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修理厂以后,莉赛问我下午想去哪里。
我还没回答,她已经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家衣饰店。橱窗里挂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灯光落在柔软的绒面上,领口与袖边叠着细细的花边。腰侧的一片浅纱斜垂下来,被一枚小小的银花扣拢住。
她很快又转回来。
“店主说,旧桥上游有个看河湾的地方。现在过去,太阳正好在我们后面。”
“可以呀。”
我挽住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
经过橱窗时,她的目光又停了一下。
这次看的不是裙子下摆,而是袖口那一圈花边。她看得很仔细,走出两步以后,还顺着窗玻璃里留下的倒影看了半眼。
我停住。
“先进去看看?”
“你昨天才买过。”
“鞋和披肩。这里卖的是别的。”
莉赛望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原来还能这么分。”
“嗯。今天现学的。”
我推开门,让她先进去。
店里比橱窗里看起来宽,布料卷靠着墙,柜上摆着扣子和拆下来单卖的领饰。一位戴细链眼镜的女人正在给长裙的袖口缝珠子,见我们进来,便把针插进软垫,让我们慢慢看。
我拿起一条雪白的花边,搭到自己领口。
“这个怎么样?”
莉赛看了看。
“边缘有点硬,叠在你原来的衣领上,会翘起来。”
她伸手拿了另一条。
“这条软一些。花样也小,不会和你衣服上的细纹挤在一起。”
我把两条都放在手心里,转头看她。
“你知道得好多。”
“看得多一点而已。”
她答得很快,又将柔软的那条理平。
“这不是一样的花边。你看,中间这里留了空,底下的颜色能透出来。”
我依言看过去,随后把它举到窗边。日光穿过细线,落在掌心,花形忽然清楚了。
“哦,真的。”
莉赛也跟着靠近一点。她的手指停在边缘,很轻地抚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柜里另放着几件小领饰,展开是两片圆弧,细纱上绣着层层小扇般的纹路。比我手里的花边精致,却没有大到必须配一条全新的裙子。
我挑出奶白和浅烟灰两件,问店主怎么戴。
“前面系带,也可以缝两枚暗扣。单穿、叠在旧裙子上,都可以。带子在这边,颜色可以换。”
她打开下面的抽屉。
莉赛的目光先落在深绿那一卷上,手却替我拿起了浅金色。
“这个配你新鞋上的扣子。”
“唔……”
我把奶白领饰在身前比了一下,再把烟灰色拿起来。
“两件放在我身上,看不太出差别。莉赛,借你试一试。”
“我?”
“嗯。你站过来一点。”
她下意识照做,随即又看我。
“可你要看自己戴的样子。”
“镜子里一次能看两个人,多方便。”
这个理由显然不大可靠。
莉赛没有拆穿,只低头解开了旅行外套最上面的扣子。里面还是那条青灰色裙子,衣领收得整齐,布料洗过很多次,柔软却没有松垮。
我将烟灰色领饰放上去,替她扶住两边。
花纹在原本素净的裙面上展开,几层细线随着呼吸微微浮动。栗色发梢落下来,恰好压住一小片,我伸手拨开,她便往镜子前挪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
我看见她的眼睛在镜片后亮了一下,随后才像想起我还在旁边,问:“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哪里多?”
“这里。”
她指着肩前。
“平时我没有这样的。”
我又拿起那卷深绿的带子,放在领饰中间。
“现在呢?”
颜色落上去以后,细纱不再孤零零地显着。那一点深绿与她头发里的叶子发夹相映,青灰的裙子也像忽然换了一个穿法。
莉赛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发夹,转过一点脸。
我记得在雾桥,她也是这样仔细理过耳边的头发,随后才走到我面前,举起买灯托用的那张尺寸纸。
那时我认真看完了纸。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点迟来的懊恼。
“其实——”
她开口,我便等着。
“雾桥也有一家卖这种领饰的。”
“你进去看过?”
“看过。还问过能不能只买领子,不配整条裙子。”
“后来呢?”
“后来买了别的。书、灯,还有新的弩弦。”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也不是钱不够。就是总觉得,先买那些用得上的。这个什么时候穿呢?”
“现在。”
她望向我。
我将两端的带子递进她手里,声音放轻了一点,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现在就很好看。”
莉赛低头看了看带子,又抬眼望镜子。她并没有立即答应,反而将烟灰色那件取下来,换了奶白的试。
我正想替她拿好,她已经自己扶住了。
“这个亮一点。”她说。
“你喜欢这个?”
“嗯。但带子不要这么长。”
她比出长度,将多余的那段折到后面。店主在旁边点头,说可以替她裁好,边缘也收住,不会散线。
我终于忍不住笑。
莉赛立即看过来。
“你笑什么?”
“我还以为要劝很久呢。”
她停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
“所以从开始就是给我挑的?”
“欸?我也要买呀。”
我赶紧把烟灰色那件举到自己身前,十分认真地对着镜子看了看。
莉赛望着我,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那这个归你。”
“好。”
“奶白色归我。”
“好呀。”
“花边是我选的,带子也是。”
“都听你的。”
她这才放过我,转身同店主说,只要一只小些的结,不想让带子垂到桌上。
我付钱时,她伸手按了按我的钱袋。
“我自己可以买。”
“这两件先算我挑中的。你刚才替我试了那么久,付一点报酬总可以吧?”
她眯起眼睛。
“原来这么算。”
“嗯?”
“那你昨天替我扶望远镜,是不是也该有报酬?”
我想了想,朝她伸出手。
“我要一块橙皮饼干。”
“那本来就是你买的。”
“可现在放在你的茶盒旁边,已经很危险了。”
她笑出声,终于收回手,让我把钱递给店主。
领饰改好以后,莉赛没有让人包起来。
她站到镜前,自己系好那只小结,又把外套穿上。深色外套遮住了一部分花边,奶白的边缘却仍从领口露出来,恰好能让人看见。
我替她理平后面被压住的一角,问:“还去看河湾吗?”
“去。”
她答得干脆,临走前又望了一眼橱窗里的深蓝裙子。
我也看见了。
这次没有拉她回去。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很远。
旧水车的木板被水泡成深色,每转一圈,便带起一片细碎的亮光。上游的石坡很缓,几株早开的花藏在墙根,莉赛蹲下去看,头发顺着肩膀落下来。
我替她把压住的领饰挑出来。
她先摸了摸领边,才翻开画本,开始画那架水车。
“你画过几架?”我问。
“这是第一架。”
“那我不能提太多要求。”
她将笔递过来。
“你画水。”
我很快发现,水比水车难画。几道线加下去,倒像有许多细长的鱼一同游过。我把画本还给她,她看了许久,在旁边添了一只小鱼头。
“这样就对了。”
“莉赛。”
她已经笑得拿不稳笔。

回镇上时,夕阳正落到钟楼后面。我们在桥边遇见了列车上的那名商队护卫,他提着一包刚洗好的衬衣,认出莉赛,便停下来道谢。
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他把衣包换到另一边时,仍小心地让过伤过的地方。
“抬高还有一点牵扯。”他解释,“不碍事。昨天喝了药,今天已经能用。”
莉赛看向我,我也看过去。
“让我试一下?”我问。
莉赛告诉他,我会【治疗术】。护卫便把衣包放到长凳上,挽起袖口。
伤处已经合拢,只留一条新生的浅色痕迹。我把手覆在旁边,圣光在掌心慢慢亮起。
他的肩膀先松下来。
我却在那一刻听见了雨声。
声音很远,仿佛来自一扇尚未推开的窗。意识深处,那片我熟悉的庭院落着温雨,日光照过水滴,草地间有一小簇白花轻轻俯下。
掌下的脉搏跳了一次。
雨中的枝叶也随之动了一下。
我停住呼吸,手没有移开。那一点联系仍在,不像有人在说话,也没有把别人的念头送进来;只是在温暖的光里,我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正在放松,原本绷着的地方一点点舒展开。
他试着转了转手臂。
“好了。”
我收回手,雨声也随之远去。
桥边的天仍然晴着。莉赛站在我身旁,替护卫扶住长凳上的衣包,见我抬头,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
我看了一眼掌心。光已经散了,仿佛曾落在指间的那一点水意也不见了。
护卫再次向我们道谢,说如果明天需要搬行李,可以来找他。他走的时候没有再换手,衣包稳稳提在刚才那条胳膊上。
莉赛等他走出几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你刚才在听什么?”
“像下雨。”
她抬头望天,又看回我。
我摇摇头。
“不是这里。”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我的手握住了。
“那先回去。店主说今晚有烤馅饼。”
“你什么时候问的?”
“早上。你看蜂蜜的时候。”
我笑起来,随她走下桥。
晚饭比我们到得稍迟一点。
店主把两只小馅饼放到桌上,掀开酥皮,里面是热腾腾的鸡肉、蘑菇和浓稠的酱汁。莉赛低头时先伸手护了护领饰,发现结的位置离盘子很远,又悄悄把手放下。
我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她吃了两口,忽然问:“你觉得霍布会去吗?”
“他很想去。”
“嗯。我也觉得。”
她用勺子划开一小块酥皮。
“那地方若真像图上那样,他大概会住得很好。”
“莱昂也真心希望他住得好。”
“可玛塔不想。”
我点头。
莉赛沉默片刻,抬眼看我。
“下午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难哄?”
“没有呀。”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看着她领口那一圈奶白的细纱,稍稍迟疑了一下。
“怕你立刻告诉我,你还缺一条弩弦。”
“我现在不缺。”
“现在知道啦。下回我先问,你可不许一边说不用,一边看橱窗哦。”
她低头笑了一下,指尖轻轻碰过那只绿结。
“也不用每次都这样。我想要的东西,可以自己挑。”
我认真点头。
“好。下回你挑。”
“你也可以帮我看。”
她说完,像觉得还少了一点,便补上一句。
“只是别帮我把后面十条裙子都决定了。”
我眨了眨眼。
“十条?”
“你不要只听这个。”
我终于笑出声,伸手替她把茶杯移近。
“记住啦,一次一条~”
“阿莉西亚。”
“好吧好吧,一次一条也先问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这才拿起杯子。窗上的灯影落进镜片,映得她的目光很亮。
回房以后,莉赛先把外套脱了,才去拿床头那本小说。
领饰仍戴着。
我取出自己的软底便鞋换好,将旅行棋放到桌上。她本来准备继续读那位总也上不了船的船长,见到棋盘,又坐了过来。
“今天不许看到点心就转头。”
“今天没有点心哦。”
她望向我刚刚放在旁边的饼干袋。
我跟着看了一眼,慢慢把袋子推远。
“现在没有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