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小的时候,住在曜州城南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棵老槐树,每到秋天,叶子落得满街都是。她常踩着叶子跑来跑去,那会儿她还不懂事,只记得家里总有一股墨味。
季晚凝的父亲是玄察院的官员,常常半夜才回,母亲总在灯下等他。她困了,就趴在母亲腿边睡。有时候夜半醒来,听见父亲和母亲在悄悄地说话。她听不清,可那声音不慌,在讨论着什么。
她嘴馋,总向管家要钱去城北买桂花糕。管家是个和气的老人,每次她伸手,他都故意板着脸,说小姐又吃甜,牙坏了可别找我哭。可每次,他都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她掌心里。
季晚凝拿了钱就跑,桂花糕要趁热吃。咬上一口,又软又香。她舍不得吃完,总会留下半块,等哥哥从武塾回来塞进他手里。
哥哥叫季凌霄,比她大四岁。他什么都会,会爬树,会折纸鸢,还会把弄坏的风筝修好。他常把她背在背上,从城南跑到城西,再从城西跑回来。
有一回跑得太远,天都黑了,两个人坐在城门口看星星。哥哥指向西边。“等以后我们长大了,我带你去西境看星星,那儿的星星比曜州大。”她点头,哥哥说的她都信。
母亲有一柄漂亮的鞭子,银白还泛着淡淡的霜气。她总趁母亲不在,摸那鞭柄,凉得她打激灵。
她问母亲。“娘,这鞭子以后能给我吗?”母亲笑道。“等你长大了就给你。”她就天天盼,盼着自己快些长高。
那几年真好,好得她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太真实,好像那一段日子是偷来的。
后来有一天,父亲突然回来了。天还没黑,他却已经把门从里闩上了。她看见父亲的脸色煞白,嘴唇都是干的。
他和母亲在里屋耳语了一阵,再出来时,母亲便开始收拾东西,父亲走向后院。他们没有叫仆人,只把几件衣服和几卷旧纸塞进一口箱子里。哥哥也不问,他背起她,跟着父亲母亲从后门出去。
那天夜里,他们就出了曜州,一路往南,回到了扬州。父亲说,那边有老宅先住下。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出事”。只记得父亲母亲都换了衣裳,不再穿从前的黑,也不再半夜出门。
他们开了间小铺子,卖些干货和粗茶,日子过得清淡,可还算安稳。母亲得空时教她使鞭,父亲偶尔坐在院中,看她和哥哥打闹,他眼里有笑,可那笑总停不长。
七年过去,她都快忘了曜州城北那家桂花糕了。可那个雨夜,全回来了。
那天很潮湿,雨是后半夜下来的。季晚凝在睡梦中被惊醒,先是听见一声刺耳的叫,再是刀劈进木头的声。紧接着,整个院子都炸开了。有人喊,有人哭,有人从楼上滚下去。
她光着脚跳下床,门刚开一条缝。她看见院子里全是人,那些人穿着黑衣服,腰上还挂着一块木牌。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已经全是血。管家倒在井边,他被人从后头抹了脖子。一个又瘦又高的人从他身后站起来,那人半边脸被雨淋湿。可她记得很清楚,那张脸,那双眼。后来她知道,他叫周聿杰。
母亲从后面冲过来,把她抱住。她把寒汐塞进她手里,然后抓住哥哥的手。“凌宵,带你妹妹躲起来,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知道了吗。”
“娘,发生什么了?”季晚凝带着哭腔。
“晚凝,听哥哥的话。”
“凌霄,你是哥哥,保护好妹妹。”
“娘”。两人都拉着母亲,母亲又抱了一下他们。“老天爷,请一定要守护我的孩子们。”
母亲说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出去了。哥哥那张脸,她从没见那么白过。
她听见母亲在外面喊,也听见父亲的刀。父亲和一个蒙面人打在一起,那蒙面人剑法极快,两人在雨里拼了十几招,分不出上下。
一支箭从墙头射来,精准钉在父亲右臂上。父亲的手一软,被蒙面人一刀劈下,倒进血泊里。那蒙面人还想再补一刀,母亲扑上去,两只手拼命握住了刀。血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流,一滴,两滴,全滴在父亲身上。
季晚凝透过柜门的缝往外看,母亲已经撑不住了。那蒙面人把刀一抽,在眼中一划,母亲倒下了,她的眼睛还在往衣柜那边看。
父亲还想站起来,背后又中一箭。他往前一扑,正倒在母亲身旁。射箭那人站在墙下,弓还握在手里,冷冷看着这一切。那蒙面人一抬手,身后的人纷纷进屋搜查。
他们看见那些人开始搜屋,一间一间房门被踹开,刀尖擦着地,脚步声不断,还有此起彼伏的声音。“这里没有。”
哥哥想到了母亲的话。“凌霄,你是哥哥,保护好妹妹。”
哥哥擦了一把眼泪,他死死攥着一柄小刀,转过身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袖口上一点点掰开,季晚凝的指尖已经冷得发木。
他低头擦了一下她的脸,动作不轻不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别出来,记住了。”
然后他推开柜门,冲了出去。
季凌霄一路冲到院子,可小刀又细又短,根本杀不了谁。他拼命乱挥乱砍,嘴里喊得破了音。满院的黑衣人都被他这一举动吸引了过去,刀口和火把全朝他那边转。
他一个踉跄,扑向那个刚伤了母亲的蒙面人,那人正甩刀上的血。季凌霄从他后侧扑上去,小刀往他小臂上一划。这一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血溅射了出来。
蒙面人反手就是一刀,季凌霄整个人朝后飞出去,跌进那滩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水里,他再没爬起来。
季晚凝在柜子里,想喊可是喊不出来。她的嘴大张着,泪从眼里往外涌,整个人抖得柜门都跟着响。她死命捂住自己的嘴,指甲陷进脸里。她看着哥哥,看着他最后那一下。
他是故意冲出去的,他想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吸引到他身上。
这时一个蒙面的人也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刀,一步一步停在那只旧衣柜前。柜门缝不大,可他还是看见了里面蜷着一个哭红了眼的小女孩。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雨还在下,外头不知谁喊了一句什么。那人没有动,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柜门合上了。他转身,对着后头的人。“走,去下一间。”
季晚凝在重新合上的黑暗里,浑身一软,昏死过去。闭眼前,她只听见雨,还有很远很远的、一点一点漫过来的死寂。
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雨还在下。她推开柜门,看到外面已经被烧得不成模样了,可她手上的寒汐鞭在发亮,寒气还在不断蔓延,身后的柜子也没有被烧的痕迹。
院子里的尸体都被烧焦了,可她还是能认出父亲、母亲、哥哥、管家,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的仆人。雨落在他们身上,血已经淡了。
说到这儿,季晚凝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她整个人缩在陆烬怀里,抽得极凶,眼泪烫得吓人。陆烬任由她抓着,他用一只手环住她的背,慢慢地拍打。他张了几次嘴,都没出声,最后他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季晚凝还在抖,她断断续续地讲。那年她才九岁,她只记得周聿杰那张脸,还有那些人腰上的牌。她靠着一口恨活到现在,整整七年。
陆烬抱着她。“晚凝,你放心。这仇我一定帮你查清楚,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以后想吃桂花糕,我带你去吃。你想看西境的星星,我陪你去看。”
季晚凝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哥。”
陆烬愣了一下,他点点头。“我在。”
季晚凝把脸埋回他肩窝,她的声音从风里漏过去。“哥,我们以后一起走,一起去参加大典,谁也不丢下谁好不好?”
“好,谁也不丢下谁。”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可这间屋子里,两个从不同大火里爬出来的人,终于在这片雨里,把命系在了一处,谁也不会再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