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铜壶的炉子比平时安静。
马琳拿铁钩拨了拨炉底,将剩下的一点红拢到一起,没有再往上添煤。水壶还热着,早饭也照常端来,只是靠门那桌的客人搓了搓手,问今天怎么没有把另一边炉子烧起来。
“煤还没到。”她说。
我把面包放下。
莫里斯那张送货单上,黄铜壶排在前几行。
莉赛正将栗色头发拢到肩后,闻言也抬起头。她昨晚睡得不算久,眼下有一点很浅的倦色,灰色厚连裤袜却已经换过,膝头干干净净。
“不是说早上送吗?”
“是啊。”
马琳将柜台下面的纸盒取出来,翻出一张折了两次的收条。
“钱上个星期就付了。他总说,早点定,能少算一点车费。”
她把纸摊平,指腹压住盖章的位置。
“人死了,煤总还在。”
我接过那张收条,看见她手指离开后,纸上留着一点面粉。
楼下的谈话比昨日多。靠窗的人正在讲灰柳别馆,说有人从地下被救出来;另一桌却问,韦尔商行欠的账还能不能算数。有人说已经把店门封了,有人说只查库房,还有人十分肯定地断言,连码头也归警署管起来了。
三个说法,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莉赛把杯子放下。
“我们去协会,顺路看一眼。”
马琳将收条交给她,又拿出一只小布袋。
“车钱若要现付,就从这里拿。别跟人争,问清楚便回来。”
我看向那个钱袋。
“您已经付过了。”
“那是给莫里斯的。今天赶车的人不一定拿得到。”
她说完,端着空盘进了厨房。
我将手从面包旁收回来,忽然明白昨晚那本册子为什么不能扔在书房里。
出门前,我在镜边重新别上发夹。小小的饰物从盒里取出来,触到掌心时凉了一下,扣进银发后,余烬色的发梢垂在浅杏色裙肩上。
莉赛倚着门等我。
“今天不戴帽子?”
“会挡住这个。”
我指了指发夹。
她看了一眼,倒没有说我多事,只帮我把衣领后面压住的一缕头发拨出来。
我顺手将配剑连着断了搭扣的剑鞘收入储物空间,免得去修时忘在屋里。莉赛看见了,拍拍自己的包,表示她带了量旧皮带用的细绳。
到河街时,商行门前已经站了一些人。
店门确实没有开,侧面的煤仓却开着半扇。一个巡警站在门旁核对几张单子,原来的伙计蹲在台阶下,用一小截炭在木板上写袋数。
没有人装车。
昨晚替我们送人的煤车夫也在。他的车停在街角,车板已经洗过,垫过伤者的旧毯卷成一束,搭在前头。
“车没有坏吧?”莉赛问。
“没有。”
他把毡帽摘下来,拍掉一点煤灰。
“人也都送到了。你们昨天见过协会的人了?”
我点头。
“那就好。有个工人上车时一句话没有,下车的时候,倒开始嫌我的毯子扎脸。”
他说完笑了一下,重新将帽子戴好。
我看向空着的车板。
“今天不装煤?”
“不知道谁付车钱。”
他朝仓门旁那个戴袖套的男人努了努嘴。
“以往这一趟归商行结。昨天的还没结呢,今天再记一笔,我回去给马喂什么?”
戴袖套的男人听见了,没有生气,反而将手里的册子翻开给他看。
“我会对数,可我不能再替莫里斯先生签账。账上那几笔钱,人家今天未必肯付给我。”
我认出册子封面的一角。
昨晚我将它从烛台边拿起来的时候,蜡在上面滴过一点。
一名协会职员站在旁边,手里另有抄下的纸。原册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翻动,已经核过的页边压着窄纸条;仓里的封条却还贴在另一排货架上。
“这几家的货可以交。”巡警指了一下纸上的记号,“别碰后面的箱子。”
那名会计点头。
于是大家又看向车夫。
车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空口袋。
我正想开口,旁边有人先笑了。
“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一个穿厚呢外套的男人站到台阶前,手套夹在腋下,露出保养得很好的手。
“我们店里有现货。诸位急着用,先从我们那边买,旧单子等这里查清再算。车也可以给你们安排。”
人群里有人问价。
他报了一个数,比马琳收条上的高不少。
“现在总得多承担些风险。”他说。
莉赛低头,将两张纸上的数看了一遍。
我却先朝那人笑了笑。
“您连车也有?”
他立即转向我。
“有的,小姐。”
“那能只雇车吗?”
他的笑容停了一下。
我指向开着的仓门。
“煤已经是大家的了,再买一份,很占地方呢。”
煤车夫低下头,咳了一声。
那男人将手套从腋下抽出来,慢慢戴上。
“只雇车,是另一种价。”
“哦。”
我认真听他报完,再看向熟悉的车夫。
“您今天这一趟,要多少?”
车夫报了价。
旁边一家面包铺的女人先往他那边走了一步。
“河街的先一起送。我的在黄铜壶后面,拐弯都不用。”
另一人随即接话,说自己只隔着一条巷子。原先围在煤仓门口争谁的单子先盖章的人,开始凑到车边,商量一车能不能装下。
莉赛拿出马琳的钱袋。
“我们这一份现付,其他人呢?”
她没有替谁答应,只将袋口松开,让车夫看清里面是真的钱。
面包铺的女人摸了摸围裙口袋,掏出一只被揉软的小荷包。
车夫看了他们一眼,终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车头。
“别光说,来两个人搭手。”
蹲在台阶下的伙计立即站了起来。
会计将几张核过的收条排好,指给他看该取哪一排。我和莉赛让到一旁,没过多久,第一袋煤便落在车板上,扬起一小团黑灰。
那个卖现货的男人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犯法的事。只是等在这里,准备把别人一时接不上的日子,重新卖一个价钱。
我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莉赛用手肘碰我。
“你刚才是不是早就想好要问车了?”
“他自己说有嘛。”
“你笑得特别客气。”
“那不好吗?”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摇了一下头。
煤车开始装第二袋。
面包铺的女人站在旁边,忽然叹了口气。
“以前冷得最厉害那阵,莫里斯先生倒真肯让我们先拿。”
我转头看她。
她抬起眼,连忙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地下那些事不该查。我只是……”
她看向自己握着的荷包,声音低下来。
“铺子刚开时,孩子病了,钱都送去诊所。他让我晚一个月再结煤钱。我一直记得。”
“那一个月,对您很重要。”我说。
她点头。
我没有追问他后来收了多少利,也没有替她把那份记忆改成别的东西。
她记得的是炉子没有熄,铺门还能开。昨晚那些工人记得的,则是门从外面锁上以后,里面怎样喊也没有人来。
同一个人,确实做过这些事。
会计听见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记性好。”他说,“哪家要细煤,哪家能用便宜些的,哪个水阀换个垫圈还能撑两个月,他都记得。”
“您也记得不少。”我看向册子。
“数目我记得。谁肯垫,谁肯晚收,得他开口才算。”
他说完,将最后一个记号写好,收起笔。
“今天能送走这一车就不错。剩下的,下周能不能有人接,我不知道。”
他没有因为车开始动,就忽然觉得往后都好办了。
我也没有。
煤还在,马还在,会写账的人也在,可人们曾经交给莫里斯的信用与决定,并不会随着一把仓库钥匙,完整地转到别人手里。
车夫系好最后一道绳。
“走了。”
协会职员收回原册,将抄好的送货条交给他。
莉赛将马琳那份车钱付清,余下的钱系回袋中。面包铺的女人也跟上车,准备回去开侧门。
我和莉赛往协会走时,街口的布告板前又多了几个人。
上面新贴了一张承运商的澄清,声明并未授权莫里斯以罗瑟家族的名义作任何安排,纸角还有些湿。下面原来招车工的纸没有撕,只有莫里斯的名字被人用炭涂了一道。
莉赛看了看。
“昨天要找他们一句准话,倒没这么快。”
“今天轮到他们自己着急了。”
我将她肩上沾的一点煤灰掸掉。
她转过身,顺手也看了一眼我的袖口,没找到,便把手收了回去。
协会比平时忙。
我们在门口遇见加雷斯。他的大衣下摆沾着河泥,正站着吃一个已经凉了的肉饼,看见莉赛,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没伤着?”
“没有。”
“脚呢?”
“也没有。”
她答得很快,又反问他追车怎样。
“在南河道一处换马的地方截住了。车里的三个工人都救出来了,押送的人交给警署。诺拉看过工人,能回家。”
他咽下那口肉饼,抬手指了指里面。
“别馆那五个也在。有两个家里人到了,刚才还在吵谁先陪去取衣服。”
莉赛终于笑起来。
加雷斯又看向我。
我站得很端正。
他看了片刻,似乎也没有被这副样子骗过去。
“昨晚的笔录我看了。以后有人还要问,你知道的照实说。自己的法术不必在大厅里讲。”
我点头。
“那只瓶子送去检验了。明天下午来一趟,可能要问你贝克当时的样子。”
“好。”
他将最后一点肉饼吃完,朝莉赛摊出空手。
“行了,先回去。两个人眼睛都盯着我的早饭,像我会再拿出一个似的。”
“我没有。”莉赛立即说。
“我也没有。”
加雷斯摆摆手,进去了。
我们走出几步,莉赛忽然问我:
“你刚才在看什么?”
“他袖子上那块肉馅。”
莉赛停了一下,笑得差点撞到我。
回去时,街边小店刚打开一排果酱罐。
我买了一小罐杏子酱,六枚铜币,从自己的零花里付。莉赛替我拿着马琳的收条,站在旁边等,等我把罐子捧过来,便看了一眼盖上的杏子。
“还是庆祝?”
“不是。”
我把罐子举到她面前。
“明天吃面包用。”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伸手替我把没系牢的提绳收紧。
“那放我够得着的地方。”
“你要分一半呀?”
“我可以少抹一点。”
“不许。”我立即说,“要抹就好好抹。”
黄铜壶的侧门开着,煤车正停在门外。马琳把空袋往墙边叠,见我们回来,先接过余钱和收条,再看见我手中的小罐子。
“这个放桌上。”她说,“别挨着炉子。”
炉门已经关好,里面重新有了细碎的响声。
我将杏子酱放在窗边。盖子上的金黄色映着天光,旁边那张早餐用的小桌,明天仍会摆上两只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