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转过一道低矮的岬角，莉赛便再也找不着纸上那座小岛的位置了。
莉赛举着笔，往船尾望了一会儿，最后在塔下面添上两道浅线，将那一页翻了过去。我松开压住纸角的手，指尖还留着一条很淡的折痕。
她捏起我的手看了看。
“压太久了。”
“是你画得太慢。”
“船走得太快。”
我向身后仍在转动的桨轮望了一眼，没有替船争辩。
午后的甲板渐渐暖起来，长凳另一头的客人解开外衣，将装点心的篮子挪进阴影里。舱顶有一排用来遮风的帆布，帆边受了潮，颜色比中间深，风一吹，便落下几颗细小的水珠。莉赛把册子往内侧收了收，让开那一小滩湿。
海岸仍在左边，却不像白汐港外那样能看清屋顶。远处的山坡伏得很低，浅褐色的草地间露着几片石头，偶尔有一条路从坡后伸出来，到临水的小屋前便停住。屋旁晒着的布只有指甲大，光闪一下，才知道那里有人在翻。
我将望远镜收好，接过伙计送来的热食。
洋葱与肉炖在一处，面包横放在碗边。伙计请我们先把小桌上的木扣拉起来，再将碗放进扣圈，否则一个浪过来，汤就可能先请别人的膝喝。
莉赛照着做，扣好自己的，又伸手试了试我的那一只。
“你觉得我连这个也不会？”
“你刚才一直在看面包。”
面包确实不错。外皮烤得很干，掰开后，里面还带着一点热气。我们吃到一半，船轻轻一斜，汤贴着碗边晃过，木扣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莉赛低头看看，显然颇为满意。
邻桌坐着一位带孩子的妇人。孩子早已吃完，伏在栏杆内侧，问那些停在浪上的白点究竟是什么。他母亲看了一会儿，说是鸟；孩子说鸟应当会飞，母亲便让他再等等。
我们这边的汤还没有喝完，那些白点忽然一齐离开海面，低低掠过船侧。孩子张着嘴追过去，走到栏杆转角，又急忙回头叫母亲。
母亲没有起来，只向他挥手，让他别挡住端碗的人。
莉赛用面包蘸过最后一点汤，抬眼望着那群渐渐散开的鸟。
“到了王都，也会有这么多鸟吗？”
“屋顶应该很多。”
“我问的是鸟。”
“有屋顶，总能找到几只。”
她看我一眼，像是觉得这回答实在敷衍，最后还是笑了。
碗被收走以后，前面的客人开始打盹。有人把帽子扣在脸上，帽带垂下，随着船身一下一下摆。莉赛原本还在读书，翻过两页，便用贝书签夹住，抱在怀里。
风从她领口没有扣紧的地方钻进去，吹起一小截栗色头发。我将帆布挡住的那边让给她，她换过位置，坐下时肩头轻轻碰了我一下。
“困了？”
“只是眼睛有点累。”
她说完，又看了看书封，像还想替自己补上一句，终于没说，靠着长凳闭上眼。
我没有动。
船上那些细碎的声音慢慢分开了。桨轮在后面不断拍水，舱门开合时，合页会在同一个地方吱一下；有个人经过，总要先用手摸过凳背，才继续往前。再远一点，海水沿着船身退开，声音比岸边的浪低得多。
莉赛的手指松了些。我替她托住将要滑下去的书，放到两人中间。
等她睡醒，太阳已偏到帆布之外，长凳前的木板上铺着一片暖光。她坐直，先找书，随后才发觉书就在旁边。
“睡了多久？”
“足够那些鸟换一处地方抢吃的。”
她揉了揉眼角，将眼镜重新扶好。
“你就不能好好说？”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
“这倒听懂了。”
傍晚，海岸那边升起几缕炊烟。白天看不分明的小屋有了灯，灯光还照不到水上，只在那些越来越暗的坡脚留下一点颜色。船慢慢离开近岸的航路，风凉下来，甲板上散坐的人陆续往下走。
我们也回了舱里。
那两间小舱仍旧一模一样，只是莉赛的窗边多了一本书，我的凳子上放着白日用过的小袋。她过来问明早几点供应热水，我正想替她把门边的木凳挪开，船身便轻轻晃了一下。
凳子被皮带拉住，只滑出很短一截。
“原来是这样用的。”她弯下身，摸了摸那根带子，又将凳脚推回原处。
“你不是说过船上每样东西都该系着？”
“杯子没系。”
我看向小台上的杯子。
她先伸手拿起来，朝我晃了一下，带回自己的舱里去了。
晚些时候，走廊里的脚步终于少了。小舱的灯罩被擦得很亮，罩底却积着一圈旧烟色，船一晃，亮处和暗处就在墙上交替移动。
我把手掌翻过来，又慢慢握紧。
指节边缘已经不太稳了。我让它维持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打着哈欠经过，钥匙碰过门板，才放松手指。
银发沿肩头落下，将灯下那片窄窄的影子也改了形状。
我将领口放松一些，侧身躺下。被子是晒过又在柜里放久的气味，枕头随着船身轻轻移动。我伸手扶住床边，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被下。
夜里醒过一次，窗外只有两点很远的灯。
那两点灯慢慢错开，后来都不见了。
我又睡过去。
清晨主动凝回林恩的模样，船的摇晃已经比夜里轻了许多。
莉赛在门外等我。她把围巾拢在外衣领内，手里拿着两个还没有盛水的杯子。见我出来，便将其中一只递过来。
“上面有东西看。”
“这次是什么？”
“你上去就知道了。”
甲板上的风仍然冷，迎面却少了那股黏在唇边的咸味。远处的水色变浅，几道黄灰色的水流在海面上散开，一时还没有混到一处。浮标沿着其中较深的一道排出去，近的一只顶着黑帽，下面停了两只水鸟。
我们昨夜已经走过一大段路，前面的海岸正向内弯。远远望去，一边是低矮的沙洲，另一边竖着许多细长的旧芦苇。去年留下的苇梗还是枯黄的，贴水处却已钻出些很短的绿。
“进河了？”莉赛问。
一名正在收绳的船员听见，抬手指了指更远的地方。
“还得往前。眼下这边是河里冲出来的水，到了两岸收拢的地方才算进去。午后就到转运港。”
他说完，将盘好的绳挂回钩上，去招呼后面两个刚上来的客人。莉赛看过那几道水色，把杯子放在栏杆内侧的小台上，伸手指给我看。
“难怪这一块像茶里加了奶。”
我望了一会儿。
“这茶未免泡得太大。”
她没理会，绕到另一边去看了。
早餐后，客船渐渐驶入两岸之间。
海面那条看得极远的线不见了。左边的沙洲后面露出几只屋顶，右边有细长的田埂，田里积着水，倒映出尚未长叶的树。一个人站在埂上，手里提着木桶，望着我们的船过去，身旁的狗便沿岸跑了一段。
莉赛跟着那条狗转身，狗跑到一片篱笆前，被主人喊住，站在那里叫了几声。
再往前，岸边出现修船的木架。船肚架在离地很高的地方，底下几个工人正往木缝里填东西，黑褐色的膏被刮刀推开，太阳晒到时，能看见一点黏亮的光。
一艘窄底货船贴着我们过去，船头站着潮裔领航员。他颈侧的细鳞沾着水，短外衣的下摆湿了一半，手里却拿着一只包好的热面饼。他朝客船的舵楼举起另一只手，对面有人也举手回应。
货船上几乎全是盖过布的筐。一名船工蹲在筐边，刚替散开的布角重新打好结，抬头便看见领航员在吃东西，伸手朝他要了一口。
莉赛靠在栏边看了片刻，忽然转头问我，到了河口是不是还坐船。
“先看看班次。水路合适便坐船，铁路合适便换车。”
“都能到阿尔维恩？”
“去售票处问，总比我们站在这里猜强。”
“我只是先问问。”
她将手揣进外衣袋，过一会儿，又问：“火车会不会快一点？”
这次我听明白了。
“你想早些到？”
她没有立刻答，望着前面越来越密的屋顶，点了点头。
午后，河口港的吊臂一架架出现在岸边。
最初看见的只是高过屋脊的黑色杆架，靠近以后，才发现下面还有栈桥、仓库和交错的小路。一排排货筐从船上送下来，吊索绷直，轮子转动，半空里响过很尖的一声哨。客船还没有完全停稳，几位乘客已经走到舱梯口，被船员重新请回了栏杆后面。
莉赛也往前挪了一点，随即自己停住。
我在旁边等着。
她看看我，将扶着画袋的手放松了一些。
“我没要下去。”
“我也没说。”
系船绳终于抛上岸，栈桥上的人接住，绕过木桩。我们回舱收好用过的东西，再登上甲板时，通往岸边的木板已经搭稳。
脚踩上码头，地面一动不动。
我反而略停了一下。
莉赛走出两步，回头看我，眼里渐渐浮出笑。
“还晃？”
“这边铺得不平。”
她低头看过脚下平整的木板，没00有拆穿。
转运港比白汐港的客运码头拥挤，临水的几条路上混着车辙、脚印和没来得及扫净的碎草。空气里有河泥、麻绳与湿木头的气味，走过一处正在卸货的棚子，又忽然闻见很重的干苹果香。
有人在棚外争论筐数。我们侧身让过一辆空车，才看见路口挂着的指示牌：一边通往内河客船码头，一边画着两条并行的铁轨。
沿着铁轨的方向走过不远，便到了车站。
站前的空地比码头干燥，砖地上留着已经晒白的水印。几棵树还光秃着，枝头的芽却很密，树下有人坐在箱子上，把湿鞋一只只摆出来透气。
售票窗口旁贴着线路图。我与莉赛站在图前找了一会儿，她先找到阿尔维恩，用指头顺着那条黑线一路向下，直到河口的小点。
“这里。”
我凑近辨过字，去车站窗口问了班次。
“明早这班直达。”售票员将手中的薄册翻过一页，“二等每人三银八十铜。今日要走，只能先坐晚班内河船，后面还得换车。”
我向莉赛看了一眼。她的手指还停在线路图下方，已经朝这边转过身。
“明早。”我说。
售票员抽出两张票，问要不要挨着的座位。我答应，他将其中一张压在线路册上，对过位置，再一同递出来。
莉赛接过自己的票，看了看背面，又将正面的目的地读了一遍。
“今晚先找地方住。”我提醒她。
“嗯。”
她将票放进小袋，扣好后又摸了摸袋口。
车站附近的旅店很好找，门边都挂着还能住几人的小牌。我们选了靠侧巷的一家，店主领着看过房，两间相邻的单人房，窗朝着同一个小院，一间六十铜。
我付过两间房钱，将出门不用的东西收置好，与莉赛下楼吃饭。
楼下煮着麦粒汤，锅里放了根菜和切碎的熏肉。莉赛将匙伸下去，捞出半块胡萝卜，看上去比刚才在车站还满意。坐在门边的工人正在用面包擦碗，擦过一遍，又往锅边望，店主便问他是不是还要。
他想了片刻，说再来半碗。
我们也各添了半碗。
吃完走出门，天还没有全黑。小巷尽头就是车站的后墙，墙边的树枝伸出来，细细的影子搭在砖缝上。有人从里面搬出一筐旧木块，摆在门口等车，另一个人将沿墙的灯一盏盏点亮。
莉赛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明天从另一边进去。”她说。
“认得了？”
“认得。”
她往左指，我便往左望。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转向右边，自己先笑出了声。
“白天从那边绕来的。”
“明早还是一起走吧。”
她轻轻碰了我一下，让我别继续说。
回楼上时，她在自己的门前拿出票，又确认了一遍开车时辰。我替她扶住将要合上的门，等她找出杯子，才松开手。
她那边亮起灯，小院里的晾衣绳便在墙上多了一道影子。
我回到隔壁，把水杯放上桌，手还在杯边留了一会儿，等着它随着船身滑动。
杯底安安稳稳。
我看了它片刻，将手收回来。窗外传来车轮碾过接缝的声响，起初很轻，后来连成一串，从院墙另一侧慢慢经过。莉赛的窗里没有说话声，灯光却一直亮着，映得那条空着的晾衣绳也暖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