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现在买入，果然赚爆」
那天深夜，秋月秋经历了她人生的第一次死亡。
实验室的时钟即将指向11点45的时候，离心机停了。秋走上前去看了看仪器，把最后一组数据存进U盘。关掉通风橱，清点试剂柜，少女疲惫地在当日值班记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切断了电源，整栋实验楼里最后的一间灯火随即陷入黑暗。看来今天她又是最后一位。
秋脱去实验服，慢慢走下楼。走廊尽头那盏有些故障的灯又闪了，三下，灭掉，随即又亮起来。秋盯着它看了一眼，最近她每天这个点下班，灯也是这个点闪，仿佛是某种不厌其烦的提醒：你又活过了一天。
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已经足够把冒雨徒步的人淋透。秋有些烦躁，今天她刚好忘了带伞。估量了一下雨势，她叹了口气，把手提袋顶在头上，跑过实验楼后面的那条窄巷。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夹在两栋老楼之间的一条窄巷，路灯坏了一大半，墙角杂乱地堆着废弃建材、空钢瓶和几盆枯死的盆栽。
借着昏黄的隐约灯光，秋小心地在杂物堆之间辗转腾挪，同时避开那些早已浮动的地砖。这个时候她有些昏沉的大脑仍在苦苦运转，复盘着今日的实验情况。最近秋的课题进入了攻坚期，但是研究却陷入了瓶颈。关键的中间体，秋用了好几篇文献的方法都没能很好合成出来。不是产率过低，就是纯度不足，副产物太多。她已经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研究这一步，仍然没有什么进展，组会上来自导师的压力开始陡增。但是看着写满失败的实验记录，秋除了苦笑之外也想不到什么方法来“包装”自己的近期工作了。同组的师姐劝她换个思路，但是秋并不愿意轻易放弃这个她准备了很久的课题。
明明可以的……明明参考了那么多前例，只要关键的这一步转化能够走通，后面的一锅化合成都是顺理成章。秋难过地直想哭，为什么别人在相似结构的底物上能实现的高效转化，在自己这里就没办法复现呢？
她跑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对。雨还在下，只是她周围的一小块区域没有被淋到。
秋疑惑地抬头。
只见头顶上的一小块区域，那里的雨滴莫名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了暂停键。
冷意攀上少女的后背。她虽不是什么超自然小说的忠实拥趸，但也很快清楚地反应过来：眼前这违反物理定律的一幕绝不现实。
一个男人站在巷子尽头。秋意识到的这点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那儿了。高，瘦削，穿着一件很大很不合时宜的旧风衣。他的脸深埋在衣领里，秋看不清，只看到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做着举伞的动作——可是那里根本没有伞。
少女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男人绝不正常。她下意识想要回头，才发现来时巷子里的灯不知何时尽数熄灭，漆黑深邃，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秋只好硬着头皮往前。
她低头，靠着墙边朝前小心走去，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然而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她好像有这种奇异的感觉。
经过男人身旁的那一刻，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对方并没有动作。她的余光扫过，这下看清了对方的神情。
他在冲她笑。
那个笑容让秋毛骨悚然。并不是很可怕的笑，而是一种很疯狂的纯粹，完全看不出笑容里掺杂了何种情绪的纯粹。那一瞬间，秋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闪过小时候在乡下老家见过的疯狗。
少女拔腿就跑。她已经顾不得别的，只想尽快远离这个诡异的人。
转过几个街角，秋大口喘着气，扶着路灯杆慢慢停下来。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建筑还是熟悉的式样，那个男人也没有跟上来。她这才微微宽下心，随即有些自嘲——怎么才一会儿就累成这样？
这是多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长期熬夜透支的身体，才跑了一小段路就这样气喘吁吁。秋闷闷地想着，让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情况持续下去绝不是长久之计，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要课题一天没有突破，她就一日不能挣脱这个循环往复的泥沼。而当初她远赴异乡求学，家人不仅鼎力支持，甚至借钱凑齐了她的学费。如果自己不能顺利毕业，本就拮据的家里肯定又会雪上加霜吧……
事到如今，如果放弃，最对不起的就是家人。
「如果有所谓神明啊，那么我祈求您，让我至少能看到坚持这条路的希望吧！」
少女无言地望向天空祈祷，当然，一切如常，这里是现实。
雨依旧在下。不过秋租下的公寓就在前面，苦恼的事情都等到回家再想吧。
少女强压下奔涌的思绪，起身疲惫地向公寓楼走去。
就仿佛是子弹正中眉心，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一道灵光陡然闪过秋的脑海。
对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这个突破的角度？
之前所有失败的方法都默认让那个中间体的前体以特定的酮式构型存在，但如果，如果换一种保护基策略，让那个不稳定的烯醇式先被“锁住”呢？——对，对，就是这样！
秋激动地喃喃着，她几乎想要立刻冲回实验室验证刚刚的想法。
沉浸在思路突破的喜悦中，她所没有注意到的是，危险正在飞速逼近。
一辆轿车歪歪扭扭地飞速冲向路口，从行车轨迹来看，司机显然是喝醉了。远光灯划破雨幕，当少女被灯光猛地照亮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凄厉的鸣笛声急促响起，秋只感觉面前忽然变成白茫茫一片，她下意识地伸手去遮挡刺眼的灯光，下一秒碰撞就发生了。
沉闷的响声。
秋感觉自己的内脏好像错位了，浑身上下传来撕裂的剧痛。
大概自己是飞出去了很远，秋还留有意识的下一个画面是瘫卧的自己，血正从身下汩汩流出。
眼前的视野逐渐模糊，那个肇事的司机下了车，慌慌张张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夸张地喊叫着自己听不懂的话语。
什么嘛，好吵啊。
她的脑海里开始闪回一幅幅画面，也包括刚才灵光乍现的新实验计划。
可惜，按这个方向做下去应该会有突破的。
她感到生命力在快速流逝，身体越来越沉，正在逐渐陷入身下那冰冷的大地。
嘛，原来死亡就是这种体验吗——
冰凉的液体顺着脸庞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不！不该如此！——』
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男人的嘶吼，秋的意识忽然恢复了清明。
于是眼前的情景开始飞速倒流，血泊重新汇流入身体，落下的雨滴再次升向天空，散落一地的物件回到各自原先所在的位置。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女已经恢复到与被撞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愣愣地站在事故发生的原地。
还没等秋有所反应，刺眼的灯光再度将她照亮，疾驰的汽车鸣着凄厉的笛声歪歪扭扭地朝着她冲过来。一道身影从背后窜出，猛地把她往旁推开。
秋重重地摔到地上，疼痛让她知晓眼前的这一切绝非幻觉。她一手撑起自己，有些吃力地爬起身来。不远处的地面上倒着那个代替她被撞飞的身影。她一瘸一拐地来到倒地者身旁，只看了一眼，立刻大惊失色。
躺在此处的，赫然是那个在巷口遇到，而她自以为早已甩掉的神秘男人。
「喂，您没事吧？！」秋着急地冲他喊道，她不敢随意挪动对方，连忙找出手机准备呼叫救援，这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
『没…没用的…老夫…不需要』原本陷入昏迷的男子不知何时醒转过来，阻止了秋想要拨打电话的行为。
「可…可是你，你伤得很重吧？」秋有些语无伦次，都来不及在意对方那明显很奇怪的自称。直到这时她才完整地看清对方的脸，与想象中邋里邋遢的样子大相径庭，男子意外的年轻，有着气度不凡的眉宇，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秋说不清道不明的高位感——像老家庙里供奉的神像，明明在笑，却令人不敢靠近——这跟他破破烂烂的穿着无疑是鲜明的反差。
看着少女愣在原地，男子忽然显得有些焦灼起来，开始对着空中念叨着什么：
『不…什么？——因果债务？！你帮老夫说，再给一次机会！看老夫面子上展期一下，这次一定——一定！只要等到这把开盘，一定赚爆！——你没看见她那根线吗！哈哈！老夫就要翻盘啦！——什么？你说要销户？开什么玩笑？！老夫还有底仓！不可以不可以——』
「呃，请问您在说什……」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眼前的男子突然猛地坐起身，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蠢货！懦夫！哈哈哈！——这是天要亡老夫！都是些蠢货！哈哈哈！——』
秋被他笑得有些发毛，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去，不料男子一把抓住她的手，狂热地说着，『呐，老夫已经无力回天了，但是——但是还有你！——要是托付给你的话！你的话一定可以！——向那群天上的蠢货证明！老夫的眼光从来没有错！——哈哈哈!
你的走势，老夫已经完全看懂了！——』
「等下等下，您到底在说什么？！您没事吧？」
这时一股热流从男子的手上传来，奇异的力量感包围了不知所措的少女。秋惊异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脑海里突然多出了很多闻所未闻的概念：
命运估值：……就是说总市值？看起来跟我的实验产率差不多，一天一个样。
因果点：Karma Point, KP？……计数单位，相当于股数？听起来怪洋气的指标。
命途币：Fate Coin, FTC? ……这是结算货币？哦，就相当于是现金吧。呃，这名字怎么这么像某不靠谱加密货币啊？
……
还有一个名为【神界】的地方——那里是众神所居之处。
……
本该陌生的词汇此刻对她而言却显得毫无违和感，像是她早已熟识的老友——以及这是，神明留给自己的交易账户？
秋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脑海中刚刚获得的信息使她已经确信，面前的这一位，正是那些人类古老传说中栖居于高天之上的众神中的一位——而此刻这位神明正在飞速死去，因为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并且逐渐化作粒子消散。
前神明有些无力地垂下了手，他的消散正在加快，而他的神色此刻却异常平静，像是终于认了命，不复刚才的癫狂之态。
秋看着他，他看着秋。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力量赠与我这样的凡人？」
前神明仿佛没有听到秋的疑问一样，他直勾勾地看向少女的头顶，好像那里写着什么，然后他露出了虚弱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的估值好高啊……老夫没有看走眼，现在买入，果然赚爆……』
说这话的时候，前神明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然后他的头颅也化作粒子消散了。
02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秋有些恍惚地看着前神明消散之处，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干净得有些不真实。但是脑海里那些凭空多出的大量信息提醒她，之前眼见的一切绝非虚妄。
这时她才突然感到有些头痛欲裂，疲惫的大脑在接连遭遇超自然事件的打击下早已不堪重负，刚才又一口气吸收了相当大的信息量，吃得消才奇怪呢。
秋吃痛地蹲下抱住脑袋，强行消化资讯的副作用开始逐步体现。她感觉血液正轰鸣着灌进脑袋，太阳穴刺痛地跳着，每一跳都让模糊的视野扭动一下。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很轻盈很空灵，像是踩在水面上而不是踩在地面上。
秋勉强抬起头。
一个少女已经来到面前。
她有着如瀑般的及腰银发，马尾处别着一只幽蓝的蝶形发饰；身着一袭素白的水手领连衣裙，领口是深蓝色的，垂系着黑色缎带束成的蝴蝶结；裙摆如白玫瑰般层叠绽放，墨蓝色的内褶在纯白中翻涌，仿佛夜幕托起一弯新月；两条长长的黑丝带自背后垂落，拖曳出轻盈的弧度。双足赤裸，如白瓷般不染纤尘。
雨水在她周围自动分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少女来到秋的跟前，蹲下，和她双目对视。
对方有着深蓝色的眼眸，面容精致得有如童话里的人偶，看起来比秋还小几岁，但表情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不知为何，秋总觉得对方好像有一种下一刻就会消失的虚幻感。
秋还在愣神之际，对方已经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好听，也很空灵，但是跟本人一样辨识不出任何情感，却莫名驱散了秋此刻恼人的头痛。
『你好，人类。我是那个老家伙的前神使，从现在起，担任你的神使。』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对她刚刚死去的前神明主人毫无敬畏之意，不过她对秋的态度也没有好多少。
「神，神使?」没有在意对方对自己居高临下的称呼，秋敏锐地注意到了少女话里的新名词。
『啧，那个老家伙居然没有跟你说过吗？擅自窥视、擅自下界、违规干预，三条铁律让他全踩了一遍！死到临头了还自顾自地把这种烂摊子抛给我？！真是个麻烦至极的神明。』
短暂的沉默。
神使少女的语气头一次出现了强烈的波动，不过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吧，我简要地说明：神使是辅佐神明开展命运交易的存在，必须依附于激活交易权限的账户才能维系自身，你继承了前神明的交易账户，自然也继承了关联在该账户名下的我。那么，请多指教了，这位…人类小姐。』
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的秋赶忙接话。
「那，那个，我叫秋月秋！请，请多指教！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哦，你就是那个叫秋的人类吗？』面前的神使少女似乎终于提起了兴趣，『有趣，那个老家伙心心念念的——』
像是察觉说漏了什么，神使少女立刻转移了话题。
『不要在意，称呼的话随你，反正……我没有名字。人类嘛，无非是尊称我神使小姐啊、神使大人啊之类的吧。』
「欸可是，好吧。」秋有些犹豫，「没有名字的话，交流起来不会不方便吗？」
『嗯…非要说名字的话也不是没有，每位神使都有自己独立的身份标识编号，但没有谁会用那串十多位的代号称呼彼此。人类，我想你不会有兴趣记住的。』神使少女想了想如此回答，『老家伙给我布置工作的时候，也都是用“喂”“你”之类的称谓，足够了。』
「啊。是，是这样吗。」秋有些尴尬，她赶忙寻找话题，「话，话说，神使小姐您跟那位神明大人的关系怎么样啊？您知道这个交易账户究竟是干什么的吗？命运交易又是什么？那位大人为什么要把这份力量给我这样的普通人呢？」
连珠炮般问出一串问题后，秋立刻感到有些后悔，不该这么没礼貌地追问的！
神使少女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耐烦。
『首先，不要那么着急，人类，一个一个问。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似乎产生了某些天真的误解：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力量的馈赠。还请你明白，这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是属于神明的残酷争斗，这绝非你一介凡人应该涉足的——』
神使少女十分严肃地，而又无比冷漠地向她如此宣言道。
『当然，把你卷入其中原本就是意外，我对此深表遗憾。但是很抱歉，我不想告诉你多余的有关信息，这只是那个老家伙垂死挣扎的疯狂之举罢了。作为一个人类，你完全没必要掺和进这种事，也能过得很幸福的。说到底，本来以为是老家伙让我下界善后，结果刚动身就感知到账户异动的信息。那个老赌鬼，蠢货，疯子！自己发疯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牵扯进来？！』
秋被她吓了一跳。
直到这时神使少女的语气才有了明显的怨气，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语出激烈，神使少女轻咳一声，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总之，我会立刻回去汇报，争取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尽快注销你继承的账户。那老疯子早就赌得资不抵债了，这账户本就应该破产清算——咳咳，当我没说过刚才那句话。你知道的越少，我才越好把你定义为无辜卷入的受害者。』
神使少女如此说着，她起身准备离开，雨幕也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道。
『对了，今晚发生的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顺利的话，人间时间的明早，销户手续应该就能办下来，到时候我会再来善后的——也就是清除你的在场记忆。』
神使少女背朝她挥了挥手，右手轻打了一个响指，消失在雨夜中。
停滞许久的时间也在那一刻开始流动。雨又开始落下。
肇事的司机慌里慌张地推门下车，朝瘫坐在地的秋蹒跚跑过来。
『喂！小姑娘，你没事吧？！——』
秋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刺鼻的酒气，皱了皱眉，但还是摇了摇头。
「只是擦伤。」
司机讪讪地道了个歉，随即返回去发动车子，落荒而逃。
居然连一句赔偿的话都不提……秋望着汽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夜的街道尽头，心里愤愤不平。但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她还是放弃了报警的打算。此刻占据她内心的，更多的还是来自此前与神明和神使二人奇遇的冲击。
秋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样回到家中的。
闭上眼，前神明临死前传给自己的东西又浮现在面前。包括那个神秘的账户，它正在脑海的深处闪着奇异的光。
她突然有些禁不住好奇，那里到底有些什么？她的意识刚想靠近，随即想起了神使少女的厉声告诫，终究还是放弃了向深处探寻的念头。
「不要……牵扯进来……吗?」
怀揣着不安与疲倦，少女很快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