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还没把钥匙收好,前面就响起了砸门声。
一下。又一下。
不像乘务员送热水时,指节在门上那两声客气的轻叩。第三下落下去,整条过道的铜灯罩都跟着颤了颤。
“开门!所有人出来!”
我们转过拐角,一只皮箱正被人从包厢里拖出来。箱角碰着门框,里面的女人连忙伸手去扶,手背却挨了一记抽打。
“说了不许碰。”
穿短披肩的男人用短棍指着她。另一个已经挤进屋里,将床铺和靠垫翻得乱七八糟。
莉赛一下攥紧了钥匙。
“他们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她。
前头有人吹了声哨。几扇包厢的门接连打开,穿同样短披肩的护卫从里面出来,胸前的黄铜徽记擦得很亮。有人提着弩,有人拎着刚收走的佩剑,带鞘的刀剑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数到第四个人,后面又出来两个。
“哪来的?”我问旁边的乘务员。
他捂着嘴角,手指间有一点血。
“灰榆上来的。侯爵家调来接货的人。”
他往后看了看,声音更低。
“别在这里站着,先去餐茶车。先顺着他们……”
我向餐茶车望了一眼。才过一个转弯,男爵就替整车人换好了身份。方才还是客人,如今已经人人都是劫匪嫌疑人。
手法粗糙得连遮掩都省了。他自己大约觉得十分高明。
莉赛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低头,看见她正望着我,嘴唇绷得很紧。
“走,先去把路腾开。”
我摊开手,让她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将钥匙交给我。
餐茶车两端的门都有人守着。原本放甜点的小柜被推横过来,只留一条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一只盛过餐巾的藤篮搁在柜上,里面已经堆了几把刀,最上头那柄短剑的剑穗被压在篮沿,拖下来很长一截。
一个灰胡须的护卫站在旁边,示意莉赛解弩。
她把肩膀向后收了收。
他的手仍伸着,眼睛移向她腰间的短剑。
“都放这儿。”
我站到了莉赛前面。
他没有退开,另一只手却已搭住腰后的刀柄。旁边两个人跟着转过身,原本朝地的弩口慢慢抬高。
“让她们过来。”
朱利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他正站在男爵身旁,右肩还托在绷带里,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椅背。看见莉赛,他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我认得。不用在门口问。”
灰胡须向旁边挪了半步,仍没有给我们让出宽敞的路。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时,他抬手挡住了后面的旅客,将柜子又往窄处推了一点。
男爵占着窗边那张宽椅,肚腹抵住桌沿,只好把椅子斜放。他展开帕子,正要塞进被双下巴压住的领口,看见我,手便停了一下。
目光从银发移到脸上,再顺着披肩向下,一直停到裙缘下露出的白色袜面。他往椅边挪了挪,肚子将桌子顶得轻响,肿大的手掌却已拍向自己身旁的座椅上。
“这位小姐过来坐。方才怎么没见过?”
我看了看那块被他挤得所剩无几的地方,笑着摇头。
“您先坐稳呀。我在这里就很好。”
我挽住莉赛的胳膊,仍停在她身边。男爵的视线又在我腰间停了一会儿,才把帕子塞进领口,朝旁边等着的人抬了抬下巴。
窗外是刚离开镇子的河道,朝阳落在他的金表链上。昨天我和莉赛还想着,下次坐到这里,可以边吃东西边看桥上的船。这会儿桌布已经被扯掉,男爵的皮夹和帽子压在光秃秃的木面上,一名随从正把茶壶搬去别处。
“都站到那边。”
男爵用手杖指了指墙。
“没有叫到名字,不许走动。行李一起查,兵器一起收,等查清谁给匪徒开的门,再说别的。”
一个年长旅客从胸前拿出票。
“我们只是去西岔——”
“耳朵没听见?”
奥斯文劈手打掉了那张票。
薄纸落在地板上。老人弯腰去捡,旁边的护卫已经把他的箱子拉走了。他伸手想抓,又看了看那根短棍,慢慢将手缩了回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莱昂从另一端转过身来。
“后面的门也锁了。”他对我说。
他没有交出佩剑。几名护卫堵着他身后的通路,谁也没动手,其中一个半侧着身体,手掌压在门栓上。
男爵展开一张纸,只将红色封印亮了一下。
“本地治安官已经同意。到了检查点,驻军会接手。谁现在给我找麻烦,我就把谁一并交过去。”
他看向莱昂。
“赫斯特少爷愿意作保也好,不愿意也好,这些人今天都得查。”
前面的门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箱子还给我!”
是玛塔。
莱昂转身便走。守门的护卫横过手臂,刚说出半句,便被他扣住肩,推得撞上了门框。
男爵的手杖在桌边一磕。
“那六个人归我接收!”
莱昂已经拉开门。
“阿莉西亚,后面交给你。”
“去吧。”
他穿过去,门板在身后重重一荡。我听见前面有人喝令松手,紧接着是一阵乱响。灰胡须向两个同伴打了个手势,跟了过去,留在餐茶车里的弩却仍然对着人群。
男爵拿起茶杯,发现里头空了。
奥斯文立即接过去。
“您别动气。”
他说着,踢开脚边那张车票,去取柜上的茶壶。
莉赛先他一步俯身,把票捡了起来。
她掸掉上面的灰,递还给老人。老人两只手接住,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把票塞回胸前。
奥斯文倒满茶,仍在男爵耳边说话,像刚才只是踢开了一片碍事的纸。
后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先前那个女人被推进了餐茶车。她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攥着刚来得及拿起的小外套。两名护卫将她的旅行箱拖到桌旁,用刀尖撬开锁扣,掀盖就翻。
几件衣服被扔在地上。
女人急忙说:“里面没有兵器,我都拿出来给你们看——”
一双手越过了她。
护卫从衣服底下摸出一只缝口的小布包,捏了捏,里面响起钱币相碰的声音。
“这是什么?”
“路费。”
“藏得倒深。”
他掂着布包,朝另一个人笑了一声。那人也笑,伸脚将箱盖踩住,不让女人合上。
莉赛上前去抱孩子。
护卫想把装有钱币的布包收进怀里,另一只手按向刀柄。我垂在裙边的指尖轻轻一收。
他脚下的影子折了起来。
暗影贴住靴帮,沿着衣褶向上收拢。他向前跨的脚停在半途,肩背、手臂一并绷紧,连腰间的刀也没能拔出半寸。
“你做什么?”
他又挣了一下。皮带上的铜扣轻轻作响,人却仍停在原处,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影缚】比我预想的还要稳。
从前只能趁隙牵住的手脚,此刻都牢牢留在我选定的位置。他使尽力气,衣领下的脖颈涨得通红,脚下那片暗影却连边缘也没有颤动。
握着布包的手指被一缕暗影缓缓分开。
我接住布包,把它放回女人怀里。
“收好,藏深一点也没关系。”我将布包放稳,朝她身后的空处一偏头,“和孩子过去吧。”
莉赛将孩子还给她,扶着她退到墙边。
身后响起弩弦绷紧的轻响。
我向护卫身侧挪了半步,让他挡住那道射界。他仍僵在那里,急得嗓音都变了。
“别放!”
男爵重重放下茶杯。
“谁准她动手的?”
“他们拿的是路费。”莉赛说。
“我问你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她肩上的弩,又落到她衣领的新花边上。
“林恩没教过你,别人说话的时候闭上嘴?”
我唇边的笑停住了。
方才那点兴味,也在男爵望向莉赛的目光里冷了下去。
我从护卫身旁走过,暗影随之伏回地板。
他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手忙脚乱地往后挪。我向男爵走去,椅脚擦着裙摆,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朱利安往前挡了一点,又很快站回了椅背后面。
“先把她的箱子还了。”我说。
男爵的脸涨起来。
“你——”
前门在这时被撞开。
佩剑随从拽着一个年轻商行文员的领子,将人拖进来。文员手里的账册撞在柜角,几张纸掉下去,他下意识伸手,膝弯立刻挨了一脚。
“跪下。”
另一名护卫也被押了进来。是昨天在河边遇见的那个商行护卫,手臂才好,今天两只手又被扭在背后,外套沿肩缝撕开了。
男爵看见他们,原本堵在喉咙里的怒气一下找到了去处。
“还有脸站着?”
商行文员摇头,嘴里不断说自己只记账,没有钥匙。他的领子被揪得很紧,声音挤在喉咙里,又急又细。
“鲁珀特死了,你们就以为这笔账不用算了?”
没人回答。
他用手杖点着两个人。
“他们进去抢东西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他守着货门!”
莉赛指向那名商行护卫。
“我看见了。他还帮我们——”
男爵抬起手杖,重重敲在桌上。
“把她的嘴也堵上!”
短棍才抬起来,持棍人的影子已经被我钉在原地。
我望着男爵,连再多说一句的兴致也没了。
莉赛侧身避开棍头,站到了母子身前。
“谁还敢过来?”
我的声音并不高。
男爵盯着那根悬住的短棍,胸口起伏了两下。就在这短短的安静里,商行文员抬起脸,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见他说话的人。
“小姐,我没有……”
奥斯文抓住他的后领,将他向下按。
“不许抬头。”
商行文员的额角碰上椅背。
男爵重新坐了下去。
“各打二十鞭。”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奥斯文已挥出了皮鞭。
商行文员猛地蜷起身。鞭声响起时,莉赛刚带着母子退离那根短棍。
我指尖一转。持棍人跌坐下去,另一道影子随即沿着椅脚攀起,锁住了奥斯文。
第二鞭停在半空。他肩头猛地一挣,皮鞭只在自己耳旁晃了晃。
暗影缠过他的手指。鞭柄落地,长长的鞭身散在桌脚旁。
我走到文员身边,将他带到自己身后,才松开束缚。
奥斯文揉着发僵的手腕,先向男爵看去。
窗外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列车正在减速,木桩、围栏和灰绿军服掠过车窗,站台上有士兵朝这边跑来。
男爵看见了,像终于能喘过气。
“雷纳上校的人到了,扣住她!但别弄坏了那张脸。”
奥斯文脸上重新有了笑。
他抚了抚袖口,向我侧面靠过来,鞋尖将地上的鞭柄踢开了。
“小姐,别闹得太难看。”
他眼睛向下一转,停在我的披肩与腰间。
“这么急着替人出头,这个漂亮身体也得查一查。后头有空包厢,若是怕羞——”
莉赛的弩抬了起来。
我与她的目光碰了一下。
“守着她们。”我说。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母子,将弩口稍稍移向另一名正要靠近的护卫。那人立即停住了。
我再看向奥斯文时,他已经伸出手来。
他大概还在恶趣味的等我躲,等我捂住领口,或者像方才那个女人一样,先把声音放低,求他别碰。
“哦?还替我挑好了地方。”
我反而走近半步,望着他重新摆出的笑脸,唇角也慢慢扬起来。
“抬头呀。”
他怔了一下。
“这一次,看清楚,你的腿。”
我垂下右手,掌心微微张开。
暗色蝶翼沿着右臂绽开,薄薄的红边在日光里一闪。深色剑身落入掌中时,他终于看清了我手里多出的东西,向前探的手猛地停住。
【晚祷】贴着垂落的裙摆翻过。
我拧转脚尖,剑刃从他膝下掠出一个很浅的弧。银发擦过披肩,余烬般的发梢在肩后扬起,随即安静地落回原处。
他还伸着手,身体却已经向一侧歪去。
那截连着靴子的腿撞上桌脚。他想用另一条腿撑住,先被翻倒的椅子绊住,双手撑地,终于叫出了声。
车厢朝前一顿,终于停稳了。
茶从男爵杯里泼出来。
他方才伸向我这边的手杖猛地收回,卡在自己与桌沿之间。肚子顶着桌子,退不开,他便拼命把肩膀往椅背里缩。那道黏在我身上的视线终于垂了下去,只盯着剑尖,连领口里被茶浸湿的帕子都顾不上抽。
朱利安猛地撞上窗框,受伤的右肩使他抽了一口气,他却没有叫痛,只盯着地上那截还穿着靴子的腿。
我把剑锋转向身侧,望向刚才举弩的人。
他没有扣下扳机。
我的剑锋刚刚垂下,车门便在身后被撞开。
站台上的军弩已经对准了车窗,另一端也传来破门的响动。军靴踏上地板,夺弩声、怒喝声骤然压住了尖叫。
我站在原地,没有让开。
商行文员也抬起了头。
他望着我,撑住椅背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