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跨过连接板时,右侧货箱后果然伸出了一把刀。
我将长剑递过去,接住刀刃,手腕顺势一压。持刀人的胳膊被带向外侧,胸前空了出来。
莱昂没有回头。
他径直向前,迎住正门里冲出的两个人。我从他右肩旁擦过,剑锋由低处翻起,逼得箱后那人仰头退开,另一只手已将挡路的小木箱掀了过去。
对方膝盖撞上箱角。
我踏进他让出的空处,剑刃贴着护甲下缘划过,将人撞回货堆之间。
前面,两柄短兵刃一同落地。
莱昂甩掉剑上的血,抬手推开了通向火车头的门。
煤烟和热风扑进来。
驾驶棚近在前头,中间隔着火车头后部的煤仓。一名司炉工被推倒在窄道上,额角破了,仍试图去够丢在一旁的铁铲。另一个人蜷在棚柱后,紧紧攥着自己的帽子。
穿铁胸甲的匪徒堵在他们前面,手里提着一面方盾。
“停下来!”
他用盾缘撞向驾驶棚,朝里面的人吼。
“我叫你停车!”
司机没有答话。棚子另一侧有弩手,弩口始终对着里面,迫得他连转身都不敢。
莱昂先看了方盾,又越过它,看向后面的煤仓。
他退到门柱后,打开手铳,将先前装好的弹药取出,换了一枚带窄银环的进去。
“【穿甲弹】。把蒸汽炉工带开,别留在盾后。”
我点头。
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板轻轻起伏。我踩过去,方盾立即转向这边,右侧那名弩手也抬起了胳膊。
我没等弩口摆正。
一道短促的剑气掠过窄道,斩在伸出的弩臂上。木头裂开,弩箭歪着飞了出去。我已贴近煤仓,剑锋迎上从盾后劈来的刀,借撞击旋过半步,将司炉工拖到了身侧。
他的手还往铁铲那里伸。
“先别管它。”
我推着他伏到煤仓另一边。
方盾追了过来。
持盾人跨了一步,胸口正对货厢门,身后只剩下堆起的煤。他似乎很熟悉自己的装备,将下颌缩在盾边,连膝盖也收在保护之后。
莱昂举起手铳。
银色细纹从他的指根亮起,沿着铳身一节节向前汇去。没有扩散的光团,膛口的亮色反而越来越细,最后凝成了一点。
【穿甲弹】。
铳声响起。
方盾中央猛地凹了下去,几乎同时多出一个透光的小孔。
持盾人的胸甲向后一震。他退了半步,手里的刀垂下来,膝盖磕在窄道上,连人带盾慢慢歪倒。
煤堆上溅起一小片黑屑。
莱昂已经从我身边过去,长剑带着一线寒光,压住了另一人的短刀。刀背被压到棚柱上,手指刚松,莱昂的剑柄就撞上了他的脸。
那人倒下。
司机终于能转过身,嘴唇还在发抖。
“往前开。”莱昂说,“看着路。”
炉工也爬了起来。他扶着煤仓站稳,先朝刚才那块盾看了一眼,才弯腰去捡铁铲。
外面忽然又响起一声弩弦。
我抬剑挡向棚边,箭撞偏,钉进上方的木板。铁轨左侧的马蹄声还没有远去,一名骑手已与驾驶棚齐平,另一个伏在后面,正将弩压在马颈旁重新上弦。
火车开始加速,但还没有快到能把他们甩开。
莱昂看了一眼左边的地势。
那里是一片湿地,水汽在低处盘着,铁轨与马道之间有一条浅沟。再往前,马道绕过一片榆树林,就要离开铁路。
“左边能放一点汽吗?”他问司机。
司机瞥了眼表盘,点头。
“现在?”
“等我示意。别把前面遮住。”
“这次用【霜冻弹】。林恩,替我看着棚口。”
莱昂取出的下一枚弹药带着浅蓝色的纹路。
我守在棚边。骑手再举弩时,先看到我的剑,随即将身体缩向马腹另一侧,没有贸然探出头。
莱昂抬起左手。
白汽从火车头侧下方喷出,沿着浅沟铺开。他没有朝骑手射击,铳口斜向下,指着铁轨外那片裸露的湿石。
蓝光落了进去。
一层白霜迅速攀过石面,喷出的热汽骤然变成浓白的雾。马腿先被遮住,接着是骑手的腰和手里的弩。近处传来一声惊呼,马蹄急促地改了方向,有箭射出来,却只打中了空处的护栏。
我握着剑,没有去追那几道模糊的人影。
车轮的节奏正一点点加快。
风将雾往后拖去,给侧面的车窗披上一层流动的白纱。马蹄声还追了片刻,到榆树林前便乱了。最后一个骑手从雾边露出半张脸,望着越来越远的车门,终于勒住了马。
莱昂放低手铳。
司机又鸣了一声笛。
这一次,声音又长又亮。
司炉工撑着铁铲,忽然咧开嘴,笑出了声。煤灰从他脸上裂成几道浅纹,额角还挂着血,却已经急着往火里添煤。
我看了莱昂一眼。
“你看见旁边那条沟,就想到放汽了?”
“还有那片湿石。”
他检查过铳膛,才将武器收好。
“后面那发若只打在人身上,就只能挡一个。这里正好有水,也有汽。”
我看向远处正在散开的白雾。
莱昂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忽然笑了一下。
“昨天还在餐车里讲,今天就用上了。”
“那盒糖比较安全。”
他笑得更明显了。
我们将还能动的匪徒缴械绑住,交给赶来的护卫。驾驶棚里重新响起正常的呼喊,铁铲铲煤的声音混着车轮声,一下接一下。
我往后看了一眼。
莉赛还在载人车厢。
“前面交给你。”
莱昂点头,让开了路。
回到货厢时,我试着重新找到了鲁珀特身上那点联系。声音已经比先前更远,夹在车轮与喘息之间,时断时续。
“……钱在后面!你们要的,我已经带你们——”
是鲁珀特。
接着传来一声我认得的冷笑。
“定好的价钱降到三分之一时,你也这么热心?”
短外套男人的声音。
“不是我想多拿钱!我可以作证,男爵他——”
后面的话被一声闷响截断。
桌腿拖动,玻璃落地。鲁珀特急促地喘了两声,另一道陌生的嗓音随即叫起来。
“放手!我又不是你们商行的——”
那点联系仍在。有人正撞着桌椅,往后退。
我加快脚步。
第一节二等车厢已经清出来了。伤臂护卫站在门边,看见我,立即将拦路的绳索放下。玛塔和霍布都在后一节,另四名工人坐在一起,有人抱着水杯,双手仍在发抖。
“莉赛呢?”
“餐茶车。”玛塔说,“后头还有两个。她让我们守着这里。”
我穿过后门。
一张桌子已经翻倒,白桌布被踩在脚下。莉赛站在侧面的高椅后,轻弩平端着,镜片映出走廊里的光。
她没有看我,只用空着的手指了一下外侧。
窗开着。
一个匪徒正想从踏沿绕到她背后,手里提着短斧。我侧过身,让出正面的过道,长剑从窗框边送出,击在他的腕骨上。
斧头落了下去。
他还想抓住窗框,我已向前一步,将他逼离这扇窗。失去落脚的人撞上外侧扶手,翻滚着摔进路边草丛。
餐茶车另一头,短外套男人从门框后探出身。他手里攥着一只深色皮袋,短刀却朝着另一边。
鲁珀特还在那里。
他退到最后一张桌旁,用包着纱布的那只手死死揪住一名中年旅客的后领,将人扯到面前。旅客外套口袋里露着半截揉皱的车票,帽子落在脚边,两手拼命攀住桌沿。
“别拿我挡!我根本不认识——”
鲁珀特把他往刀尖前推。
“钱还在那边!你要抓人,先抓这个!”
短刀已经抬起。莉赛的弩口跟过去,却被那个踉跄的旅客挡住。
我收紧了【血蝶侵染】留下的那道联系。
伏在血里的力量沿伤口往上展开。鲁珀特正用力的手臂骤然僵住,肘弯停在半空,攥紧的五指一点点松开。
旅客跌向桌边。莉赛立即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拽到高椅后。我横过长剑,刀锋在半途撞上剑脊,短外套男人慌忙退回门边。
“我的手……”
鲁珀特扯着自己的手腕,脸上的血色正在消退。纱布底下的伤口又渗出红来。
我能感觉到,那些伏在血里的蝶并没有停在肘弯。随着我送进去的力量,它们沿着同一具身体向上攀去,一直碰到肩下更急的搏动。
还能再往里。
我将收拢的五指慢慢合紧。
鲁珀特胸前的衣料忽然向外鼓了一下。暗红的蝶翼从里面撑开,短促地绽裂,连他刚吸进去的那口气也一同截断。几只薄薄的红蝶穿出肩下裂开的衣襟,才振动翅膀,便碎成了光屑。
他的手臂垂下去,身体撞倒椅子,落在桌旁。那道一直连着他的声音也随之断了。
我松开手,最后一点红也熄了。
短外套男人盯着地上的人,握刀的手猛地收了回去。下一刻,他弯腰冲向侧门。
莉赛的弩口随之转过半寸。
那人看见了,猛地把皮袋朝她扔来,另一只手举起短刀。
她没有伸手去接。
弩弦响了。
箭穿过皮袋,扎进后面那人的胸口。散开的银币叮叮当当地落在地板上,短外套男人撞上门边,短刀脱手,身体慢慢滑了下去。
莉赛没有立即放低弩。
我走过去,将那柄刀踢远。那人的头歪在门边,胸口已经不再起伏。莉赛这才松开抵着弩托的肩,长长呼出一口气。
“前面呢?”
“能走了。他们追不上。”
她闭了闭眼,随即抬手擦了下镜片。
“我听到汽笛了。”
鲁珀特倒在后面那张桌旁。
他的眼睛还睁着,已经没有呼吸。胸前破开的衣料被血浸透,包着纱布的手垂在地毯上。另一侧外套内袋露出一角折过的纸,仍好好地塞在那里。
我站了片刻,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他从前面跑过来,叫那个人跟他走。”莉赛说,“说这里拿不到钱,一等车厢有。他们进去以后,里面就开始喊。”
“把欠的钱推给别人付。”
“嗯。后来他又跑回来,想把门关上。那位先生正躲在桌边,他一伸手就把人拽了起来。”
那名旅客已经靠墙坐下,正反复摸着自己的脖子。莉赛将他的帽子拾起来,放回他手里,目光才从鲁珀特垂着的手臂移到我脸上。
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在这里追问,只蹲下去,问旅客有没有伤着。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哭喊。
朱利安坐在一间敞开的包厢里,衬衣右肩已被血浸红。佩剑随从替他按着伤处,奥斯文蹲在地上捡东西,银边外套被扯破了一块,脸上又添了一道擦伤。
朱利安看见我,立刻叫起来。
“你们刚才在哪里!他们闯进来——”
“在挡劫匪。”我说。
他还要开口,肩上的痛先让他弯了腰。
我没有进去。
他的窗扇敞着,锁被撬坏,床边的小桌翻倒了。金属装饰、破掉的首饰盒和一只孤零零的拖鞋散了一地。
然后,我看见床底下有一只手。
手上戴着好几枚戒指。
床裙动了动,那只手先将一只枕头推出来,随后露出男爵汗湿的半张脸。紫红外套被挤成了一团,金表链挂在床脚,背心鼓起的地方卡住床沿。他憋气往后缩,床架随之抬起一点;刚喘出那口气,床又落了回去。
“扶我!”
奥斯文赶紧趴下去拽。
“慢一点,你这蠢货!”
一旁的乘务员捧着男爵掉下的礼帽,脸色惨白。
早晨特意要的宽敞包厢,到头来竟是床底最合他的心意。
床底传来一声更大的呵斥。朱利安疼得叫叔父,那位叔父却只顾着自己的表链,生怕被床脚扯断。
莉赛站在我身边,安静地看完这一幕。
“我还以为,”她很小声地说,“白银阶的骑士以后来找饭吃,得先学会钻床底。”
我差点笑出来。
男爵终于被拽到地毯上,仆人忙着替他掸衣服。他看见我,脸上的惊惧还没有收干净,便先板起面孔。
“鲁珀特呢?叫他来解释!”
“死了。”
我答得很平静。
男爵的嘴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口气咽下去。
“这个人……胆大妄为。我早就说,商行不能什么人都用。”
他已经开始整理袖口了。
我没有陪他继续说。莉赛拉住我的手腕,我们从那扇门前走了过去。
七号包厢的门锁还好好的。
进去以后,我先将剑放稳,才在窗边坐下。莉赛给我倒了半杯水。我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接,她却忽然停了一下。
“林恩?”
我抬起手,按了按喉间。
刚才那句道谢,比平日轻了一点。
“撑不了太久了。”我说。
她立即将窗帘拢住一半。
“还有多远到下一站?”
“刚听司机说,不到一小时。”
她点头,把水杯放进我手里,没有催我再解释。
过了一阵,莱昂来敲门,说列车会在灰榆镇停下检查,至少要等到后天。他已经收回固定片,货箱重新绑牢;车顶的灰眉匪徒被护卫抬了下来,仍活着,其他俘虏也分别绑好。
鲁珀特衣袋里的清单和涂改过金额的收据,被留给到站后接手的巡警。单子上有鲁珀特的签字,另一边却空着。
“有人说他们原本只来搬东西。”莱昂道。
“也有人拿到了新的信号。”
他望着我,慢慢点了下头。
窗外的马道已经消失了,田地和矮石墙重新展开。有人在远处赶羊,听见火车经过,只抬头看了一眼。
莱昂说:“今天多谢。”
“你也一样。”
他没有再推辞,扶了一下门框。
“到站以后,可以好好吃顿饭。”
莉赛立刻抬起眼。
“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这得问当地人。我只知道,应该比冷着的车上餐点好。”
门重新合上。
莉赛回过头,发现我正看她,便把半杯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到站。”
我点头。
窗帘外的光一点点移过桌沿。她仍坐在我旁边,手没有从我腕上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