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我从卧房出来时，莉赛已经在起居间把画拿出来看了一遍。
颜色干透以后，比昨日在坡上淡了些。她将画板斜靠在窗边，退后两步，又走近一点，盯着近处那片水看了好一会儿。两扇卧房门之间的地毯被她踩歪了一角，晨光落在上面，露出底下窄窄的一线木地板。
我在旁边等她。
“今天呢？”
“还是有点蓝。”
“那先吃饭。”
她转头瞥我一眼，终于笑了。
“昨天也是这句。”
“今天的面包也快凉了。”
她又望了两眼，才将画交还给我，放回柜子上方的木托。今天她换回便于活动的深绿裙子，外搭栗棕色短马甲，袜子是素面的炭灰色。领饰收起来了，只在白衬衫领下留了一个小小的结，袖子也利落地挽到前臂。
出门前，她把几张空白纸收进册子，轻羽护腕另装在随身袋里。
旅店楼下比昨日更热闹。
一辆行李车停在窗外，两个年轻人正为一只箱子能不能侧着过门争论。塔妮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让他们先把门后的扫帚拿走。扫帚一挪，箱子便进来了，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提刚才争过什么。
莉赛低头切面包，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吃过以后，我们沿泉厅旁的小街去了冒险者协会。
这边的协会没有雾桥那样高。灰石砌成的两层楼沿坡而建，正门上方挂着木牌，边角被雨磨得发浅，铜制门把却擦得很亮。台阶旁放着两只长靴刷，刚从野外回来的人将鞋底在上面蹭过，才推门进屋。
里面有烘干斗篷的暖炉。
一条湿透的绳挂在旁边，末端向铁盘里滴水。有人坐在炉边缝皮手套，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手臂底下还压着一张没看完的委托。几名学生围着墙上的地图，比着一条通往山里的路，声音忽高忽低；其中一人想用笔直接点到图上，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按住了手。
柜台后贴着阶位复评的日期，要再过几天。我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的旧徽章，暂时放下换牌的念头，先与莉赛去看旁边的委托板。
高处是猎兽与护送的长单，下面夹着采药、寻物和给旅店清理屋后鼠窝的短条。再往旁边，则贴着一排新纸：运送盆花、搬接待用品、清除比赛场边的碎石，还有替泉厅与学院接待处悬挂旗帜。
我在最后一张前停下。
两个人，合计六十铜，泉厅供应午餐。需要有人能上梯，在高处固定绳索，另外一人留在下面传递物品、看住行人。
莉赛顺着我的目光读完。
“挂旗？”
“半日到一日。在镇里，做完还能吃晚饭。”
“别的也能吃晚饭。”
我望了一眼上方那张夜间守羊圈的单子。
莉赛跟着看过去，抿了抿嘴。
“好吧，这个。”
她对节日布置本来就有兴趣，方才经过街口，看见有人在给花架编带子，还慢了一小段路。
我们将委托拿到柜台。接待的是个袖口沾了墨的女人，桌上摊着几份学院递来的名单，边上还压着药材收购单。她先看过徽章，再把领取用的纸递出来。
“两位都是刚到？”
莉赛说明来自雾桥，也说自己原先便在那边协会做事。
女人抬起头，脸上明显多了一点轻松。
“那你一定认得这种时候。”
她将一张名单拿起来，下面果然还压着另一张。
“学生要找向导，老师要找学生。旅店问昨天答应来的那队住哪儿，昨天答应来的那队又说，自己本来是今天来。”
莉赛忍不住笑了，替她按住险些被袖子带落的一张纸。
“先按住处分，比按学院分容易找。”
女人看了看桌上的几叠东西。
“我中午就试试。”
她没有立刻把整张桌子推给莉赛，只将工具领取的地点说明白，又问她这几天是否一直住在镇上。莉赛说，暂时在榛枝旅店。
“忙的时候，愿不愿意来帮几天？按日付钱，哪天有自己的事，提前告诉我。”
“今天先去挂旗。”莉赛说，“后面看看安排。”
“当然。先把今天做完。”
女人笑着将纸交给她。
离开协会时，门外的雾已经淡了，沿坡向上望，能看见泉厅后的浅色石阶。莉赛将领取纸夹进册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一眼那扇门。
“这么忙，我倒有点想起雾桥。”
“你要是愿意，可以来。”
她转向我。
“你呢？”
“看看别的委托，或者找个地方练剑。总不能你一离开柜台，我就不知道往哪里走。”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次可是你自己说的。”
“记下来吧。”
她作势要打开册子，我便伸手将封皮轻轻合住。
“到地方再写。前面有梯子。”
泉厅前的街道比我们刚才经过时更忙。
几架高梯靠在墙边，卷好的彩布堆在干燥的门廊下。盆花沿石阶排成两行，中间留着宽路，方便接待车辆进出。街对面的钟表铺打开了一扇小窗，修表的老人从里面探出头，让挂东西的人别遮住他的钟面。
负责分派活儿的工头戴着旧毡帽，帽檐翘了一边。他接过领取纸，看了看我的手，再看莉赛背着的布袋，将我们领到一堆旗帜旁。
“先做这一侧。学院住处的门旗挂低一点，街口布幅挂高。别把马车顶上的箱子刮下来。”
他将其中一卷展开。
浅色底上绣着银隼，翅膀向两边舒展，下面写着银隼王立学院，最下方的小字标明阿尔维恩。莉赛一眼便认出了与艾薇拉胸前相同的徽记，伸手托住了尚未展开的那一端。
另一卷是灰石市立学院，颜色朴素一些，边缘已经缝上牢固的绳套。旁边还有河湾工艺学院送来的长旗，卷芯里误夹了一把小扳手，滚出来时，工头愣了片刻，捡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他们等会儿又得来找。”
莉赛笑着问，是不是每所学院都自己准备。
“徽记和名牌他们带，我们给地方挂。有人拿来时还没缝完，昨晚才让裁缝补好。”
他指过泉厅旁几座尚未搭完的棚子。
“交流赛在花节开幕以后，这些先做展台。有人摆药草，有人摆自己做的东西。学生比赛归学生，游客也能来玩，别看见围栏就以为处处不能进。”
说着，一辆窄轮车被两名年轻人推到棚边。
车上固定着一只铜叶小风车，前端装了转柄。其中一人摇得很快，叶片却一动不动，另一人蹲下看了半天，终于从轴旁抽出一块用来防止搬运时乱转的木楔。
风车立刻转起来。
摇柄的人往后退了一点，头发被吹乱，旁边的同伴忍笑忍得蹲不住。
工头朝他们那边抬了抬下巴。
“河湾工艺学院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得重新认识自己的东西。”
我们领了工具，先从较低的门旗做起。莉赛见有几处窄水槽要来回跨，便从袋里取出轻羽戴好，原来的定弦护腕收进内袋，免得两副扣带挤在一处。
我试过梯脚，将一块薄木片垫在略低的一侧，踩上两级，确认不晃，才往上走。莉赛在下面托住旗卷，等我把第一端固定好，慢慢展开另一端。
布面一打开，风便灌了进去。
银隼的翅膀在我面前鼓起，像是忽然想从针线里飞出来。莉赛往旁边移了一步，避开底下的小花盆，抬手将它压稳。
“这边再高一点。”她说。
“多少？”
她退后两步，对着门框比过。
“半个手掌。现在像一边翅膀没抬起来。”
我照着挪好，再往下看，她已经点了头。
第一面挂起以后，门廊立刻有了不同。刚才还只是堆行李的空处，此时抬头便能看见学院的名字，路过的学生停下来，认过徽记，径直向里面去了。
莉赛把剩下的绳结理顺，嘴角带着一点很实在的满意。
我下来时，一名穿灰色呢外套的女人正站在另一侧花架旁。
她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折过几次的纸，戴了一半的手套被卷到掌中。鞋尖沾着湿泥，外套袖口也蹭了一点灰，可她说话时，周围几个原本各忙各的工人都听得很清楚。
“那两只花盆往内挪。路要留出来，抬担架的人不能到了这里，再请花让路。”
工头立刻过去，叫了一声芬奇副议长。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我们，走过来，先抬头看了看挂好的旗。
“两位是协会请来的？”
我点头。
“玛格丽特·芬奇。”她伸出手，“镇议会里管修缮和公用泉厅的。”
她的手掌很实，指根有薄茧。听过我们的名字，她将我方才压在梯脚下的木片看了一眼。
“做过这种活？”
“给旅店和商行帮过忙。梯子倒过，人就记得了。”
“那这一段交给你们，我放心些。”
她没有留下来教我们怎样系绳，而是又转向工头，问去年拆下来的铜扣有没有重新用上。工头说，有几只裂了，修理铺正在送。
“裂的先挑出来，别混着。节日还没开始，别先把人砸了。”
玛格丽特走向泉厅后门，鞋跟踩在石路上，脚步很快。有人拿着一张纸追过去，她接过来边走边看，到了门口又停住，指给对方看上面的某一行。
我目送她进去，重新提起工具。
靠街口的那一处，墙上旧铁环松了。我把它拔出些，看见里面的木塞已经烂得发软，便没往上挂。
工头原想让我先用，等闲下来再换。我将铁环交到他手里，让他试着一拔，整段便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骂了声短的。
“怪不得去年总歪。”
送铜扣的修理匠正好到了，听完便从小车里找出另一只较长的钩。那人嘴边夹着一截短铅笔，袖口用细绳束好，左手拇指包着一小块布。他将新钩递给我，又抬头看过墙缝，指向稍高处一块完整的石头。
“这里。下面那块裂过。”
我摸了摸，换了位置。
他在下面替我扶住梯子，等我固定好，才松开手，转身去修花架另一边的脚。没有多问我们从哪来，也没有急着将一天的工作都推过来。
莉赛在一旁整理已展开的布幅。
一阵风忽然卷过，末端从篮中飞起来，挂到矮架的横杆上。她先看看脚下，抬手激亮一点羽纹，轻轻跨过旁边的窄水槽，落稳以后才伸手把布解下来。
回来的那一步比昨日熟悉。
我从梯上看见她站好，低下头，将剩下的一截绳递给她。
“踩得不错。”
她抬脸，眼镜被光照得亮了一下。
“没有迈过头。”
“嗯。”
她笑着把布幅重新叠好，这一回压上了工具篮，不再让风随便拿走。
忙到中午，泉厅送来了热汤与厚面包。
我们坐在背风的门廊下，碗放到一块干净木板上。汤里有豆子、土豆和切小的熏肉，舀到最后，仍能捞出几块。工头吃得很快，一边撕面包，一边用下巴指人去领自己的那份。
莉赛坐在我旁边，手背上沾了点蓝粉，是先前替布幅补边时蹭上的。她想擦掉，我将干净手帕递过去。她对着看了看，却先笑了。
那一点淡油印还留在角上。
“这个还在。”
“用得着。”
“倒也是。”
她擦净手，将手帕叠好还我，端起碗吹了吹。
街对面，一位抱着花盒的老妇人跟着另一个女人走过。看见我们，她停下脚步，认了片刻，忽然笑着抬手。
“省饼钱的先生！”
我差点将汤喝呛。
莉赛低下头，笑得肩膀直抖。
老妇人把姐姐介绍给我们，又说前天到家时，薄饼摊已经收了，今天正要补吃。她看见莉赛手边的旗绳，问是不是已经在镇上找到活。
“做一天。”莉赛说。
“那好。晚上还能多买一份。”
她们走了，工头从另一边望过来。
我只好简短讲了过桥的事。他听到北桥西头的票只写六铜，立刻点头，像是对那张票熟悉得很。
“让他少收一车，他能记到冬天。”
“那看来我不必主动提醒。”
工头笑着喝完汤，将碗放回木箱。
午后的日光照到街心，几面已经挂好的旗慢慢展开。银隼王立学院的飞隼、灰石市立学院的徽记，以及河湾工艺学院那只齿轮，在风里各自找到了角度。有人站到远一点的地方，眯眼看它们有没有齐，有人只顾将尚未开足的花挪到有阳光的一侧。
莉赛喝完碗底最后一点汤，站起来把工具篮重新理好。我随她看向那排尚未完全拉平的布幅，下午的风正从下面吹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