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莉赛已经在看那本新买的冒险小说。
窗帘开了一半。她坐在床边,灰色袜尖轻轻抵着地毯,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一点,手指却还夹着书页,舍不得放。
“到海上了?”我问。
“还没。他们又在酒馆里待了一章。”
我笑着坐起来。
“看来出门也不容易。”
“这次是船长没带钱。”
她终于合上书,抬眼看我。
“你的棋收好了吗?”
“昨晚就收好了。一颗也没丢。”
她昨晚连赢了两局,今天连问棋子都带着笑。我把被角一掀,不肯再让她数第三遍。
莉赛很满意,把小说摆到床头,开始找自己的发夹。
叶子状的夹子就在枕边。我先拿到了,等她走近,替她夹住耳旁一缕栗色头发。她侧过脸照了照镜子,伸手将位置往上挪了一点。
我没有放过她。
“嫌我夹得不好?”
“这样看得见叶尖。”
我凑到旁边看。
还真是。
下楼时,莱昂正在与店主借一只装面包的篮子。他袖子挽到腕上,脚边放着两小罐蜂蜜,听见我们下来,便问要不要去看看拆开的制药设备。
“主要部件没坏,今天换两截接管,明早就能发车。玛塔说可以给你们看看里面,等封箱以后,就只剩木板可看了。”
莉赛答应得很快。
我看了一眼那只篮子。
“看机器,还管饭吗?”
“管。”
莱昂居然已经安排好了。
“借修理厂的食堂。我付你们和随车工人这几份,修理厂的人照旧吃他们的。”
“哎呀,那可得认真看。看不懂的地方,能不能先算在莉赛名下?”
他笑着把蜂蜜提起来,请我们先去吃早饭,说中午以前都能在站场东边找到人。
我们没有立即跟过去。莉赛惦记着河岸另一头的旧水车,我则想看看玻璃铺还没来得及摆进橱窗的东西。灰榆镇的早晨比傍晚安静,河边的人正把木桶从船上滚下来,面包店里飘出的香气追了半条街。
莉赛用望远镜找到了钟楼栏杆上的两只鸟。
我看见的却是栏杆后面伸出来的一只手。守钟人把面包屑撒过去,鸟便一齐落下,省得我们费心辨认它们究竟要飞往哪里。
等走到修理厂,午饭的钟还没响。
玛塔站在掀开的箱盖旁,袖口扎起,正把两截看起来差不多的铜管放在一起。莱昂蹲在另一边,手中捏着一只刚送来的接头。
“这个能装上。”他说。
“装得上,开起来会漏。”
她拿过接头,指给他看里面的斜口。
莱昂凑近,随后将它放回盒里。
“拿错那一号了。”
“外头看不出来。”
玛塔没有为纠正一位伯爵的儿子做更多的解释。她从小布卷里抽出一支工具,探进管口,刮出一点残留的旧垫料。莱昂扶住另一端,等她做好,才递上新的。
莉赛在旁边看得入神,问里面那只带齿的圆盘做什么用。
玛塔转了半圈给她看。
一根细杆抬起,另一侧的阀门便合上了。
“让药液分批进去,别一口气灌满。霍布,把那块干净布给我。”
霍布立即伸手。
设备拆开以后并不比外面更神秘,许多零件各有清楚的用处。玛塔讲哪一处需要擦净,莱昂就接着解释为何不同工坊要把接口做成相同的尺寸。真到损坏时,别的镇上也能买到合适的替换件。
“至少不用等最初造它的人赶来。”他说。
这话很有道理。我看着他把接头旋进去,觉得此刻比昨日在旅店门口听他讲学校容易明白得多。
钟声响起来,霍布先抬起了头。
玛塔把工具一件件擦净,摆回自己膝边的布卷。他等到最后一件也放好,才抱着饭盒往食堂走。
食堂的窗户开得高,屋里都是热汤的气味。
长桌擦得很干净,每张椅子上都没有绣花坐垫。莱昂把自己的外套搭到门边,和霍布一起拿了碗。锅里炖着豌豆、碎熏肉与胡萝卜,面包切成厚片,另一只小锅里是热牛奶。
我端着汤坐下,先尝了一口。
“怎么样?”莉赛问。
“好吃。你尝尝,面包蘸进去更香。”
她也尝了,点点头,随后发现莱昂带来的蜂蜜就放在桌中间,便把面包推过去一点。
霍布已经吃完了半片。他看了看桌边几个人,似乎觉得还可以再问一句。
“你说的那个新工坊,也这样吃?”
莱昂坐直了些。
“起初会更简单一点。但热饭不会缺,面包、菜、肉都有定量。冬天也一样。粮食一起买,厨房一起做,不用每个人下工以后再去找一间烧得起炉子的屋子。”
霍布听得很认真。
“工钱里扣?”
“约定多少,就扣多少。不会等你住下,再说煤贵了,粮食又涨价。最初几个月需要补上的钱,筹建工坊的人已经留出来了。”
坐在霍布旁边的瘦脸工人抬起头。他原本只顾着吃,听见最后一句,才问莱昂有没有写下来的条件。
莱昂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
那人抹净手,低头看了起来。
我掰下一角面包,蘸了蘸汤。
从前我也有过只盼着晚上能找到一顿热食的时候。要是那时有人告诉我,下一场雪落下来以后,饭和屋子仍在原处等着,我大概会将那张纸从头读到尾。
霍布却先问了另一件事。
“我不会调机器,也能去?”
“会搬运,会按标记把料放对地方,就有你的工作。等工坊运转起来,还能再学。”
“住处呢?”
“也有。你可以先看。”
霍布慢慢点头,将碗向自己这边拉近,嘴角已经有了笑意。
这时,打饭的女人提着牛奶壶走过来。
他立刻用手盖住自己的杯子。
“我喝那个会肚子疼。热水就好。”
女人没有多问,换了壶水。莱昂也记下了这一点,说那边同样可以换成别的。
“都按一张单子买吗?”我问。
“先按每个人该有的分量,把一周需要的东西订下来。交给不同的人办,至少知道该送到多少,不会今天多一块肉,明天就剩半锅水。”
“喏,霍布的牛奶已经要换了。”
“所以要在开工前问清楚。”
他答得很快。我把面包翻了个面,笑着望他。
“还有不爱吃豌豆的人呢?”
“总不能每个人都另烧一锅。”
“这一锅我也喜欢。可一个月以后不爱吃了呢?”
莉赛悄悄把碗往自己面前移了移。
“我倒是还能再吃一次。”
我们都笑了。
打饭的女人将水壶放下,听明白是在谈别的工坊,便顺口说,自己的菜单原本也有一张,只是今天的牛肉成了熏肉,原定明天才用的豌豆则提前下了锅。
“昨晚南边的货船没来。等到了再换回来,总不能叫你们空着肚子,先夸我的单子写得齐全。”
她说着,给一名刚从外面进来的壮工多添了一勺。
莱昂点头。
“当然该换。各处的厨房得留些自己采买的钱。”
“那这点钱谁管?”瘦脸工人忽然问。
他已经看完纸,却没有还回去。
“以前我们那边,管厨房的也说有肉钱。到月底,账上肉比我们吃的还多得多。”
桌边安静了一瞬。
莱昂放下勺子。
“这种事要查。负责采买的人不能自己签字了事,账目要给工人看。”
“只看账,也看不出哪块骨头称了两回。”
那人说得很平常,说完又喝了一口汤。似乎他只是曾经见过这件事,并不急着借此同谁争个输赢。
我看着莱昂。
“哦?那你每天先去检查哪一只锅?”
我拿勺子在两个碗间一比,笑着看他。
“所以不能只指望某个人好心。”
他把那张纸翻到背面,拿出铅笔,记了几个字。
“让轮到的人去验收,工人也能查。该用秤的地方就用秤,不能全靠厨房报一个数。”
瘦脸工人这才把纸还给他。
“那倒比我去过的地方好。”
莱昂的神色松了一点。
我没有催他。那支铅笔越写越快,采购的人、验收的人、监督的人、抽检监督情况的人,每一行后面都留出填名字的空位。
我托着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弯起嘴角。这么小的一只锅,竟也够他排出好长一列人。
“不过,”我说,“留些自己选的余地,总不坏。有人想把牛奶换成鸡蛋,有人宁可多拿点工钱,回家煮一锅只放自己爱吃东西的汤。”
“起初要保证大家都有饭吃,不能先把本来就不多的储粮分散出去。等供应稳了——”
我忽然知道他大概会怎么说下去。
再慢慢放开,再补那些一开始没有顾上的细小愿望。
这念头来得太顺,我将勺子搁回碗沿,没有接他的话。
莱昂看了看我,语气缓下来。
“你昨天在红鹿吃过了?”
“嗯。炖肉很好。”
“我也希望以后每个人都能去。但让做不起晚饭的人先吃到这一碗,总得有人去办。”
我点头。
“嗯,这件事要是办成了,我会很高兴的。”
我将碗举了举,这回没有逗他。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得这样干脆,停了一下,随后笑了。
“那至少有一件相同的事。”
“有好多。”莉赛说。
她把蜂蜜罐往霍布那边推了推。
“再比如,汤里的胡萝卜应该切小一点。刚才那一块,里面还硬。”
莱昂低头看自己的碗,果然找到了另一块。
这次他没拿铅笔。
午饭快吃完时,他重新铺开了工坊的图纸。
霍布问姐姐能不能来,自己是不是得先找到住处再写信。莱昂给他指靠近后门的几间房,说有几户已收拾好了,但要先回信,不能带着人赶到才临时挤。
玛塔一直听着。等他将一间靠近调试台的小工作室指出来,她才放下水杯。
“地方很好。”
莱昂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采光也是特意留的。你惯用的那张长台——”
“可我没答应搬去。”
他停住了。
“你可以先试几个月。”
“我答应的是将这批设备送到西岔,交接时做一次检查。做完,我就回去。”
莱昂把图纸往她面前又送了一点。
“回去的路费当然包括在内。要是有家人放心不下,接过来住一阵也可以。”
玛塔摇头。
“不是这个缘故。我在原来的地方有活,也住惯了。”
她说完,伸手拿回放在桌角的工具卷,系紧带子。
莱昂望着她,隔了一会儿才说:“至少再考虑一下。”
“可以考虑。”玛塔道,“现在还是不去。”
霍布的手从图上移开了,像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把刚才的高兴放在哪里。
玛塔看见,便用工具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问你的。你姐姐养的那两只鸡,又不用跟着我搬。”
他愣了一下,慢慢笑了出来,重新低头去找图上的门。
莱昂也笑了,只是又看了玛塔一眼。
她已经将水杯放进洗碗的木盆,洗净手,准备回去拧完剩下的那只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