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第二天出门时,仍戴着那件奶白领饰。
这次我还没走到镜子前,她就已经系好了带子。绿结比昨日稍微偏向一侧,恰好让开外套的扣边,显然又认真挑过位置。
我靠在门边看她。
她从镜子里发现了,立即转过脸。
“有什么不对?”
“没有。很好看。”
她抿了抿嘴,伸手拿起布袋。
蓝绿色的玻璃海鸥晃了一下。
我将桌边的长剑收进木架旁的空处。莉赛检查窗边,拿上差点遗落的画本,最后看了一眼我们住过两晚的房间。
“都齐了?”
我点头。
下楼结清房钱时,店主问我们以后还来不来。
“如果又路过。”莉赛说。
“那下回可以住河边那间。你们来这天,正好有人订走了。”
我立刻看向莉赛。
她已经在笑。
出了旅店,我们先拐进街口的协会联络点。莉赛交出那张护送委托,我把自己的冒险者凭证放在旁边。联络员将护送人改成阿莉西亚,盖好印,把委托单交还给她。
“现在轮到你负责了。”她把单子收好,对我说。
我朝她伸出胳膊。
“请吧,莉赛小姐。要是走慢了,记得拉我一下。”
鞋跟踏上石路,早晨的凉风从河岸吹过来。我把丁香色披肩拢好,新添的薄短袜在白色袜面上叠出一圈柔软的小折边,走下坡时,鞋口比昨日贴得更紧了一点。
莉赛的目光在我脚边停了停。
“又穿了新的?”
“买了就要用嘛。”
她像想起自己领口的东西,没再说我,只将胳膊递近,让我挽住。
灰榆站比前天安静。
碎玻璃已经清干净,修过的车窗换上新框,靠近火车头的外板却还留着一道浅痕。两名工人正撤下梯子,把最后一桶工具推回修理厂。
我们先在柜台办好了未用余程的转让。林恩的那张票换了乘车人,仍与莉赛的一张放在同一个票夹里。验票的乘务员看过名字,在票角留下剪口,便将七号包厢的钥匙交给我们。
我把钥匙放进莉赛手里,正要同她往后走,前头忽然传来玛塔的声音。
“这一卷别装进去。”
她站在前部货厢旁,手里抓着自己的工具卷。另一端被压在一只刚系好的行李箱下面,搬运工正试着把箱子推稳。
“都挂好标记了,放在一块不容易丢。”他说。
“它跟我坐车,不跟箱子走。”
我与莉赛走过去。
霍布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几条蓝纸签。他看见玛塔要把工具抽出来,连忙帮着抬起箱角,神色很不安。
“我以为你的也算。莱昂先生叫我把要送到新工坊的东西归在一起——”
“你没听见我答应,对不对?”
他慢慢点了头。
玛塔没有再责备他,只把工具卷抱回怀里。
搬运工却还想伸手来接。
“箱子都清过了,少一件,我等下怎么报?”
我拿住了工具上的蓝纸签,将系绳轻轻解开,递到他面前。
“喏,少这一件。现在就能改。”
他看了看我,又看纸签,终于接过去,没有再伸手。
蓝纸上写着北线的转运去处。玛塔原本只说要在西岔交接设备,这一点,昨天满桌的人都听见了。
莱昂从货厢另一边过来,手上还沾着一点黑油。
他先听完霍布的话,随后望向玛塔。
“是我没有交代清楚。”
“这和他说得清不清楚没有关系。”玛塔道,“你说先把我的也留出来。”
莱昂停了一下。
“我以为,先帮你留个位置不会有坏处。你若改了主意,就不必重新找车。”
“留位置可以。我的东西,先问过我。”
她的声音不高,抱着工具卷的手却一直没有松。
莱昂点头,转身请搬运工将那一项划掉。对方得了明确答复,很快去改纸上的数,霍布也将剩余的蓝签收回袋里。
事情原本可以到这里结束。
玛塔却仍站着。
她等莱昂转回来,问了一个昨日没有问完的问题。
“如果只是帮你把工坊开起来,不迁住,最多六周。六周以后,我能走吗?”
莱昂的神情明显明亮了一点。
“能按时开工,六周足够做第一批调试。”
“我是问,我能走吗?”
风吹过站台,把他袖边夹着的一张纸掀起来。
莱昂按住了纸。
“玛塔,我不能让一套没有稳定下来的设备,在关键的时候缺了懂它的人。药液出了问题,送出去可能是会害人的东西。至少得教会接手的人,确认他们能独立做好。”
“所以不是六周。”
“如果一切顺利——”
“昨天的货船也没有按时来。”我说。
他转向我。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那张纸上虚点了点。
“接管晚一点,学徒再病一场……哎呀,你的六周是不是还能自己长大?”
莱昂望了望已经重新封好的大木箱。
“总得有人把它做完。现在能找到的熟练技师太少,很多地方都缺药。她如果肯来,整个工坊能早开不少日子,也能拯救更多的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怕说得太重,就会把刚刚有的一点可能推远。
就差一个人,整幅图便能连上了。
我望着莱昂按住图纸的手,几乎能替他接出下一句劝说。那股熟悉得过分的顺畅,使我停了一瞬。
“可这些耽搁,不都是她能处理的。”我说,“你至少该先告诉她,哪些事做完就能走。不能到了时候,再说还有别的。”
“我不会故意拖住她。”
“我相信。”
莱昂似乎准备继续解释,我却先看向玛塔。
“但她现在问的,并不是你会不会故意,而是你会不会。”
玛塔点了下头。
“我愿意教人,也愿意把开工前该看的地方检查完。六周的活,你写清楚,我看过再答应。至于工坊什么时候能让你放心,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莱昂没有立即接话。
司机在前面试了一声汽笛,蒸汽沿着站台下方散开。搬运工绕过我们,将最后一件箱子推到车门边,霍布忙过去扶了一把。
“我把条件重新写一份。”莱昂最后说。
“可以。”
玛塔抱着自己的工具,往二等车厢走去。
霍布没跟上。他仍在货厢旁帮人系绳,等忙完了,才走回来,低声问莱昂自己先前说的还算不算。
“当然算。”
莱昂立即转向他。
“你回去同姐姐商量。她愿不愿意来,也要问清楚。”
霍布的肩膀放松下来。
“我知道。我不能替她答应。”
他把最后一条蓝签收好,摸了摸衣袋里那张写着条件的纸,这才跑向自己的车厢。
莱昂站在原处,手上的黑油已经干了。
我从袋里取出手帕,递过去。
“先擦一擦。等下图纸也要黑了。”
他接住,看了看掌心,苦笑了一下。
“林恩也总能找到我没想周全的地方。”
“莉赛说过。”我答。
她就在旁边,闻言望了我一眼,随后朝莱昂点头。
“他有时候说得还更难听。”
“我倒不觉得。”
莱昂把手擦净,将手帕折好,说洗过再还我。
“人已经吃不饱的时候,我很难只告诉他,还得再等别人愿意。”
“那就给愿意的人一个好去处。”我说,“霍布一直在问,你已经让他很高兴了。”
他往二等车厢那边看了片刻,点点头。
“你说得对。这也值得高兴。”
莉赛没有立刻走,反而从布袋里取出画本,翻到水车前面一页。
那上面记着几道很短的线和她自己写的字。
“昨天玛塔讲阀门时,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莱昂转过头来。
她指着其中一道线。
“弩箭附魔以后,我一直在维持它,瞄得久了,手就更容易僵。你换弹以后,也得一直这样吗?”
他认真看过她画的箭,摇了摇头。
“我会先把基本的力量送进去,等射击的位置定了,再完成最后一段。不同弹药做法不全一样,但你不用把每一步都挤在举弩以后。”
莉赛想了一会儿。
“先做准备,等能射的时候,再补完?”
“可以这样试。先找静止的靶,别急着在晃动的车厢里练。”
她拿笔记下,又把自己困惑的另一处指给他看。
方才没有谈拢的事还在那里,莱昂却仍然耐心地听她问。他用手指比着两段不同的时机,直到她终于点头,才将画本递还。
我靠着站柱等了一会儿,等莉赛收好笔,向他道谢。
“上车吧。”莱昂说,“这次争取平平安安到西岔。”
我笑着应了。
七号包厢还是原来的样子。
莉赛打开门,先把玻璃海鸥从包带上解下来,系在靠窗的一只小钩上。蓝绿色的翅膀迎着光,轻轻晃了半圈。
我把披肩搭好,坐到窗边。
“这次还要认鸟吗?”
“先喝茶。”
她把布袋递过来,望见入口后的那座叶纹小柜,便伸手指了指上层。我将梨片红茶取出,连同旁边木架上的饼干一起放到桌上,正要收拢入口,她又叫住我。
“画本等会儿也放回去,别压在衣服下面。”
“知道啦。让你的水车平着躺。”
“还有你的鱼。”
我伸手去拿饼干,她便笑着把袋口转向我。
乘务员送来热水时,莉赛还主动问了下一站的停留时间,想看看能不能买到当地的果酱。那语气已经没有刚离开雾桥时小心试探的意思,听见对方说站台上就有摊子,便满意地坐回来。
窗外最后一架小推车离开了车门。
然后,一辆马车停到了站房前。
先下来的是朱利安。
他的右肩仍有包扎,外套一边披着,抬胳膊时明显不大自然。奥斯文忙着替他扶车门,银边袖口在车把上蹭了一下,动作稍慢,便挨了一句呵斥。
洛威男爵跟在后面。
新换的紫红外套遮住了茶渍,却仍遮不住撑成圆弧的肚腹。他落地后用帕子擦了擦颈窝里的汗,便向一名穿深色短外套的人伸手。对方将一只皮夹递给他,站在车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隔着半个站台听不清,只看见男爵打开皮夹,确认过里面的东西,神情便渐渐舒展开。
莉赛也看见了。
她把茶盒盖上。
“他还坐这班?”
“嗯。哎呀,连表链都重新挂好了。”
我咬下一小块饼干,看着他费力挺直腰。
男爵走到我们这节车厢的入口,叫住了正要撤下踏板的乘务员。门边的护卫认得他,先伸手示意稍等,随即被他举到面前的纸挡住了视线。
这回他说得很响。
“请看清楚。新的接收文件,已经核验过。”
莱昂正沿站台往后走,听见声音,便在他身边停下。
“设备还没到西岔。”
“所以才需要更改安排。发生过这么严重的抢劫,我难道还要把侯爵家的利益交给一群无能之辈?”
男爵把纸往回收了半寸,露出下面一片鲜红的封印。
朱利安站到他身后,肩膀虽然不便,嘴却已经恢复得很好。
“总算能让这里有人负责了。”
我望着那张纸,伸手推开了些窗扇。
那张纸一举起来,前天在床底躲劫匪的那个家伙就不见了。连挺起的肚子,都仿佛成了一块不能碰撞的贵族纹章。
我用指尖掩了掩嘴角。这身胆量穿脱得如此方便,倒比他的外套合身。
男爵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较薄的纸,指甲在上面点了点。
“随车的六个人,都还在吧?”
莱昂没有给他让路。
“你想做什么?”
男爵拍了拍手里的皮夹。
“东西和负责操作的人,一同移交。有什么不明白的,上车以后可以慢慢看。”
他朝朱利安招手,命随从带上行李,像这件事已经没有继续商量的必要。
莱昂等他们登上踏板,才跟着走进车门。门边的乘务员收起了脚踏。
我把剩下的饼干放回纸袋。
莉赛看向我,手已经落到包厢的钥匙旁。
“我们过去?”
我点头,替她将被包带压住的一点花边挑出来。
“走吧。看他这回准备怎么说。”
汽笛在前面响了。
新的车窗里映着清晨的河光,车轮缓缓动起来。我们离开桌边时,那只玻璃海鸥仍在窗旁轻轻摆动,刚泡开的梨香还留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