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榆镇的钟楼从树林后面露出来时,我已经很少说话了。
不是没有力气。
窗外的田埂、教堂尖顶和缓缓逼近的站房,我都看得清楚。手指也依旧握得稳杯子。只是每当注意力离开得稍久一些,我就得重新记起肩膀该有多宽,声音该落在哪里。
这副已经维持了好几天的模样,终于开始不肯那么听话。
莉赛替我把半杯水喝完,收好桌上的鸟册和地图,又将需要随身带的东西放在一起。
“到了就下车。”
我点头。
火车驶进站场,外面已经有巡警和提着药箱的人等候。站房前挂着一口铜钟,两名搬运工推着空车跑过来,看见破掉的车窗,脚步都慢了。
护卫先把俘虏交给巡警,清单与收据也一并留给了他们。载人车厢的门刚打开,男爵便第一个吵着要下车。
朱利安的肩膀已被随从草草包好,跟在后头,脸色比月台的石灰还白。男爵没去扶他,只急着叫人找马车,仿佛早上嫌弃颠簸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自己。
我与莉赛等他们走远,才拿起行李。
莱昂还在前部,和护卫一起核对被撬开的货门。玛塔站在旁边,隔着破损木板查看里面的管件;霍布伸长脖子,问她到底有没有摔坏。
“外头撞了一道。里面得拆开看。”
她说完,把一颗松动的螺母递给他。
霍布郑重地接住,仿佛这比守住整只箱子更容易让他放心。
莱昂看见我们,走了过来。
“去找住处?”
“嗯。我后面不再和列车同行了。”
他怔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有些自己的事,需要在这里分开走。”
我说得不快,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莱昂没有追问,只看了看莉赛。
“你呢?”
“我继续。会有朋友陪我。”她说,“等安顿好,再告诉你。”
莱昂这才点头。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会记得。”
他伸出手来。
我握住了。掌心隔着手套,能感觉到剑柄磨出来的硬边。
“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喝茶。”他说。
“但愿下一次只喝茶。”
莱昂笑起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们离开站台前,将临时结束这一段行程的事告诉了乘务员。未用的余程可以在灰榆镇更换乘车人,莉赛把留待办理的票收回夹袋,没有为此多耽搁。
站外的街道很宽,石缝里还留着昨夜的水。
灰榆树沿着河岸长了一排,枝头刚有浅绿。街对面是一家玻璃铺,窗里挂满薄薄的彩片,阳光穿过去,将门前的石阶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与红。
莉赛走过去时看了两眼。
我记住了那扇门。
石桥旅店就在下一条街。莉赛先去订了一间有两张床的房间,我在僻静的侧院等她,等到楼梯上没有别的客人,才随她上楼。
房门合上,她又把帘子拉住。
“现在没人了。”
我把长剑从腰间解下,放在桌边,终于松开了那股一直拢着的力。
变化比我想的更快。
扶住椅背的手收细了,原先抵着领口的喉结消失下去。银色发丝越过肩头,垂落在手背上,烬红的末梢擦过指节,像刚从光里捞出来的一点余温。
我坐了下去,衣裙在腿侧轻轻铺开。
屋里还是那间屋子。
可我不必再一边看它,一边费心把自己维持成另一个样子了。
“唔……”
我将头往椅背上一靠,听见自己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了。”
莉赛站在面前,先看我的脸,再看垂到椅边的头发。
“刚才还一副快要把所有事都交代完的样子。”
“我只交代了两件。”
“你现在笑起来,倒像刚把麻烦全交给别人。”
“欸?我有吗?”
我抬眼望她,顺便把手递了过去。
她看了看那只手。
“做什么?”
“把我拉起来呀。镜子在那边。”
莉赛停了一下,还是握住了我的手。
我借着那一点力站起,走到洗脸架旁的小镜子前。镜中的银发压得有些乱,我用指尖梳开,让烬红发梢从掌上滑下。白色衣领边收着窄窄的黑边,裙摆遮住膝上,露出的白色袜面被窗缝的光照得很亮。
脸还是熟悉的脸。
我凑近一点,对镜中的自己扬了扬眉。
莉赛在后面忍不住笑。
“你要看多久?”
“再一下。”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刚才那一下已经看完了。”
她将温水盆放好,干脆把毛巾递过来,挡住了半面镜子。
我只好接住。
几种法术一齐收住后,注意仍有些散。洗完脸,我坐到窗边,看莉赛把脸上的煤灰擦净。
她取下眼镜,仔细擦过两面镜片。
没了镜片遮挡,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日更直接。那里面尚有一点没有散净的紧张,等她低下头,才藏进垂落的栗色碎发后面。
“莉赛。”
“嗯?”
“车窗那里,谢谢你。”
她手里的动作停住。
“你已经谢过了。”
“刚才是林恩。现在轮到我啦。”
她的眼睛一下睁大。我笑着将手搭到她腕边,语气认真下来。
“谢谢你,莉赛。”
她抿了抿嘴,把眼镜重新戴上。
“我看见隧洞过来,你还挂在外头。那个人往下探的时候,我差一点就直接射了。”
“可你等到了。”
“因为你还在那里。”
她抬起眼,声音认真了些。
“我不能连你一起挡在弩前面。”
我也收起了笑,点头。
“嗯。”
她低头摸了摸左腕上的护腕。
“以后换地方,早一点告诉我你要往哪边去。我可以跟上,也可以留在下面帮你。别等到快进隧洞了才喊。”
“记住了。”
我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
莉赛没有再说。窗外有人推着送面包的小车过去,车轮撞上石缝,车上的铃铛跟着响了两声。
她忽然转头去看。
我也看了一眼,问:“饿了?”
“早上只吃了一块酥饼。”
“走……不,先叫人送上来。”我看着她镜片上还没擦净的灰,重新坐稳,“饭可以自己来找我们嘛。”
这一次,她答应得很快。
旅店送来两份热汤和面包。汤里有卷心菜与切得很小的熏肉,面包边缘烤得焦香,抹上黄油以后,能听见薄壳轻轻裂开。
莉赛吃到一半,问我车头那阵白雾究竟是什么。
我把莱昂换弹、借蒸汽遮住骑手视线的经过讲给她听。她听着听着,连勺子都忘了放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我在后面看见了。先以为车头出事,后来听见汽笛,才敢继续守着门。”
“他处理得很漂亮。”
“嗯。”
她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似的,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吃完之后,我们各自歇了一阵。莉赛靠在床头看书,翻着翻着,书页便停在胸前。我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把滑到床边的眼镜挪稳,自己也在另一张床上躺下。
外面的钟敲过两点时,她先醒了。
我刚睁开眼,就看见她已经换好干净的衣服,栗色头发重新编过,深绿发带在肩头一晃。
“现在可以逛了。”
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项早就排好的任务。
我坐起来。
“好呀。”
我从自己的钱里另取出六枚银币,装进一只小钱袋,随手把袋口系紧。路费和住店的钱另有预留,这一袋可以花在喜欢的东西上。
莉赛看见了。
“这次准备买多少?”
“还没决定。先看看。”
“你上回也是先看看。”
“所以这次先准备好嘛。”
她想了想,竟然点头。
“有道理。”
我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往门外带。
下楼时,莉赛顺手向店主添上了同行朋友的名字。店主正在给一位客人找寄存的雨伞,听见“阿莉西亚”,便抬头打了声招呼,又问我们晚饭要不要回来吃。
“镇上有什么值得尝的?”我问。
“红鹿餐厅。”她答得很快,“过桥右转,门口两只鹿角。苹果酒炖肉是招牌,鱼也好。不过六点以后,窗边常没有位置。”
莉赛已经望向我。
我抬手,替她将领口压住的一缕头发理出来。
“那就早一点去。”
莱昂恰好从门外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卷图纸,袖口换了,指侧却还有一小块擦不净的油。他先向莉赛点头,看到我,便停在方便交谈的距离。
“这位是?”
“阿莉西亚,我的朋友。”
“莱昂·赫斯特。”
他朝我欠了欠身,目光很快从脸上移到我们带着的钱袋与空布袋上。
“看来你们要去采购。”
“逛街。”莉赛纠正。
“好,逛街。”
他很自然地改了口,又问她手腕在战后有没有不舒服。莉赛说没有,随即问起那枚能在蒸汽里起雾的弹药。
莱昂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你做弩箭附魔的时候,要先让魔力沿着箭身稳定下来,对吧?”
她点头。
他便顺着她熟悉的地方解释:有些弹药预先留下了相应的纹路,射出以前,仍需要由使用者将力量送进去;换一种效果,送入的魔力也不能照搬。做得好的弹药能帮助施术,施术的人却必须知道它适合放在哪里。
讲到最后,他将图纸夹在腋下,空出手比了一个很小的范围。
“像今天那一发。雾不用遮住整列车,只要让那几支弩看不见驾驶棚,就够了。”
莉赛听得很认真。
“所以先看地方,再选弹药。”
“对。你昨天说的射界也是一样。只是能选择的办法更多。”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莱昂转向我。
“怎么?”
“莉赛说,你讲起这些就会很高兴。”
“因为它们确实有用。”
他回答得毫不迟疑。
“学校里教会一个人,他回去还可以教别人。比把一件漂亮武器锁在柜子里好多了。你如果也有兴趣——”
那一套熟悉的热情,果然连停顿的位置都没有太大变化。
我弯起眼睛。
“我有兴趣。不过,今天先让我挑一双鞋,行不行?”
莱昂怔了一下,随即笑着让开门。
“当然。是我说得太久了。”
莉赛朝他摆摆手,拉着我走到街上。
阳光正从斜屋顶间落下来,玻璃铺门前那几块彩色光影已经移到路中央。我伸出鞋尖,踩住其中一块浅蓝,看见白色袜面也被映上一点很淡的颜色。

莉赛停下等我。
“走不走?”
“走啦。”
我赶上她,手指重新扣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才是真的不必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