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不幸

作者:FOWLY 更新时间:2026/10/7 12:24:30 字数:19487

我的人生是不幸的。

哪怕我知道“不幸”这个词所带有的强烈主观色彩。因为人类的大多数都可以称自己是不幸的,路边瞎掉的盲人卖艺乞丐,还有在垃圾堆里翻找为生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老头。我知道他们也许比我更加不幸,但尽管如此,我的人生仍然是不幸的。用带有主观色彩的不幸去相比较,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所谓不幸不存在什么计量单位,那些更甚者的不幸也不能减轻我所感到的不幸。

我叫裴逾,在他人看来,我并不属于所谓“不幸”的人。我的家庭完好,没有经历过什么重大的苦难,按部就班地消耗着我的人生。在他人看来,我是个平凡的人······确切地说,我是个平凡的贪婪鬼,这个称呼是我的父亲在某次喝醉后赠与我的。

我今年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后一年不到。高中生涯对我而言是一段及其死板的阶段:一个二流城市的市立高等学校中吊车尾的班级并且成绩中下,这就是我对所谓黄金岁月的体验,然后最后够着了一所末流大学。那四年谈不上什么青春,只是混日子挨时间,没学到足以立足的本事。我曾渴望赶快毕业,可学生时代的怅然与不幸并未随着毕业消散,而是换了一副模样扑向我。

这个世界是在过去的种种规则叠加下构成的。

如果改变规则,这个世界也将随之改变吗?

我想,然后在吱嘎作响的床上睡去。

我叫裴逾。我的人生是不幸的。

毕业后,毫无疑问,求职所经历的曲折超乎想象,各种公司只需看看我的简历,一切都可以说拜拜。他们质疑我的能力,这点我知道,我无话可说。这不能怪他们,也有个人的因素,还有世界的规则的因素。最后,我在一家小型的电商公司拿到了offer,拿着勉强维持生计的工资。

如果改变规则······

从大学起,父母的态度就是学费他们会给一半,剩下的我得自己想办法,在毕业并艰难找到工作后,他们就不再过问,毕竟这个不成器的“贪婪鬼”就像这世上很多没救的事情一样没救到不可救药,一直便如此。我租的房子坐落于这座二流城市的破败老城区中还不算破败的一栋居民楼。没有电梯,周围外墙脏得看不出本色。公寓房间并不大,四十多平米的一室一厅,进门就看得到床,还有泛黄的、印着许多鞋印的墙。厨房和厕所中瓷砖和瓷砖的缝隙里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霉斑。这破败的出租屋就是我的全部生活。

······这个世界也将随之改变吗?

这个世界是在过去的种种规则叠加下构成的,宇宙的规则,物理的规则,人为的规则,我的人生在这种种规则之下逐渐变得不幸。也正因为如此,随波逐流的我没有谈过什么恋爱,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也想不起谁。工作的内容不十分负责但枯燥,应付客户,上报订单,介绍产品性能,在因堵车而迟到时收到上司不轻不重的批评。总而言之,“绝望”这种东西是慢慢积累起来的,而非如火山般地突然爆发,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降下来的倦怠。就像身体一点点沉进冰冷的水中,不挣扎,也不呼救,只是任由自己往下沉。

我讨厌这些规则,我对这个世界厌恶得要死,也恨透了我的这摊人生。

这些条条框框压迫着无数人,明明活得并不快乐,明明已经被生命所厌恶,却依旧硬着头皮迎合世俗的期待。我的不幸,我们的不幸,不是源于什么天灾,而是来自人与人、人类社会建立的,将自我收容的规则。

后半夜似乎下雨了,我在半梦半醒之际听到了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鼓点般的啪啪声,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已经闪过无数次的妄想。

假如这些束缚人的规则将被改写。

但也只是妄想,妄自菲薄的幻想而已。

我叫裴逾。我是个拥有我觉得不幸透顶人生的人,一个只会妄想的贪婪鬼。靠着打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任何力量,因此我将像大多数的我们一样,只能被规则审判,被筛选,老老实实地承受属于我的结局。结束生命的想法也不止一次在脑海中萌生,但很遗憾,我不敢,也没有去什么桥边或者在楼顶天台边缘游荡。那仅仅是一种思绪。我只是仍旧活着,感受着日复一日看不到出口的不幸。

早上醒来时,我的头痛的要命。

这种状况并不奇怪。出租屋的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顺着痕迹看下去,窗台边缘已经积了好几汪水。雨已经停了,但寒冷的天气和在寒冷的天气中的降水所产生的寒气仿佛已经渗透了墙壁,整个房间很阴冷。在这种环境下,换谁都会产生这种心身疾病。

闹钟还没有响,但我已经清醒。然后等待新的一天。所谓新的一天,只不过是重复无聊和不幸。起床,洗漱,把煮熟的挂面和面汤倒进滴有几滴酱油和麻油的碗里吃掉,开着从二手车行里淘来的车去那一眼望不到未来的岗位消磨八个多小时的生命,下班之后因为不想回到破败的屋子里所以在外边游荡,去那种批发的店铺里买几罐最廉价的啤酒或一包最廉价的烟。喝醉。抽。然后回屋睡觉。循环往复。

手机里的余额已经捉襟见肘。正如我所述,即使我把那些该省的不该省的支出都降到了最低,每次交完房租和水电气费后,我所剩余的钱真的不多。

起床,洗漱,望着镜子中轻微浮肿的脸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中暗自感慨着这正是不幸人生的标配。在做完这一切后,我下定决心般的把书架上高中时期和大学时期的书啊资料啊全部搬了下来,连带被搬下来的还有几本曾经从书店买回但几乎从未翻开的健康饮食类的科普书籍。我把它们撂在地上,形成了两堆高高的矩形。

之后,我拿出手机,望着墙上贴满各种收废品的广告随便打了一个。

来的人是个中年人,我猜测他的实际年龄应该只有五十来岁,但瘦小的身材和乱糟糟的花白头发让他看上去早出生了二十年。在某种程度上说,我和他很像,不是指外貌,而是拥有的人生。

“这两摞废书废纸。”我说。

他低下头去,应该是在估计这重量:“······书跟纸是一个价。”

“拿走。”我点点头。

“······我下去把称拿上来······”

“不用拿。”我叫住了他,“你就大概看看有多重,然后给个合适的价格就行了。”

最后,这两堆死沉,且对现在的我毫无用处的东西,变成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今天的工作依旧琐碎无聊。应付上级毫无意义的叮嘱,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回答明知道不会买却仍做出一副“你们这的产品不行”模样顾客提出的问题。我的内里早已疲倦不堪,在脑海中一遍遍地重复循环《世末舞厅》。

走出写字楼时我打了冷颤。北半球正处于秋冬过渡期,天色已经彻底沉下去,风迎面吹来。我走向离写字楼距离不远的停车场,一路上风直往领口里灌。我找到了自己的二手车,拉开车门。副驾和后排座椅上堆着一些杂物,雨伞,空的塑料袋,几件被挼得皱皱巴巴的外套。车内的空间很小,但至少能将我与世界暂时分隔开。

我坐进驾驶室,把车钥匙插进孔里。

方向盘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车内有一股劣质香薰和旧织物混合的味道。我盯着挡风玻璃看了一会,最终还是不打算直接回出租屋。

那屋子太小,太闷。准确一点的话,那就是动物园的笼子,动物在里面走动,吃饭,拉撒,睡觉。我甚至可以想象回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看手机里寥寥无几的余额,听着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遍的歌单,然后被那种“今天又这样结束了”的感觉淹没。

跟无数个日常一样,我发动车子,先开去了零食很忙。在周杰伦的歌中拿了两罐便宜的啤酒,一包抽真空的花生米,还有一盒因为临期所以在原本就不贵的价格上又打了八折的速冻饺子。兜里的烟已经快要抽完,但我不打算再买。

“有会员吗?”收银员开始扫码。

“······没有。”

“一共是十七块八。”

我拿出手机付了钱。

“对了,先生,我们明天因为品牌周年庆会举行促销活动,消费满二十八元和新会员注册均可进行抽奖,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来参加。”收银员把食物一样样塞进塑料袋里,递给我。

虽然毫无兴趣,经济实力也不允许我这么干,但我还是顺嘴问:“奖品是什么?”

“各种零食,还有代言人联名周边。当然,如果您运气特别好的话,能抽到特等奖价值29980元的张雪机车。”他指了指店门口的周杰伦人形立牌。立牌上的周杰伦穿着与店铺主色调相同的黄色外套,一手插兜,一手伸出食指,比着1的动作。

我没载说话,接过袋子,从一手指天的周杰伦旁边走了出去。

将手中的袋子和副驾上的杂物扔到一块儿之后,车窗外的这座城市在黑夜中醒了过来。街边的路灯,大大小小的店铺招牌,来来往往的车灯和居民楼中所亮起的光重叠成一片浑浊的光海,但那些繁荣与我无关。我转动车钥匙,再次发动车子。在自己长大的地方继续生存唯一的好处就是对环境足够熟悉,我绕开了主干道,以免被晚高峰的拥堵所困死,朝着新老城区的交界区域前进。那里有一个新的旧公园。之所以称它为新的旧公园,是因为翻新工作烂了尾。一半是老旧的木质走道,一半是可供车辆通行的柏油路和水泥砖铺成的步道,剩下被拆掉了但又没钱去翻新的,就这么围着扔在那儿,没人再去管这烂摊子。

这样也挺好,我想。人少,要是我喝醉了在那儿大哭大吼,或者发其他什么疯,也没人看到。

驶离主干道之后路况好了许多。我跟在一辆货车后面,一四十码的速度慢悠悠地往前开,然后,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起。

我踩下刹车。

这是人类定下的最简单的规则。红灯停下,绿灯通行,违背则可能陷入到危险当中,不管是行人还是车辆。

如果改变规则······

我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的信号灯上。

······这个世界也将随之改变吗?

我瞪着那个红色的圆形,旁边的数字正在由大变小。

如果这些定下的规则能够被改写。如果那些评判人的标准,将我的人生置于如此这般不幸地步的那些规则全部被改写,统统被改掉。

我想。

把这个路口红灯与绿灯的含义互换。

车内的空间安静得可怕,那股混合着劣质香薰与旧织物的空气被吸进我的肺中。

几秒钟后,信号灯变换。

绿灯亮起,前面的货车却本能般地停滞不前。

红灯亮起,路边行人却集体走向马路中间。

······

我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能听到的只有越来越快的心跳。

车流纷纷传出喇叭声,但所有车却纹丝不动,正在下马路和在马路中间的行人面面相觑,我看到他们中的一些脸露出了困惑不解的表情,但还是有更多人进行着穿越路口的行为。似乎真如我所想,在这一刻,红灯通行,绿灯停下,才是一直理所应当的规则。

那所谓的规则真的改变了。

震惊像冷水般浇遍全身。

路口的混乱还在继续,行人跟汽车互相僵持,喇叭声中混杂着某些人惊愤的争吵。

很快,恐惧盖过了方才那瞬间的震惊。

将信号灯的含义恢复。

喧嚣的喇叭声渐渐平息,路边的人不再往下走,正走着对则快步倒回去或穿过。接着,车流开始通行,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熟悉的秩序。

在头脑内一片混乱的冲击之下,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猛地袭卷我。

我至少在驾驶座上失去了十秒钟的意识,等我听到身后汽车连续的鸣笛声和粗犷的叫骂声时,红灯已经再次亮起。

这不是心理用,是实实在在的生理消耗。像连续熬了一星期夜,或是大病初愈,四只死沉,胸口发闷,生命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抽走了一部分。我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感受着车内那股特有的气味。

大概红灯时间再次过半时,那种虚脱感仍未消失,只是有所缓和。但至少,我现在有了踩下油门的力气。

我的双手微微颤抖,带动方向盘轻轻晃动。

如果改变规则,这个世界也将随之改变吗?

我改变了规则。虽然这一切都不可思议,改变的原理又是什么,刚才那股快要死掉的感觉也不知从何而来,但在先前那短短数十秒间,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的因我而变。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个问题将不再是一个废物般的家伙的妄想,而是有了能够亲手验证它的手段。

绿灯亮起。后面的车立马传来了不难烦的鸣笛。

我踩下油门,缓缓驶过路口。

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公园附近的临时停车位。。

这里安静许多,在初冬的夜晚更是如此。无处不在的风从打开一点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带来潮湿的植物的味道,以及烂尾工地的水泥石灰味。

我拎起买来的那一袋子东西,打开车门下了车,刚才那种味道也更加明显起来。

步道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一对穿着某所高中制服的情侣牵着手经过,还有两三粒夜跑的人影。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树影和路灯。

我拎着袋子,在老旧的木质步道上缓缓前进。老区域这边更没什么人,我只听见自己鞋跟落地与木头接触时发出的清脆的咚咚声。我准备找个合适的长椅或者石墩子,然后就着花生米灌掉两罐啤酒。

然后,我听见了易拉罐掉在地上,随后滚动的声音。

咔啦,咔啦,咕噜噜。

一只空啤酒罐从斜前方滚过来,一路掉下几级台阶,磕碰着翻滚着停在我脚边。

是那种廉价货,跟我手里袋子中装着的是同一档次。

我抬起头,顺着易拉罐滚来的方向看去。

“风把袋子掀翻了,真是讨厌。”

我首先听到的是一个平静的,轻柔的女声。

在那几级台阶之上,一个女人正蹲在草坪边缘,伸手去够另一只滚到草里的空罐子。她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位。衣袖却向上卷了几圈,大概是有些大,露出了一小截纤细偏白的手腕。下身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略微磨损的板鞋。我看到一个帆布袋子倒在地上,里面看起来似乎还有其他东西,应该的确是被风吹倒。

她侧对着我,站起身,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就自然松散地搭在肩上,她的目光和我对上。

我并不认识他。

“风把袋子掀翻了,真是讨厌。”

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尴尬,但也仅此一丝而已。没有什么惊愕或者慌乱什么的,就好像风把袋子吹倒,蹲着去捡已经喝空了的易拉罐,然后跟一个陌生人对视并且说出这种类似自言自语的话是每天都在发生似的。

这下更尴尬的可就是我了。

我在清嗓子企图拜托尴尬感的同时弯腰把脚边的空罐捡了起来,递向那个女人:“呃······不错的拟人。”

“谢谢。”她一步从台阶上跃下,伸手接过了空罐,不知道是在回应我说的话还是我的举动。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她的长相。脸型偏瘦,眉眼清淡,客观来讲,她的外貌算得上是十分清秀。但前提是抛开眼下的青黑和略微发白的脸色。

我看着她,脑海中浮现了早上镜子中我自己的脸和那个收破烂的老头。

女人的年龄感觉和我相仿,也许大我一两岁,总之,从她身上我看不出明显的学生气质。她把两个空罐塞回帆布袋子里,接着提起袋子抖了抖,好让里面的东西沉到底部。这下我看清了,里面除了易拉罐,还有塑料瓶,食品包装纸等垃圾。

“请问······”我忍不住开口询问,同时在大脑里搜索着恰当的,适用于这种特殊语境下的词语,“你是这里的······拾荒者吗?”

“······唉?”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正准备解释我的意思,女人随即便低下头弯下了腰,紧接着,她捂着肚子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手中的袋子随着她的抖动而抖动。

刚刚消退一点的尴尬感瞬间再度将我包裹:“有······有什么好笑的啊!”

“哈哈······抱歉······抱······抱歉,真不好意思······哈哈哈······”女人一边道歉一边止不住地咯咯笑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真的有人会说这种词语······”

“原来是这样啊······”我愣了愣,回忆了一下刚才那过于书面化的用词,也跟着笑了笑。

“我不是什么‘拾荒者’。”在止住笑声后,她走上几级台阶,在上一个平台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在附近的加油站便利店上夜班,在上之前习惯绕过来待一会儿,比店里舒服。”

她这时才认真看了我一眼:“这个时间来这边转的人确实少见,平时晚上基本没什么人。”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眼下看来“发酒疯不被人看见”的想象是不成的了,我转过身,背对着女人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然后拿出袋子里的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时发出了“噗”的响声。我喝下一大口,冰凉的劣质小麦汁带着酒精浸入这不幸的躯壳。

我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将两罐啤酒和半包花生米咽下,这期间我不去理会身后的女人在干什么,或者她是怎么想的。反正已经不幸透顶了,旁人的看法也就不足为惧了吧,我想。原本以为会醉,但在寒冷的夜晚喝着尚未完全解冻的啤酒所带来的冷意超乎想象,居然被冻得毫无醉意。

“垃圾可以丢进里面。”正当我准备站起来活动暖和一下身体时,女人拿着帆布口袋伸长胳膊对着我,袋口半开。

“谢谢。”我内心一面痛斥自己的素质,一面将两个空啤酒罐塞了进去,剩下的半包花生米也是,在那之后,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你还挺有责任心。”

“是啊。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只是做着很多人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她收回胳膊,双手抓着绳子,把袋口拉紧,说到。

我愣住了。

身体对外界的感知仍然是寒冷、僵硬、迟钝,但意识却丝毫不这么认为。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小学时代,对八九岁的小学生而言,作为成年人的老师似乎理所应当地具有一定的优越性与权威性。总之,当时我的班主任做出了一个强制性的要求:在何时何地碰到老师都必须先停下动作,站好之后再规矩地向其问好。客观而言,学生向老师问好并无什么不妥之处,那个作为班主任的老师面对这么一群还尚未开智的小孩儿想满足一下自己内心的这种行为也并非不可理解。但有一次早晨,班上的一个同学因为的确快要迟到,从一楼疯狂地往上爬。当时班里人基本已经到齐,所以楼道里那沉重的脚步声和他的喘息声让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向门外望去。

那个男同学爬上我们教室所在的五楼,在楼梯口碰到了作为值周老师的班主任,他可能是因为时间确实来不及,或是小孩的脑子没反应过来,总之直接跑了过去,踏着铃声冲进了教室。然后过了一会儿,班主任进教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那个男同学起立,双臂在空中重叠,也就是所谓的“站着练坐”。一整天,他都没有被允许坐下,手臂也不允许被放下,哪怕他已经哭着向班主任询问原因并解释缘由。再后来,那个男同学就很少再来学校,最终在六年级开学时直接转走。

现在想来,那个男生其实一点错都没有,只是在那一刻,在那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上因为无法所以没有做所谓应该做的事,因此受到了规则无端的“惩罚”。

只是,这种话,这种类似的内容,为什么我会如此感到熟悉呢?

我望着那个女人,想说什么,最终却连一个音节都未发出。

场面再次陷入沉默,不过这一次尴尬感却没有再袭来。我们就这么一高一低地对着。风卷着残存的水汽吹过来,远处的马路上传来一辆辆车快速经过时发出的短促而低沉额声响。

东野圭吾在《悖论13》中所说:世界改变了,善恶也将改变。而我认为世界是由规则制定,规则的质量,就是文明的边界。我再次想起那个男生,想起他当时困惑的表情,想起他哭着向班主任道歉的模样,还有在那天之后他那伸都伸不直的胳膊。

“听着,裴逾先生,我在某种程度上跟你很像,所以你的人生有多不幸,你又是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副没救的样子,还有你脑子里的想法,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女人看上去是准备离开,她从长椅上站起来,然后说住了这些本不该连在一起的字。

我瞳孔放大,刚想问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不过女人并不准备给我这个机会。

“你想怎么改,想达到怎么样的效果,这些都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说,你所做的事会一直持续到你的余命耗尽为止,当然,这是在你想维持它的情况下。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尽快的度过你所谓的不幸的人生。”

她说完之后,拿起装满垃圾的袋子,向我投来淡淡的一瞥,像是要看清我容貌一般,接着转过了身。

“······等等,我没听懂······”

这确实是实话,我一句都没听明白。我想追上去,但因为长期的不锻炼和毕业之后每天不可救药的生活习惯严重腐蚀了我的运动能力,要是回到一年前,我的运动能力绝不会差到这个地步。总之,在我跨上台阶的瞬间,膝盖像是被打了一棍子似的一阵剧痛,痛得我差点流出眼泪。

我整个人跪倒在了台阶上,手臂磕在地上传出的又一阵疼痛让我爬都爬不起来。随后,胃里一阵翻腾,想必是十分钟两罐啤酒的作用,我趴在地上开始呕吐。四肢的疼痛感开始减弱,不过胃里的那种持续的恶心感让我很不舒服,如果可以的话,大概我能把胃和大小肠一并吐出来吧。

我几乎忘掉了所有事情。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断片儿。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人在被子里团得好好的。然后,胃里传来的强烈收缩感和一股呕吐物的酸味把我强行唤醒,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进了只有几平米的厕所开始呕吐,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艰难的站起来,甚至没往镜子里瞧一瞧里面的那个家伙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回到客厅之后,我一口气干掉了两瓶矿缺水,喉咙有节奏地滚动着,一股股水流从我的嘴里溢出,顺着下巴往下流,将身上的衣服打湿了好大一片。这是我才发现身上穿的衣服根本没换,它散发着汗酸味。我索性将衣服直接脱掉,在吧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后重新倒回了床上。胃被水填满,倒下之后我感到水在沿着食道往回流,又不得不坐了起来。

记忆开始恢复。我是怎么到了那个公园,怎么碰到那个女人,我又是怎么灌掉两瓶啤酒,趴在地上吐得一塌糊涂,最后又是如何回到了我的车上,冒着酒驾和反胃导致出车祸的风险开车回到了出租屋(还好没有出车祸)。这些因为短时间摄入过量酒精从而断片儿的记忆全都回来了,不是一点点慢慢呈现,而是一下子塞进了我的大脑。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去洗了个澡,在那之后,我拿起床上的手机,一看日期发现已经快过了两天了。也就是说,我从那晚回来后晕了三十六个多小时,旷了一天半的工。不过手机里的余额倒是略有增长,我盯着数字看了半天,意识到自己被炒了鱿鱼。

不过这也没什么所谓,那种工作就像我不幸的人生的大部分组成一样,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

通过窗外的太阳光线可以判断,目前的时间临近第三天的中午,虽然恶心感仍未消失,但为了不让自己再次晕过去,我必须吃点东西。我拿起厨房里的锅冲了冲之后接了半锅水,放在灶台上开火烧着,然后拿出一个碗,往里面倒进酱油和麻油。这是我在除了泡面之外最常用的手法,烧开的面汤可以迅速将碗里的油冲成一碗有咸味的汤。在看到水微微翻腾之后,我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冰箱里的速冻饺子,往锅里下了八个。

在等待饺子煮熟的这段时间,我从口袋里摸出被压扁的烟,点着之后狠狠抽了一口,这种烟的焦油似乎格外的多,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尽快的度过你所谓的不幸的人生。

那个女人的话我仍然没有明白。

我不认识她,记忆里好像也没有任何有关她的画面,或者说,过去的事情就好像被脑子自动抹去了一样,因此这并不可靠。现在我的同学,无论是小学,初中,高中,还是过去不到一年的大学,我连班上有哪些人都很难再想起。一方面是时间的跨度,另一方面则是我并未去仔细留意过那些面孔,那些姓名,哪怕就是在大学,能让我影响深刻的也没有谁。有些人的人生是比较幸运的,比如有些人生来就有招人喜欢的气质,有些人生来就具备号召力,也就是所谓的孩子王。当然,我知道自己并不属于他们,也从来没有去凑热闹的兴趣,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地也就游离于他们之外。

那种感觉很奇妙,说不上是孤独,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大概就是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内的两种不同维度的生物吧。就算有时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也只会置之不理,彼此之间互不干涉。

总而言之,那女人貌似认识我,并且声称我有······

唉?

你想怎么改,想到到怎么样的效果,这些都是你的事。

把这个路口的红灯与绿灯的含义互换。

绿灯亮起,前面的货车却本能般的停滞不前。

红灯亮起,路边的行人却集体走向马路中间。

她是在说,那妄想般的改变规则的能力吗?

将我的手机钱包余额变为五位数。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如果是真的话,那么在未来几年内我都可以过上放开了爽的生活。

然而现实是,余额纹丝不动。

看到这个失败的结果我也并未觉得有多奇怪,现实理应如此,仔细一琢磨,内心居然升起了笑意。

锅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饺子在水上漂浮翻滚着,这是煮熟了的象征,我将其和面汤倒进碗里,就像和想象中的一样酱油和麻油被开水冲开,变成了一碗褐色的液体。

打开车门的瞬间,寒冷的气温让我无比怀念车内那有霉味的空调暖气,我甚至下意识地想拉上车门,然后一溜烟儿开回出租屋。毕竟在正常的心理状况下,暖和的温度更能让我放松,哪怕是在笼子里也能勉强接受。天一天天地变冷,天黑得也一天天地变早,当然这种想法也可能是因为丢了工作而突然带来的放空感。但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并开始付诸于行动,我不太想就这么打道回府。

这座加油站和我见过的其他加油站并无二致,甚至能说略显老旧,在此之前我也来过几次。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汽油的特殊气味,四根细长的支柱撑起写有“中国石化”标志的红色顶棚,旁边附带一个小小店快洗店。我并不在意车子是否干净,只要它还开得动,刹车和发动机没问题那就真的没问题,所以从来没去洗过车。

我的视线越过正在加油的车,越过支柱,望向那个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从门帘里洒出来,和店门口那台按钮五颜六色的自动贩卖机一样引人注目。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肺里的寒意,然后朝店门口走去。

要是她不在,我立刻就走,一溜烟开回屋子,洗个热水澡,然后结束这一天。

掀帘子的时候,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循环了几百次。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原本被冻僵的身体顿时感到一阵放松,与之共同恢复的还有嗅觉。店内暖气开得很足,我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关东煮的香味,困意与食欲竟同时被勾起。

我对食物并不讲究,这点从日常中我的饮食就能看出来,一是经济原因,二是因为我懒。只要是热的熟食,我都能吞下去,至于味道如何,这不在考虑之内。在记忆当中,吃家人做的菜的回忆仅限于小学时代,升上初中之后,食物的来源就是食堂。但那食堂就是问题的结症所在,刺眼的白吊灯,像是临时搭出来的金属顶棚,每次一下雨就会漏水,以及有时候会吃出苍蝇尸体的饭菜。从那之后,我习惯于出去吃,后来连出去都觉得麻烦。刚从大学毕业时,我每天都食物就是泡面和自热米饭换着吃。

“欢迎光临”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我抬头望向收银台。

她果然在那里。

褪色的冲锋衣当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看上去挺新的冬季制服,因为这家店是跟零食很忙属于一类的连锁品牌。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看上去是装饰的围巾,我觉得这未免有些太暖和了,上次搭在肩上的头发这次被扎了起来,看上去清爽了不少。

直言不讳是话,这绝对是我喜欢的女生类型。白皙的皮肤,清秀的面容,像她这样的人上街回头率一定很高吧。但如今,这么一张美丽的面容与我对视时,我却没有“哎呀好紧张”“这么漂亮的女生面前一定要注意形象”之类的想法,而是“原来即使是这种人的人生也不是多么幸运啊”。

也正因为如此,一路上在脑袋里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现在却不知道怎么说了。

“······你好,你在干嘛?”我艰难地开口,然后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如你所见,我在工作。”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她胸前的胸牌。

木可。

我没有去考虑这个名字的真实性,名字这种东西只是为了在称呼别人时显得不那么没礼貌而存在的,在没有名字的原始时代,用“喂”或者“你”大概会很麻烦吧。只不过时“柯”还是“木可”,可能要仔细辨认俩字之间的距离,不过应该更倾向于后者。

她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我猜测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同时回到了第二个问题,以及可能出现的第三个、第四个。

我心里略微有点发毛。喂喂,那天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是你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的,难道对方找上来想问清楚都不行吗?我又想到她说是在便利店上夜班,我又不知道交班时间,不可能在店里干等一夜吧。

各种情绪在我体内蔓延,我却没有把她从收银台后头拽出来质问的勇气。

叫木可的女子看上去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我在内心叹了口气,便在店内开始转悠起来。一开始的确是转悠,但看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应该买点几天后的生活必需品,索性就开始购起物来。在拿了几桶泡面,几瓶矿泉水之后,我在酒水柜面前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拿。

“我原本以为你还会要酒呢。”算钱的时候,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木可一边扫码,一边终于再次开口。

我思索着,这句话的原句大概是“我原本以为你(会死性不改)还会要酒(去麻痹你不幸的人生)呢。”

在对方报出一个略高于我平时购物支出的数字之后,我拿出手机付了钱:“这位木可小姐,你真不准备跟我解释解释吗?”

“那天晚上我说得难道不够清楚吗?”木可反问我,好像在说“连这都不能理解你的人生果然一塌糊涂啊。”

这么站着隔着收银台交流太过麻烦,我回避了她的眼神,将视线投向店内摆放的几张小桌椅:“要不这样,我们去那边坐着说,这样会比较方便。就算有其他顾客进来要买东西,你也可以马上回到这儿,不会影响你的工作。这样行不行?”

她没有回答,于是我当做是默认,拿着东西走到一张桌椅旁坐下,一回头,看到她正在从收银台里出来。

“你难道是说红路灯的那件事吗?”在等她坐下后,我说到,“那件事确实奇怪,交换信号灯含义的想法只是在我脑袋里临时升起的,但为什么······”

“你错了,裴逾先生。”木可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不是什么‘临时升起’的。据我所知,你从你的少年时代就一直有着这种想法,认为改变规则就能改变世界,把自己所谓不幸的人生逆风翻盘。有着跟你类似想法的家伙可大有人在。”

我哑口无言。连一句“你怎么知道”都问不出。当然,问了大概率也是徒劳。

木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大概听过类似的话吧,当意志达到极限时,神明也将投向目光。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要是把自己当做是天选之子也没问题。总之就是你终于如愿以偿,终于拥有了妄想中改变世界的能力。而我就是要等你死之后,把这个能力和报告都反馈上交回去。这就是我的真实工作,明白了吗?”

“等我死之后?”我哼笑道,“那恐怕可能还有好几十年呢。”

听完她的描述,虽然震惊,但除了这个原因以外确实找不出其他合理解释。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她应该就职于某个什么公司,或者教会,或者什么超自然组织,然后这个组织对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先展开调查,再去满足他们的妄想或者愿望什么的,看看这些家伙最终会变成个什么样子。甚至连是否真的超自然也是个未知数,毕竟它可以雇一群人按照你的想法演戏。

木可有些惊讶地望着我,接着惊讶转化成了嘲讽。

“裴逾先生,你该不会认为使用改变规则的能力是免费的吧?”

“我可没这么说。”我拐弯抹角地回答。

“简单来说,你要消耗你的生命。”

“生命?”

“没错。每次你使用这个能力时,从你开始改变到恢复原样这一时间段,你的生命,或者说寿命将会被持续消耗。消耗的多少由时间长短和被改变规则的重要性而定,如果你一直维持改变后的规则的话,那规则就会在你死之后恢复。”

这应该就是“你所做的事会一直持续到你的余命耗尽为止”的意思吧。

“并且这个能力是有限制的。你不能改变世界的根源性规则,比如生老病死,也不能改变物理规则,比如光速是不可超越的,也不能创造事物或改变事物的性质。你能改变的只有人为的规则,也就是在人类出生后,这几万年以来所建立的规则,红绿灯就是一个例子。你不能把红灯变成蓝灯,你只能改变它们在人们心中的含义,也就是规则的意义。”

“改变规则之后,所有人都会按照被改变后的规则行事,在规则回复后,这个概念将在其他人心中彻底被抹除。说简单点,就是没人记得曾经出现过第二套规则体系。”

在说话的时候,木可大部分时间都面无表情,她偶尔会整理一下围巾,眼下的青黑看起来比上次在公园看到的重了许多。看来她的生活也确实如我所想。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或者是因为这份特殊工作的需要,要抑制自己的情绪起伏。我忽地感到一股窒息般的沉重感席卷而来。

苦难没有计量单位,那些更甚者的不幸也不能减轻我的不幸。

“既然这样,那我完全可以选择不使用能力。”在聆听的同时,我脑子也没有闲着,得出了一个相较于合理的结论,“这个能力付出的代价太大,又有这么多限制,我想我应该拥有不使用它,继续平凡地生活下去的权利吧?”

“是的,你有。”木可的语气带着“我在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味道,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不会强迫你去使用能力,以及你想怎么使用,如何去使用,又会造成什么后果,这些我们都不会干涉。但是裴逾先生,你认为自己是那样的人吗?或者说,你难道不想想为什么这个能力的拥有者是你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我尽力反驳,但在内心已经屈服。我不得不承认,她在信息了解这方面确实做得棒极了。

“据我说知,这已经说了第二遍了,你对自己的人生很不满意,因此我们建议你还是去使用能力。很多人穷其一生都被规则束缚,很多人一辈子都未曾改变一条规则,现在你只需要用部分寿命就能瞬间改变规则,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是赚了的吗?”

“还有,恕我直言。”木可说到这里时看了看桌上的那几包泡面,“你的生活习惯似乎很糟糕,像这样下去,身体很快就会垮掉的吧。即使继续正常的生活,你觉得自己还能撑多久呢?”

我无话可说。

烟、酒、泡面、自热米饭、在困得不行时买的罐装咖啡,这些东西几乎占据了我的全部生活。她说得很对,像这样下去,身体很快就会垮掉吧。不过仔细一想,就算一日三餐都健健康康地吃,生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虽说厚着脸皮去父母那儿蹭饭或要钱的话也可以,但肉体上的损害总好过精神上的折磨。这么一想,也就又无所谓了。

费尔南多·佩索阿说过:“你不快乐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你只是虚度了它。无论你怎么活,只要不快乐,你就没有生活过。”如此说来,那我大概的真实年龄充其量也只有几岁。虽然我没有什么痛苦的回忆,但那跟“快乐”绝对沾不上边,就像避开失败只是站回了原点,跟“成功”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我苦笑起来,收下意识地去摸烟,忽地又想起了坐在对面的木可,又将手放下。

“我大概了解了。”我点点头,拎着水和面站起身,“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又有什么意义,但既然我有了这个能力,我当然会按照我的想法去做,去该改变我的人生!”

说到最后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意气风发。

木可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脸上带着“我已经听过很多类似的发言”和······是吗?淡淡的悲伤的表情?

“只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你的公司或者组织难道没有给你这样的反馈人员定期补助吗?便利店的工作应该并不轻松吧。

“你今天的问题还真是多。”

“只是好奇。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不想说。”她脸上面无表情,我不由得猜想那天因为“拾荒者”的笑应该是她罕见的快乐时刻吧。

那,你的真实年龄又是几岁呢?

“那再给我一份关东煮,鱼豆腐牛肉丸蟹棒各来一串,多加汤。”我说“改变的开始就从泡面升级到现成品开始吧。”

往后的那几天,我随心所欲地使用着改变规则的能力。

通过将评判个人是否优秀的标准改得符合我的实际情况,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在这期间的新发现是,只要在心里讲述得足够清楚,第二套规则体系甚至只能作用于我个人身上。于是,我免去了房租,水电开销,还有许多繁琐的支出。在第一个月后,我成功拿到了近两万的工资,我甚至还能用这个能力免去个人所得税。这个世界好像都围着我自己转。我第一次领悟到了“贪婪鬼”这个称呼并不是父亲酒后的诳语。我拼尽一切地去搞钱,享受着以前从未见过的高级威士忌,抽着味道甜丝丝的香烟,偶尔心中产生的愧疚感,也很快在“这是用寿命换来的等价快乐”的想法中消弭殆尽。唯一需要克服的只是在恢复规则后体内的疲惫与空虚感。

两个月后,我用一个极为敷衍的理由辞掉了工作,也不再频繁地动用能力。

歌单已经再次播放到了《不悦的重复》,我感受着疾走的旋律与不知何意的歌词,摆成一个大字躺在床上。当开始第二遍副歌的时候,视线已经出现了像故障的显示屏一样不断闪烁,而那时眼皮逐渐变沉,一点点合上的过程表现。

所谓梦境说来奇特,但其实只是在身体休息时大脑仍在活跃的一种表现,并且经常将两件或更多件原本毫不相干的事情或东西凑在一块儿。那些非常依赖灵感去创作的作家或画家,多半都很喜欢做梦吧。

我在图书馆里。

图书馆太过于做作,应该叫做书店。我发现自己正坐在某家书店阅览区的座位上,手上还拿着一本书。我试着去看书里的内容或者书的名字,但很可惜,那似乎只是一片雾蒙蒙,我只记得书壳是淡淡的米黄色。我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我的左边和对面坐着两个人,他们的脸依旧是雾蒙蒙的。周围书店特有的暖黄色的灯光和木头桌子的颜色很搭,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关于我和书店之间的关系,我并不想做过多阐述,只需要说在学生时代,在空闲的时间立里大约三分之二的时间我都是在那里度过。我并不是多么喜欢看书,但比起去接近融入另一个维度的生物,书店的确是一个能消磨时间同时又不会感到无聊的天堂。

然后我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本书,我应该是要把书放还回某个书架上吧。书店对我而言有些过于熟悉,带来一种强烈的de ja vu——这个用词是很精准的。随着我起立,座位消失了,桌子消失了,那两个雾蒙蒙的人也看不见了。我拿着那本雾蒙蒙的书,找到了一个感觉上对得上号的书架,把书塞了进去。

做完这些后,我转过身,正打算离开这片区域时,却突然发现脚边趴着个小孩。

这是个男孩,年龄大概只有七八岁,他趴在地上,确切来说,是整个上半身往前倾,呈现出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我注意到他的身下还压着几个薄本子,看上去应该是识字或简单算术之类的。我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全部被木质地板所遮盖,哪怕从侧面看仍是如此。

我略微感到奇怪,但并未过多在意。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了他,接着往前走。

然后我再次看到了两个人。尽管他们的脸依旧是雾蒙蒙,但却穿着类似书店员工的深色围裙,我甚至还知道这是一男一女。

“唉?你看那个娃是睡着了吗?······小朋友?”女的那位似乎也发现了地上的男孩,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

“不是吧,我觉得人家是在思考问题······”男的说。

我不禁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小孩。这次,我看到了他穿着浅蓝色的短袖。没错,书店一般总是有些闷热的。女员工一边轻轻摇晃他一边叫着。

可越看越看到奇怪,就好像把手伸进兜里,在即将摸到什么东西时却突然发现兜里空无一物。我看着他,那股强烈的de ja vu再次席卷全身。

可那不就是我吗?

“裴逾?裴逾?”她叫道。

可那个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孩,不就是我吗?

“裴逾?裴逾?”她叫道。

我醒了。

“裴逾?裴逾先生?”

我艰难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有些褪色的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位,黑色的直筒裤,还有一双套上了鞋套的板鞋。

自然松散搭在肩上的头发,一小截纤细偏白的手腕,以及白皙清秀的面容。

我八成是疯了。

然而现实是,我没有疯。这个叫木可的女孩子擅闯民宅,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某种未知的手段进入了我的屋子,还因为怕弄脏地板所以从门口的鞋柜里翻出了一次性鞋套穿着。我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合适的汉字来组成完整的句子说出口。

我扯掉已经被关掉了的耳机,从床上坐起身,瞪着她。

“······谁让你进来的?”

表述不够准确。这个问题包含了三个问题:谁让你进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住哪的、你怎么进来的。

“我自己进来的。”

她果然擅闯民宅。

“你怎么进来的?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我费力地表述完整。

“在给予对象超自然能力之前,我们会先全面掌握其基本信息,包括住址在内,所以当然也有复刻的备用钥匙。原本我想等你自然醒的,但看到你在哭就提前叫了你。”

哭?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是湿的,我甚至没有发觉,大概是在做梦的时候吧。我彻底在心里目瞪口呆了。

“我来是为了——”

“出去。”我毫不客气地指着门,下达逐客令。

她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我。

震惊,恼怒,羞愧,不安,种种让人不爽的情绪在我心中炸开。我做了个深呼吸,试图把它们压下去,但却适得其反。

我是如此的憎恨那时的自己,哪怕知道这种行为是在许多客观因素下造成的,我内心也不能原谅。如果当时我稍微清醒一点,我一定不会那样做,我一点会留意到更多。

“出去。”我提高了声音,从床上站了起来,“不然我就要报警。”

她的面孔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我快要炸开了。

“滚!”我吼道。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上次这么大吼是什么时候呢?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肯定不是在毕业之后,大学也没有,高中吗?更没印象。虽然对人生有诸多不满,但最多也就是在心里呐喊——我好想从来没有这么吼过。真是太可悲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心中又十分后悔刚才的行为。所有的情绪一下全部消散,只剩下空虚,将我近两个月以来自以为得到快乐幸福人生的错觉打得粉碎。

木可的身体颤了一颤,接着,她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神情,似乎是······似乎是我刚才的情绪全都跳在了她身上,还有,多了抹失望和悲伤?

她一言不发,从一个挎包里(我现在才发现)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木可离开之后,喉咙深处感到隐隐作痛,应该是过度嘶吼的缘故吧。我把水从暖水壶里倒出来,然后两口就喝干了。滑稽的是,从暖水壶里倒出的水竟看不到一丝热气。我感受着冰凉的液体经过我的喉咙,流进我的胃里。

愧疚感油然而生。不,发生这种事情,不管是谁都应该是这种反应吧,我在心里不停念叨,看上去就在为刚才的行为找借口。然而我心中清晰地知道,这种愚蠢的借口是站不住脚的。我又喝了一杯水,找到手机之后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过了。

这个时间段,她应该在便利店上夜班才对啊。

我不由得望了望窗外。四楼视野有限,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这种毫无任何建筑美感的老楼房隔音效果理所当然差得离谱,能听到十二月的风刮过近地面时,产生类似喘鸣的声音。

在喝完第三杯水后,我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她留下的那张纸上。这张A4大小的纸被折了两折,我放下杯子,拿起纸,把它展开。

上面的是类似问卷调查的内容,想什么“具体改变了哪些规则”“改变规则后获得了什么”之类无聊的问题。我无声地笑了笑,原来是例行公事,上交报告的啊,我在期待些什么呢?

然后我把纸翻了个面。

进入眼帘的是圆圆的工整点手写笔迹。

改变规则,人生就会随着世界一起改变吗?

我的人生是不幸的。哪怕我知道“不幸”这个词所带有的强烈主观色彩。

家庭完好的我没有经历过重大苦难的我按部就班消耗人生的我拥有贪婪鬼称呼的我小学的我初中的我高中的我成绩差的我没有朋友的我没谈过恋爱的我没考上好大学的我混日子的我勉强糊口的我抽烟喝酒的我遇见木可的我改变规则的我以为获得快乐的我——我过往生命的每一时刻都是不幸的,每一个我都是那个跪伏在书店地板上一动不动的小男孩,像是死掉一般一动不动啊。以为会得救,以为能获得幸运,以为能获得幸福,这种想法真令人难受啊。无论我再怎么改变规则,哪怕整个宇宙的规则都为我所改,但在过去的每一时刻里,那么多我不仍然被无穷无尽的不幸深深淹没吗?他们最终的结局,也一定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被吞噬吧。不论怎么做,我的人生,我过去的生命,终将位于不幸之中啊。

我是个贪婪鬼。我贪婪到试图用不幸去洗刷不幸。

而我所做的一切,大概就是刘亮程所说的“我围抱着火炉,靠热漫长一生的一个时刻。我知道这一时刻之外,我其余的岁月,我的亲人们的岁月,远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风吹彻。”的又一个翻版吧。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穿好了衣服,套上了外套,打开了门疯狂地奔跑。

我要把她追回来。

两个月期间,我跟木可见面的次数满打满算也没有几次,但此刻关于她的每个细节都走马灯般的浮现。滚动的空酒罐,肆无忌惮的笑,眼下的青黑,兼职,时而扎起时而披散的头发,声音,复杂的眼神。这太奇怪了,我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熟悉呢?

我明明可以早点注意到的。

我一直笃定苦难没有计量单位,那些更甚者的不幸也不能减轻我的不幸,用带有主观色彩的不幸去相比较并么有什么意义。这点我至今仍然深信不疑。

但作为人类这个物种的我,在面对他人的不幸时,真的能毫无恻隐之心,自做自的继续生活吗?这应该就是孟子所说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吧。

更可悲的是,我们因为自己的不幸,从而把不幸带给了更多人。这未免太过不公,太过自私了吧。

出了楼道之后,喘鸣般的风声在我耳朵里清晰地响着,把外套后摆吹得不停摆动。真冷啊,虽然是在南方,但冬天的冷意一点也不比北方含糊。

我左右望了望,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别说人,地上连块砖都没有。

现在再去开车的话肯定更耗时间,但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也许她打了个车,也许她上了公交,这些想法不断在我脑中出现,但并未给我提供多少安心感。我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了停车处,沿着我家到公园再到加油站的路线,以七十码的速度飞驰起来。这个时候没什么车,人更是少,但时间仍过去很久了。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我狠狠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让全城信号灯的含义都为我们改变吧。我在心里咆哮。

我很懒。这点毋庸置疑,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换做别人,手机里如果有近二十万的存款的话,肯定会把生活环境大大提高吧,再不济也会去把车洗一洗,把车内整理一下。我肯定不是他们,因此只能把副驾上的杂物都扔到后座,把位置腾给木可。

木可上车后一言不发,我满怀愧疚地关上车门,打开空调暖气,让有霉味的暖气布满小小的空间。几分钟后,她脱下了冲锋衣抱在身上,里面穿着亚麻色的针织高领毛衣。

“抱歉,之前是我失态了。”我尽可能缓和气氛,“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的经历,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继续保持沉默。是等待我继续说下去,还是纯粹生气无话可说,我无法做出判断,只能也以沉默相报。万幸的是,之前的劣质香薰已经被我换掉了,所以空气闻起来不至于那么糟糕。

“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的话,那就送我回家吧。”木可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这点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我答应了她,她告诉了我地址,并不十分远,就在公园和加油站附近。

稍微放松下来之后,疲惫感传来,我把车速降到了三十码,因为动用能力和放松下来的副作用让我有种即将睡过去的错觉。

“你又动用了能力对吧。”

我点头。

“虽然这并不在我的职责之内,但我还是得告诉你······你的余命已经不多了。”

“大概还剩多少?”

“不足一年吧。”

我笑了笑:“能问一下你今天为什么没去上班吗?”

“我辞职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怎么办?现在你只能真真正正地去当个拾荒者了。”

木可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偏头看向她,发现她正抱着冲锋衣偷笑。

“有什么好笑的啊。”

“我在笑你啊,裴逾先生。像‘把全城的信号灯含义都转换’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起码会用掉你好几年的寿命啊,真实太蠢了。”

“蠢吗?”

“蠢。”

“有多蠢?”

“至少在我提交的报告里,你是第一个。”

“那是因为我对一个女生做了很对不起她的事。”我哼笑起来,“哪怕跟她见面次数并不多,也有着几乎戏剧性的相遇,甚至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她跟我很像,或者说,她也是我们。我以为改变规则就能改变世界,改变我不幸的人生,不过我现在才明白,无论再怎么改,那些不幸的遗憾终究还是无法挽回,无法弥补的啊。我很感谢那个女生,让我明白了早就该明白的道理。所以我也想帮助她,就算不能挽回,起码也让她生命的这一时刻感受到快乐,感受到幸福吧。”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诶嘿嘿的笑声,接着是一声淡淡的叹息。

“这份工作时没有什么补助的,说到底,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是不真实的。有时候觉得,也许当个所谓的‘拾荒者’也很好,至少能在自己不幸的人生中获得真实之物吧。”

说完,木可侧过身,把座椅放下去,背对着我躺下。我看了看车上小小的电子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木可的家位于靠新城区的那边,虽然也是公寓,但楼房感官上看上去舒适不少。

她坐起身,打开车门:“再见。”

“再见?”

“我还要来拿报告。”她微微侧过头吗,眼睛里闪着点点星光。

戏剧的是,得知自己仅剩不足一年的寿命时,我的内心却没有什么波澜。想想也是,像把规则改成符合我这种人的标准,还全免去税。光这两点,消耗的寿命应该都是大把大把的吧。不过我并不后悔,就像木可说的,有的人穷其一生都被规则束缚,有的人一辈子也不曾改变一条规则,我确实能说是大赚特赚。因此,离死亡不远的我并不觉得绝望,甚至还感到肚子饿。

说到吃,饮食习惯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浑浑噩噩,我开始出去买菜。菜市场里大多都是些老年人,像我这种小年轻自然而然就成了罕见物种,我还记得有对老夫妇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已经这么放松了吗?”买完菜,我会把食材洗净,然后照着手机的做法把食材切块,切片,切丝,按照网上的教程,我惊讶地发现做出来的菜味道并不差,或者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健康美味的东西了。

我不再喝酒,也不再抽烟。这大约很讽刺吧,在捉襟见肘的日子里都还会去买大量便宜劣质烟酒,而现在手机里的余额怕是到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天都用不完,反而不再沉溺于烟酒。不过这应该是一个通性,这是木可告诉我的,很多人在知晓自身命不久矣之后反而会痛改前非。总之,我在十点前就洗完澡,上床睡觉,过着比小学生还健康的作息。

至于那张问卷,我认认真真地填写了。虽然我并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公司是由什么人组成的,但我还是认认真真地写了。即使那群人看了之后会不屑地笑起来,说着“果然是这样千篇一律的家伙啊”之类的话,然后把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可那又怎样呢?虽然有那么多遗憾,虽然不幸仍多多少少地存在于我的、我们的人生中。可大家都已经出生在这世上了,再怎么样也该走到所谓的终点吧。

我回了一趟老家。不是父母那边,而是祖籍那边,小时候去过几次,但大抵都没什么印象了。回去也是对内心的一种抒发吧。老家并不起眼,是一座位于四川省与贵州省交界处的三线县城,人口并不多。我去拜访了我的爷爷奶奶,在那边住了一周。环境很好,绿树成荫,山也很多。我跟着爷爷去山上,给许多逝去的祖先们扫墓。与公墓不同,那种墓是单独请人修在山上的,一座山也许只有一两座。我们将地上的枯枝败叶清扫干净,再墓旁边挂上白色的纸灯笼,点燃一大卷红色的爆竹,在一阵震天响的噼啪声后,我们跪下来,给那些我从未见过的祖辈磕头,然后点燃纸钱,看着它们变成一堆白色的灰烬,最后被风吹散。

还需要说的一点的是,我喜欢上了木可。他人可能觉得荒谬,觉得是所谓的荒岛效应,甚至是一个成年男性幼稚,心理年龄跟不上身体年龄的情况,或者是我的潜意识为了弥补空虚的青春生涯所干的吧。是这样吗?并不是,我一直都深爱着她。

不管怎么样,在一年之后北半球的秋冬过渡期,我的人生将会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那些不幸也好,遗憾也好,应该都会像那堆燃烧殆尽的纸钱一样,被吹散吧。

我叫裴逾。我不幸的人生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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