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我们只剩街口那一幅彩布没有挂好。
我重新上梯，准备把街口布幅的最后一端收紧时，马蹄声从广场那边过来。
一辆漆得很亮的轻便马车停在花架旁，车门上嵌着三把交叠的金钥匙。
我看了一眼，认出了北桥东头那面暗红旗上的纹章。
车里下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他穿着酒红色外套，衣领与袖口都收得很紧，金表链垂在圆鼓鼓的马甲前。浅金色短发抹过油，帽子拿在手里，一枚镶红石的戒指随着他甩手的动作亮了一下。他先嫌弃地看了看脚下的泥点，才朝泉厅正门抬起下巴。
他身后跟着的人更眼熟。
褐色短外套，右手用绷带吊在胸前，左手殷勤地替他指路。走到花架旁，那人还抬脚拨开一块挡路的木头，随后才朝上面望来。
我们的目光正好碰上。
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我仍在梯上，将最后一截绳从铁环里穿过，慢慢收紧。
“那边怎么摆着东西？”青年问。
他用手里的短马鞭指向泉厅正门。
工头走过来，说明那是学院接待的位置，过几天还要供参加活动的人集合。青年听了一半便不耐烦地摆手。
“挪开。花节那天，我父亲的车停在那里。门上挂的也换掉，放我们的旗。”
“学院的车要在这里卸东西。”
“让他们停后面。”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检查哪一件摆设还不顺眼，目光最后落到我身旁的银隼旗上。
“这个也低。看着碍眼。”
褐衣男人已经凑到他耳边，含糊说了几句。那青年听完，转过脸看我，先看剑，再看徽章，目光在黑铁色的金属上停了停。
“是你打的人？”
我从梯上往下望去。
“你问他，还是问我？”
无赖立刻将吊着的手臂往前送。
“西里尔少爷，您看，手都快废了！我不过想请那位小姐把伤看清楚，这外乡人上来就动手。”
西里尔抬起下巴。
“下来。站那么高，等谁仰着脸跟你说话？”
“嫌仰头累，就把头放平。”我说，“这里没人请你抬着。”
我仍站在梯上，将已经穿过铁环的绳向自己这边收紧。西里尔脸上的神情空了一瞬，像是那句话没有按他熟悉的次序接下去。
工头停下整理绳索的手，抬起脸，嘴角动了一下。
街对面有人笑了一声，是钟表铺里探头的老人。他扶着窗沿，朝褐衣男人看去。
“听说你的腿坏了？这才两天，又能跟车跑了？”
“轮到手了！”花架后有人接道。
无赖猛地转身，想找是谁。那边只有几片晃动的花叶，一名工人低着头系带，嘴角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西里尔用鞭柄重重敲了一下梯侧。
“把旗拆掉。这地方要留给哈德威克家！”
“这么大一家人，连块挂旗的地方都要来抢？”
我抬了抬下巴，指向他的马车。
“车顶空着。挂那里，你父亲走到哪儿都看得见。”
钟表铺的老人咳嗽起来，咳得很响。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却往屋里缩了一步，没敢跟着笑。
西里尔脸上红了，马鞭从梯边移向布幅。
“你一个挂布的——”
“挂得比你那根鞭子有用。拿开。”
他举着手不动。我垂眼看了看鞭梢，又看向他，那只手终于往回缩了半寸。
莉赛已把剪刀收回篮里，退到花架旁。我将绳子在铁环上绕紧，空出右手，等着下面的人还有什么动作。
无赖朝西里尔望了一眼，忽然抢上前。
“少爷让你下来，你还敢——”
他没把话说完，脚已经踹向梯子外侧。
他一沉肩，我便松开横档，向侧边落下。那一脚踢中梯侧时，我已站到他身旁。梯子撞向花架，碰翻放在近处的工具篮；莉赛避开落下的小锤，握住另一侧横档，将它扶稳。
我攥住那人的后领，趁他踢出的脚还没收回，将人向前一带。
他整个人扑到空地上，左手慌忙撑地，裤膝擦出两道泥痕。
我没有放开，反而将他拖离梯脚，往西里尔面前送了半步。
“想试试上面掉下来是什么样？”
我提了提他的衣领。他急忙把脸转开，没敢再看那架梯子。
无赖痛得吸气，吊着的右手撞到自己胸前，脸立刻白了一层。
周围的声音停了。
工头把饭后搁在旁边的木槌拿起来，几名工人也从花架后走过来。有人先看莉赛有没有被梯子碰到，见她摇头，才将脸转向地上的男人。
西里尔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嫌那人膝盖上的泥要蹭到自己的裤子。
“你当着我的面——”
“看清楚了就好。”我松开无赖的衣领，站起身，“方才那一脚，你也看见了。”
他抬起手里的短鞭，朝我的脸抽来。
动作很快，力气却只够对付站着不敢动的人。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抓住鞭身向下一带。他攥着鞭柄不肯松手，被拽得上身前倾，帽子从另一只手里滑出去，掉到花架旁。
马车前的灰马受惊，往外踏了一步，车夫忙着收紧缰绳。
我顺势将鞭柄从他手中夺过来，握住两端，拇指一压，包着细皮的硬木便断开了。
半截鞭柄落到地上。
西里尔的手还伸在面前，嘴张着，眼睛却先往我的手看。下一瞬，他将空手背到身后，退到马车边。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我低头看看留在手里的另一半。
“刚才听见了。你还准备替他再丢点什么？”
钟表铺里传来一声清清楚楚的笑。
“认不得自己父亲，回家问去。这里修不了这个。”
老人说完便坐回窗后，连面前那只小钟也没收。卖盆花的女人抱着空篮站到同伴身边，朝他空着的手和地上的断鞭望了一眼。
“这回总肯拿钱修东西了吧？”
四周的笑声接起来。有人仍不出声，有人伸手去拉笑得太响的同伴，却已经没人帮西里尔把场面撑住。
他的脸从白转红，连领口上方都涨起来。
“把他抓起来！”
他先冲工头喊，工头没动；又转向车夫，车夫两只手都攥在缰绳上，嘴里只顾安抚还在踏步的马。
“少爷，先上车。这里太窄了。”
“我让你——”
“谁在这里赶人？”
玛格丽特从泉厅侧门出来，手里仍拿着那几张折过的纸。
她先看倒在一边的工具篮，再看地上的断鞭。工头迎过去，几句话说清方才发生的事，最后指了指被踢歪的梯子。
玛格丽特看向西里尔。
“接待处照原样布置。你父亲的车另外找地方停。”
他像是没有听懂。
“那是我父亲的位置！往年——”
“往年泉厅门口也没写你家的名字。”工头说。
西里尔狠狠瞪他，又转向玛格丽特。
“芬奇，我父亲——”
“让他来找我。”
她把纸交给旁边的人，走到花架前，将被碰倒的一盆花扶起来。花盆碎了一角，松土从缺口落到石面上，她抬头望向那辆马车。
“还有，别再冲我的工人挥鞭子。”
西里尔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向两边，似乎终于发现，工人们虽然围过来了，却没有一个人在等他发号施令。那位嘴边夹着短铅笔的修理匠把工具车拖到门边，铁器哗啦一响，正好挡住通往接待棚的窄处。
街对面还有几名学生停着，其中一人将书本夹到腋下，踮脚往这里看。
西里尔弯腰去捡帽子，无赖急忙伸出左手，替他把帽子拿起来。帽檐沾了一点花盆里的湿土，递过去时，西里尔一把挥开，帽子便又落了一回。
“蠢货！”
我将剩下的半截鞭柄丢到他的脚边。
“拿走。”
他抬头看我，眼神又凶起来，可等我向前挪了一步，身体已经先退到了车门旁。
“你等着。”
“这条街够宽，别再踢梯子就行。”
他没接话，转身去拉车门。脚尖碰到踏板边缘，踉跄了一下，手掌急忙抓住门框，才没在人前再跌一回。
无赖抱着手臂跟过去。
“少爷，我还——”
“你自己惹的事！”
车门猛地关上，险些夹到他伸出去的手。车夫立刻抖动缰绳，将两匹马引离人群。马车转过广场时，车里的声音还传出来，催他再快一些。
那顶帽子留在石路上。
钟表铺的学徒终于重新探出头，望着跑远的车，声音还不算大。
“不是说要抓人吗？”
工头将木槌搁回架边。
“抓人得带人。他今天忘了。”
笑声里，无赖站在原处，看看已经走远的马车，又看看我们，脸上那一点仗势的凶狠终于没处放了。
他想往另一边挪，工头伸手，将歪到路边的梯子横过来一截。
“土捡回去。花扶好。”
“又不是我——”
我看向他。
他闭了嘴。
那名被吓得从花架后退开的年轻工人将小铲放到地上，退开一步，等着。无赖蹲下，用没有受伤的手把散土一点点拢回来，碰到碎裂的盆沿，还得停下来避开。
卖盆花的女人把完好的花苗接过去，仔细看过根，才瞥他一眼。
“今天别再说是这盆花撞了你。”
工头掂了掂碎盆，报了补盆的钱。无赖先说没有，见我仍站在旁边，才从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恨恨放到石阶上。
他收拾完，抱着手臂离开。这一回没有向任何人放狠话，只在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很快转进另一条街。
莉赛已将工具捡好。
“手没碰到？”我问。
她摊开掌心给我看，只有一点绳索擦过的红痕。
“没有。我站在另一边，没砸着。”
我点头，把梯子重新扶正。
玛格丽特走过来，对我们说了一句抱歉，又让工头换一个完好的花盆。她没有要求我去给那辆车里的人赔礼，也没有留下来把这件事说成什么了不得的功劳。
“剩下的照常做。到了傍晚，我想从街口看见它。”
她指了指还差最后一处没拉平的布幅，随后又赶着去处理泉厅里的事。
工头把新花盆搬来时，嘴里仍在嘀咕。
“奥斯蒙德·哈德威克男爵就这么一个儿子，快七十了，捧得像没断奶。自己不来，倒先让儿子把地方挑好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绳。
“这里不是他家的？”
“镇上的泉厅。”工头抬头看了看墙，语气很肯定，“花是我们买的，屋顶也是我们修的。”
说到这里，他却又朝河的方向望了一眼。
“可要把东西运进来，总得走路、过桥。他在外面有地，有桥，有能扣住车的地方。去年一批铜管，就在东边磨了好些天。”
他没继续讲，捡起半截破绳，往工具篮里一放。
“先把今天的挂完。”
我重新上梯。
莉赛站到下面，仰脸望着我。她没有替我担心刚才是不是得罪了谁，只将我要用的绳尾递上来，等我接稳，再退后看布幅的高低。
风从街上穿过去，散开的旗面慢慢绷平。
“左边一点。”她说。
我挪了挪。
“这里？”
“好了。”
从前给人搭棚、搬箱子时，也见过这样的年轻少爷。有的比西里尔更会笑，动手之前还肯说一句麻烦；有的连名字都不问，仿佛拿钱雇来的手脚，本来便不需要知道自己被谁踢过。
我曾经很熟悉他们的脾气。
如今仍认得，却不必再照着他们的脸色挪动。
我把最后一处绳结扣好，低头看去。莉赛站在布幅下面，手扶着工具篮，日光从她镜片边掠过，照亮一双正在认真检查成果的眼睛。
“行了吗？”我问。
“行了。你可以下来领工钱。”
我扶住横档，慢慢往下走。
傍晚时，街道已经与上午不同。
旗帜从门廊延伸到街口，各学院的名字在两侧排开，彩带绕过铁架，花盆重新补好，白色、淡黄与粉红沿着石阶一层层铺下去。泉厅玻璃顶接住最后一点日光，反射出柔和的亮，里面尚未点灯，已经有人停下来，仰头多看了一会儿。
我们的六十铜装在一只小布袋里。
工头数清交过来，另外从没用完的彩带中挑了一小段浅蓝的，说莉赛补布幅的字时费了心，这个原本也是要剪下来的，可以带回去。
她接过来，先说了谢谢，随后将它绕在指上看了一眼。
“能做个小结。”
“别给我打在领口。”我说。
她抬起眼睛。
“我还没决定。”
“那先替我排除这个。”
她笑着把彩带收好。
我们没有急着回旅店，又绕到街口，站远一点，望了望自己挂起来的那一排旗。路过的行人从我们下面走进去，并不知道那几处绳结是谁系的，有人正谈着晚饭，有人牵着孩子去找住处。
莉赛抬头看了一阵，忽然伸手碰我的胳膊。
“刚才在那里，还觉得这根绳太长。”
“现在？”
“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