳过来收盘时,莉赛正把一小块沾了汤的面包递给我。她吃不下了,又不想剩,我便替她吃掉,随后将两只碗叠好。
“记在房账上。”我说。
马琳看了看我。
“知道。黄油也记。”
她把那只还剩一点黄油的小碟盖好,让我带上楼,明早再用。
莉赛立刻低下头,肩膀却在抖。
“哎呀。”我小声说,“还以为她没看见。”
回到楼上,我推开窗,让屋里的热气散一点出去。
桌边那杯白花开了两朵,小小的花瓣向灯倾着,水里倒映出半截细茎。莉赛把手灯放下,坐在椅上解开外套袖扣。她已经有些困了,打了个很轻的哈欠,随即拿手背遮住。
我把窗关小。
“要送你回去吗?”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我跟马琳说过,太晚了就在这里借一晚。”
“你什么时候说的?”
“让她留汤的时候。”
我转过身,朝她笑。
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两颗牙,目光停了一下,随后将椅背上搭着的干布扔过来。
“别站在那里笑。帮我把裙边的泥擦掉。”
我接住布,蹲到她椅旁。
泥已经干了一些,指尖轻轻一掸,便落进她垫好的旧纸里。她自己扶着裙摆,我替她把褶间那一小块处理干净,动作慢下来,心里也跟着很安静。
以前遇见这样的一晚,我多半会先算清楚明天还能不能接到工作,今天哪句话说得太重,谁会记恨,谁还必须陪着笑。
那些问题并没有从世上消失。
可我现在可以先做眼前这件事。
“好了。”
我将旧纸折起来。
莉赛低头检查,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才发现她替我把发间不知何时歪掉的缎带理正了。
“晚安,阿莉西亚。”
我握着那团旧纸,在灯下停了片刻。
“晚安。”
她拿起马琳给的备用钥匙,抱着外套去了隔壁。门轻轻关上以后,我将那一小碟没有吃完的黄油盖好,放到窗边凉处,才吹灭了桌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