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海燕楼下的门已经打开了。
我从右边卧房的窗里看见送菜的小车。车上的叶子带着水，轮子陷进路边一小处低洼，推车的人索性将外衣脱下，塞进空筐，挽起袖子再推。有人从店里出来搭了把手，两人一齐用力，车便晃着过去了。
我坐起身，将滑到手腕的浅色袖口往下抚平。
昨晚睡前嫌窗帘透光，今早却在日光爬上床沿前便醒了。我伸直腿，白袜下的足尖从薄被里探出来，软鞋整齐放在床边，正好够我踩进去。鞋口贴住脚背，我走过两步，才在镜前停下。
银发有一边睡得微微翘起。指尖绕过去，没压平，反而勾出更长的一绺。
“唔……算了。”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扬了一下眉，将手放下，凝回林恩的模样。
那一点银色从视野边缘收去。衣领、肩背、手掌，一处处回到熟悉的样子。我略动过脖颈，取回先前收进领域的随身实物，将普通钢剑扣好，才推开房门。
莉赛已把硬纸封拿在手里。
她站在起居间桌边，正检查最后一处封口。窗缝送进来的风吹动她的头发，栗色发尾从外衣领上散开。她抬眼看我，又低头压过纸边。
“干透了？”我问。
“昨晚就干了。”
“我说封口。”
她伸手，将纸封递到我面前，指给我看。
上面清楚写着橡泉冒险者协会代收。里头另附了请他们转交给朋友们的短笺，纸封的四角都很平，昨夜那张沙滩与白帆被妥当地护在里面。
“我没把海寄进去。”她说，“不会漏水的。”
我接过来掂了一下。
“那倒少了一项运费。”
她笑着将纸封拿回去，避开桌面还未擦干的水印。我们将收拾好的旅行物一并收进领域，她只留下平日随身的小袋。临走前，她又到左边卧房看了一遍，出来时说枕头底下没有东西，叫我也回去看看。
“我没往枕头底下放过。”
“你先看。”
我只得回房掀起枕头。
确实没有。
不过床头搁着的那枚房门钥匙，倒因此没有留在桌上。
楼下比前几日热闹些。一家带孩子的客人占了长桌尽头，母亲替孩子擦掉下巴上的汤，父亲将摊开的行路图挪远，免得再被面包屑盖住。
女店主接过钥匙，朝楼梯望了一眼。
“今日走？”
“去码头问问船。”我说，“沿岸往河口那边的。”
“那别等吃过午饭。早些去，船上的床还能挑。”
她把钥匙挂回身后的木板，没有再替我们续记房钱。莉赛将纸封递过去，问能不能托她随日常邮袋寄出。
“橡泉？”
女店主辨过封上的字，拿手在围裙上擦干，才接过去。
“协会代收，里头写了转给谁？”
莉赛点头，将附笺的事说过。
“行。午前有人来取。”
我们付过普通邮资。她在柜台后的小册上记下去处，将纸封放进一只干净的布袋，与两封信隔着摞好，随后又问，出门前还吃不吃早饭。
莉赛已经往厨房的方向看了。
“吃。”我说。
“那就坐，站着也不会快。”
这顿饭吃得反而很慢。热饼外面烘得薄脆，里头仍软，掰开时掉了一点在袖口。我伸手去拂，莉赛却先把碟子推到下面，接住了那片边。
门外的小车又回来，车上空了一半。店主出去收筐，问推车的人明日还送不送那一种菜。我们离开时，她正低头数着筐里的根菜，听见道别便抬手挥了一下，让我们别走错通往货埠的那条路。
“认得。”我说。
“头一回来的都这么说。”
走过街角，我回头看了一眼。海燕的窗已经被伙计推开，楼上那片帘子翻出来，又被他抓回去。门前的人来来往往，遮住了柜台后的邮袋。
码头的汽笛比钟声先到。
我们循着写有客船的木牌往里走，先经过一排货棚。港税窗口外仍排着人，有个潮裔货主摊开两张单据，问同一箱东西为什么换过一道水门便又须说明去处。窗口里的人叫他先补齐印记，他将指头点在纸上，没有立即让开。
再往外，穿深色短衣的人类船员正在抖一条引路绳。绳上的小木片排成一线，一直通到客船舷梯前。几位拎着大箱子的客人跟着木片走，总算没有挤进旁边正在卸鱼的栈桥。
售票窗口的男人听完我们的去处，翻过挂在桌边的小牌。
“今日这班，沿岸到河口的转运港。赶得上，午前开。照眼下的风，明日下午到。”
“有卧舱？”我问。
“单铺的。还空着几间。”
他将一张画着舱位的小图移到窗边。莉赛凑过来，我用手替她挡住上方歪垂的一角遮阳布，免得布绳扫到她的眼镜。
她指了指两间挨着的小舱。
“这里？”
男人看过册子，点头。
“两人各四银，一共八银。”
我付过钱，拿到两张船票。莉赛将舱号重新看了一遍，用指尖在两张票之间点了点，才把自己的那张接过去。
“到河口再看内河的班次。”她说，“不合适便问火车。”
“总得先到阿尔维恩，把协会的年度记录交了。”
“嗯。到了再去问学院区的书铺。”
她说得很顺，像已经能看见那一排书脊。手指刚碰到小袋，身后便有人叫了她一声。
我们回头，看见那位潮裔魔铳师从货棚后走出来。他一手提着工坊包好的油纸小包，另一手拿着单子，正向棚里的店员确认下一批东西什么时候能交。
莉赛立即抬起手。
他走近，先看见我们手里的票，问是不是要走。莉赛点过头，也问他今日怎么在这里。
“交接那段水道的差事做完了。来拿订好的替换件，午后回原来的远洋船队。”他将单子折起，“你们去河口？”
“再转去王都。”
莉赛答完，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小册子拿了出来。
“有一处，我想再问问。现在方便吗？”
他向舷梯望了一眼，让她问。
她翻到前日记下的那一页，又取出《魔力附着入门》，找到夹签处。我站在一旁替她拿住书，两页图挨在一处，她用笔尾指过其中一根线。
“我原先觉得这里能连到前面，可绕到这边就断了。若只从手碰到的地方算——”
“外面这圈？”
“对。”
他低头辨了一会儿，将书转正，指向图旁极小的注释。
“这是握柄的防滑纹。画出来叫你知道手应当握哪儿，不是给魔力走的。”
莉赛的笔停住了。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线密密排着，确实很像她在册上描下来的另一组。
“可我试的时候，光沿着铳身……”
“你看见它亮，不等于看见里面每一处怎么相接。”他轻敲书上握柄的边缘，“真想弄清楚，要看结构图，先分清，才知道导纹能放在哪里。”
莉赛将那根误认的线轻轻圈住，旁边写了两个小字。
“我找过《简易魔法器具图解》，这里没有。”
“去王都可以再找。工院若有对外开放的器具结构课，也值得问问。你练过附着，听起来容易明白些，但看不懂的地方还是得从头补。”
“只是听课也能去？”
“问当值的人。带着你这些问题，比只说想学铳有用。”
她点头，将自己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怪不得我怎么接都接不上。原来一直在接把手。”
“总比照着刻好了才发觉强。”
那人也笑了一下。他没有再停留，将油纸包换到另一只手，朝我们摆过手，沿着通往外侧泊位的路走了。人群遮住他以后，莉赛还低着头，把方才没写完的一句补进册子。
“先收起来？”我问。
“就差一点。”
她写完，吹了吹笔尖留下的墨，才将书接回去。
这时，米娅从货棚另一头探出身。
她抱着一只盖好布的浅木匣，颈侧的细鳞还湿着。见我们已经买票，她先叫了声等一等，把木匣放到旁边的干台上，朝后面正在帮人搬筐的凯恩挥手。
“师傅叫我送来比过颜色的样壳。”她解释，“我就说，刚才那两个人走得像你们。”
“走路还能看出来？”我问。
“她一直在翻书。你一直在旁边等。”
莉赛合册的动作慢了一下。
米娅却已经从匣旁取过自己的油布包，打开，露出那本用得很勤的《浅湾贝类图录》。她从里面抽出一小片薄壳，托在掌中。
是先前借给莉赛对光看的那一片。
外缘原有的缺口磨圆了，顶上穿过一根细绳。她捏住绳头，让贝片在光里转了半圈，细细的粉色便从灰白壳面浮起来。
“本来就想给你。前两天师傅教我磨边，磨好了才敢拿。”
莉赛伸手接住，先用指腹轻触边缘。
“不割纸了？”
“试过。我自己的图册夹了两天，没划破。”米娅朝她怀里的书看，“你可以夹这个。别压断就好，它还是薄。”
莉赛将《魔力附着入门》重新打开，把贝片安在刚才那一页，绳头轻轻垂到封皮外。
“这里正好。”
她给米娅看。米娅认真看过，才满意地将自己的图册包回去。
凯恩过来时，肩上还搭着搬筐用的粗布。他问过开船时辰，说原先那位船主今早又来核驳船上的货，船的事还没有定，后面多半得跑好几回。
“家里人呢？”我问。
“一起住着。人都在。”
他将肩上的布拽平，朝莉赛手里露出来的绳头看了一眼，问我们上船有没有人领路。
我把票翻给他看。
他指过引路绳尽头，让我们从右边上，别跟着搬货的队伍。话还没说完，米娅便叫他帮忙抬匣子，说师傅等着她带回签好的单。
“知道了。”
他弯腰抱起匣子，米娅替他掀开货棚外垂下的厚帘，两人向我们挥过手，一前一后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她请人先别碰那块布的声音。
莉赛将贝书签的绳头拢进封皮，收好书。
“走吧。”她说。
登船的木板有些晃。船员伸手扶住一位提着大篮子的妇人，再回身示意我们别停在中央。舷边的护卫佩着剑，短弩挂在手边，正提醒几个想倚栏看水的孩子离系船绳远些。
我们照票找到下面的小舱。
两扇门相邻，里头各有一张窄铺、一张能放水杯的小台，墙上用皮带拴着木凳。等搬箱的客人从走廊过去，我把白日要用的东西从领域取出来，分放在两边。莉赛也将随身的小袋搁到她那边的小台上，试着推过小窗，又来敲我敞着的门。
“真能推开。”
“我这边也能。”
她进来看了一眼，发现连凳子的位置都一样，便笑着退出去。
我把日间要用的黄铜伸缩望远镜带在身边，与她一同回到甲板。上面已经有人占住背风的长凳，摊开随身的点心。厨房那边飘出炒洋葱的气味，船尾却全是湿木与煤烟。
汽笛又响了一次。
岸上的绳被解开，落下一截，由船员合力收起。领航员从临水的窄台翻上来，抹过脸上的水，向舵楼指出外侧水道。两边的桨轮渐渐转动，白沫贴着船身向后卷。
莉赛扶住帽檐，往后望。
白汐港的屋顶从栈桥后面一层层露出来。海燕那条街已被货棚挡住，再远一些，临海的王国新石像正迎着太阳，底座上的涂层亮得很整齐。港税窗口外仍有一小团人影，船一转，连那一片也看不清了。
甲板边嵌着的几枚铜片逐个亮起。迎面扑来的细浪到了舷外，便被一层薄薄的力道压低，越不过栏杆。仍有风吹来，冷意钻过衣领，莉赛将深绿外衣的领边扣紧，走到我身旁。
我拉开望远镜，调过焦距。
外侧小岛上的塔出现在镜里，石面比岸边暗得多。塔前有一尊旧像，深色长衣的轮廓收得笔直，肩后留着很高的石饰。旁边的旧帝国旗帜在风里展了一半，边缘补过的颜色较浅，与旧布接得并不齐。
我握着铜筒的手停了一下。
石像的面容正要清晰起来。我慌着将镜口压低，转去看塔下那道窄台。
那里有人。
一个潮裔男子蹲着刷洗台阶，另一个抱来装满小物件的篮子，将贝穗与编过的细海草放到像前。风把其中一条吹翻，他便伸脚压住篮底，腾出手重新摆正。塔后还有架子，一位穿旧外衣的老人站在上面，正慢慢补一块松掉的木板。
“看见什么了？”莉赛问。
“有人修塔。梯子放得不大稳。”
我把望远镜递给她。
她先找错了方向，镜口对着一片亮得发白的水。我抬手替她指过，她才慢慢转回去。船身轻晃，她将一只手肘抵在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人扶着。”她说。
“那还好。”
“木板挺长，一个人搬不上去。”
她将望远镜略抬一点，又放下来。远处一艘挂自由帆旗的小船正从岛后出来，隔着水道，与我们的客船各走各的方向。
船上的伙计沿甲板问要不要热水。莉赛这才想起还没拿杯子，赶紧将望远镜还给我，回舱取。她出来时，手里又多了那本小册子。
我替她留住背风的半张长凳，将望远镜收短，放到两人之间。
她接过热水，先喝了一口，才展开册子。刚写下的防滑纹注记还在前页，她没去改，又往后翻了一张，望了望远处的小岛。
“今天也画？”我问。
“只画几笔。不然等到了河口，就又是别的景了。”
她扶着纸，先落下很轻的一条线。船向前行，岛上的塔渐渐移到栏杆另一侧，她只得停笔，抬起头重新找。
我伸手压住被风卷起来的页角。
“画快一点。”
“快不了，你叫船慢一点。”
我向转动的桨轮看了一眼。
“它似乎不听。”
莉赛笑着挪近些，将那一根线接了下去。海面从船边不断铺开，新画的小岛还只有半个轮廓，纸上却已经留出了很宽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