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环

作者:和泉岳影 更新时间:2026/10/7 13:51:43 字数:2755

雨还没有停,客栈二楼的过道一片狼藉。

周聿杰倒在地上,半张脸浸在血水里。那些打手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早已没了气,有的还在抽。

季晚凝站在门前,寒汐还攥在手里,她一身的雨和血。鞭子上的血顺着鞭梢一滴滴往下落,砸在湿透的木板上。风从破了的窗子灌进来,把她的衣摆吹得一下一下地响。

陆烬靠在门框上,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左手还握着焚墟刀,刀尖抵着地。

“晚凝,我们该走了。”

季晚凝走到他旁边,伸右手去扶他,两人踩着满地的血水和碎木,朝楼梯口走。

楼下的灯早灭了,只有外头的闪电,偶尔把他们的影子从墙上一块块撕出来。

他们是白天进的泉州城。陆烬右臂的伤在路上又崩了两次,血把半截袖子浸得发黑。季晚凝没说话,只架着他往城南走。

街上人多,两人不敢走快,路过一家饭馆时,陆烬实在撑不住,朝里偏了偏头。

“进去坐坐,我这胳膊,得缓一下。”

季晚凝点了一下头,她推门进去,挑了张靠墙的桌子。

陆烬扶着桌沿,刚要坐下,迎面一个人低着头快步往外走,正撞上他的右臂。

陆烬疼得眼前一白,整个人没站稳,朝后摔去。季晚凝霍地站起,陆烬还没落地,就被那人一把捞住了。

“对不住对不住!兄弟,我这一时没留神,撞着你了。”那人连声道歉,扶他起来。陆烬吸着冷气,左手捂住右臂,硬是挤出一句。“没事,不要紧。”

那人见他站住了,又朝季晚凝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手里那根鞭子上停了一下,随即他弯了弯腰,嘴里说着“对不住”,脚下已朝门口退去。

就在苏砚刚踏出饭馆时,街上传来一片密集的脚步声,大批巡捕从北边涌过来,黑压压地压了半条街。

有人朝饭馆这边喊。“老苏!出命案了!快走!”苏砚回头,又看了陆烬和季晚凝一眼,然后一低头,跟着人潮去了。

陆烬和季晚凝隔着窗望出去,街上已经乱了。两人坐下,季晚凝把茶壶往旁边一推,低声道。“你这伤不能再拖了。”

“城外一连二十多条命案,缉查院的人一定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我们歇一会儿就赶快走。”

“是他们要杀我们,我们是正当防卫,为什么要怕?”季晚凝抬起眼,她的眼圈还有点红。

陆烬摇头。“周员外要是得了消息,一定会先报官。他有钱有势,还占着理,谁会管我们是不是正当防卫。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一旦被缉查院的人包围,说也说不清,跑也跑不掉。”他说完朝窗外扫了一眼,那些巡捕已经往城外方向去了。

“刚才撞你那个人,腰上挂的,就是巡捕的牌。”

陆烬目光一怔,他坐直了。外头阴云密布,又要落雨了。

城外,同福客栈。缉查院的巡捕把二十多具尸体一具一具抬出来,排在客栈前头的空地上。

苏砚蹲在尸堆旁,一具一具看过去,有刀伤也有鞭伤。

刀伤口子很深,皮肉翻卷,焦黑处隐隐发红。鞭伤虽浅,可伸手一探,还有一丝寒气残留,苏砚的手缩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另一具尸体旁。那些人的腰上,都还挂着一块制式相同的木牌,他们不是寻常差人。

他皱了皱眉,再往远处看,便看见一个穿暗绸袍子的中年男人站在檐下,队长正弯着腰,朝那人点头哈腰。

苏砚认得那个架势,他太熟了。在泉州缉查院干的这一年,见过的“上头的人”不多,可这种点头哈腰的样子,他天天见。

他蹲下捡起一个打手掉下的刀,刀柄上的铜镡磨得发亮,刃口是精铁锻成。

这种刀,不是街上铁匠铺打的。苏砚在西境见过,这是军中的路数。

他心里一沉,又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几十个拿这种刀的人,夜半摸到一间客栈里,是来做什么的?

苏砚走到周聿杰的尸体旁,人脸早已僵冷,右颊一道长长的鞭痕,自颧骨直划到下颌。

苏砚脑中电光一闪,方才饭馆之内,那姑娘手中的鞭子,鞭身上的寒气还让他记忆犹新。

他还以为是自己撞得急了,看走了眼。可这会儿,那点寒气又从他指尖泛上来,他动了动嘴唇,该不会。

“这是团伙作案。”周员外站在檐下,声音不高,却让队长都站直了。“男的叫陆烬,女的叫季晚凝。你们马上通缉他们,封闭城门,全城搜捕。”

那队长连声应。“是是是。”他朝旁边招手,“记下,男的叫陆烬,女的叫季晚凝,马上封闭城门。”他说完,又朝周员外弯了弯腰。

周员外从袖中取出两张纸。“这是我找人画的像,你拿着,务必抓住他们。”队长接过,不停点头。“是是是,您放心。”

周员外转身走了,苏砚快步走到队长旁边,压低声音。“队长,不对劲,这些人有古怪。”

“他刚从镇上来的,怎么会有这两个人的画像?而且这些刀也不是寻常东西,他们二十几个人大晚上到这间客栈……”

“嘘嘘嘘。”队长连忙抬手打断他,他左右看了一圈,才压低嗓子。“你知道什么呀你,赶紧回城抓人,不该问的别问。”

苏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队长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苏砚,你巡捕干了快一年了吧,知道为什么你经手的案子老被玄察院的人退回来吗?”

他顿了顿,抬眼看苏砚,队长把声音再降一分。

“他哥哥三十多岁已经是扬州刺史了。还有,你看见他腰间那块牌子了吗?县令的都没他那块大,你还不明白吗?”

苏砚立着没动,队长已经转身走了。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又湿又冷。苏砚站在那二十多具尸体中间,一下全明白了。

有些案子,不是“查不查得清”的事,而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上面按着不让他查。按着,把人往死路上赶。

城内文夕旅馆,季晚凝把陆烬按在床边,陆烬半边身子刚想挺起来,就被她一手压住左肩,重新推了回去。

他挣了一下,伤口扯得生疼,忍不住吸了口气。季晚凝没说话,只把药膏盖子掀开,挖了一块在指尖。

“我自己来。”陆烬伸手要挡。

“别动!”

季晚凝看都没看他,只是摁住他的左臂,另一只手已经在他的右臂上敷起了药。那力道巧得很,却让他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劲。

陆烬“嘶”了一声。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季晚凝抬了抬眼,他就不动了。

陆烬笑得有点没力气。“行行行,我现在打不过你,任你摆布。”

季晚凝没理他,没一会陆烬疼得倒吸冷气。她又减轻了手上的力道。陆烬见她低着头,便没再出声。

他注意到她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两个环扣在一起,再从中间穿出去。她不用看,就能摸到纱布的断头。

“你打过很多结吗?”陆烬低声问。

季晚凝沉默了一阵。“小时候练的。”她继续换着药。

“我爹总受伤,他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口子,有的深,有的浅。我娘不敢看,就躲到灶房里去烧水。我就在旁边递药、递纱布,递了很多年。”

“好了。”她把剩下的纱布收好,又补了一句,“今晚别沾水,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换一次。”

窗外已经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板上,又密又重。

陆烬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他只觉右臂舒服多了。

陆烬偏过头看到季晚凝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暴雨哗哗砸落,闷雷遥遥震颤。

季晚凝坐在床边,垂落的长发遮住她的半张脸。

她双腿并拢,身子微微发颤,每一次雨点猛撞窗面的声响,都叫她心头一紧。

她怕这漫天雨幕,怕黑暗里藏着的东西,只能死死抿着唇,不敢起身。

陆烬走到她跟前蹲下,握住了她的手。“晚凝,你怎么了?”

季晚凝抬眸看他,一道闪电骤然亮起,映出她惨白的面色和通红的眼底。

雨越下越大,她试着张口,可未说出口的话,被一声闷雷吞没。

“晚凝,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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