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响动着粗重的喘息,只有电脑显示器在发着光。
水月未来眼睛死死睁大,瞳孔被显示器上的光幕彻底占据。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双手疯狂抓挠银白的头发,嘴唇连带着全身都在发颤。
“神啊,求求你了。”
“这笔钱绝对不行。”
“这比钱绝对不能亏光啊!”
屏幕中柱状图也一颤一颤,波动的数字每次变化都让他的心脏抽搐。
为什么不早点退场……
为什么要贪那么多…
当初不是说好给妹妹赚够大学学费就收手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人这种生物,在那一刻来临之前,总意识不到自己正站在绝望的边缘。
“只要……只要……不到那里…我就能……”
比他断断续续的话更先出现的是一道直通地狱的竖条。
他的眼猛地瞪大,眼眶痛的似乎要淌出血来,可比这更严重的是大脑受到的重创。
本就昏暗的世界变得朦胧,耳鸣如同一根钢针贯穿他的大脑。
无法想象的负数安静地在屏幕上波动,最终停留在某个数值。
“不!不……我的钱……我的钱……”
“我……我…不玩了,把我的钱还给我。”
“我还要给未绪交学费……”
“我…我还要…给她过生日……我说要带她过上好日子……”
“不……都没了…都没了……”
“我的钱!”
“我的钱!”
“我的钱。”
水月未来浑身都没有力气,他瘫在椅子上,抓住头发的双手无力地坠落,房间里只剩他崩溃的声音:
“我的钱……”
“啊啊啊啊——”
许久许久,哀嚎都没有停止,他活似输光一切的赌徒。
大脑空空,根本就无法正常思考,只能像野兽一样无能的喊叫。
直到他嘶哑了喉咙,再吐出的只有阵阵咳嗽。人体的保护机制触发了,他的胃部突然涌起强烈的恶心感。
隆起身子,生理上的恶心感才将他拉回现实。
“哦……喔……”
他干呕几下,眼里蓄满泪水,吐出的只有一小滩透明的酸水。
大脑被刺激,这一吐好似将心理的不少杂质都吐出了,意识慢慢恢复清明,终于可以正常思考了。
些许透明的液滴还沾在他的嘴角,他愣愣地抬起手臂,擦去自己狼狈的样子。
随后,他直起腰,重新看向了屏幕上的数字,久久没有低头。
………
那一夜,他思虑良久,他想起了自己在无数日夜里千千万万的奋斗,难道他的付出就换来这样一个结局吗?
不,他不甘心,他做出了一决定,这件事哪怕会让他承受千千万万的痛苦,他也必须去做。
他看向屏幕的干涩的眼睛蕴含着浓浓的悲凉,他沉沉吐出一口气。
“看来我不得不离开东京……”
“离开我亲手攒下的家业……”
“不得不离开父母葬身之所在……”
这一刻,他必定是悲伤不堪吗?
一定有说不出的遗憾吗?
不,他内心是不堪忍受的。
是他此去死无葬身之所啊!
带着这家里所有的现金跑到国外去,这是他唯一翻盘的可能!
所有的所有,都不再重要。
或许他会被妹妹痛恨一生,往后只要再踏上这片岛国,就会被无数黑道通缉追捕。
从此身败名裂,流亡无度,他也不会后悔。
他郑重许下承诺,若有一日功成,他必回那会属于他的一切。
至于现在……
跑路了,老己。
他猛的从椅子上弹起,向自己卧室跑去,他的床底下,藏着足够他重新开始新生活的现金。
他可不像有些啥子,会把一切都拿起赌博,美名其曰叫做投资。
或许那些蠢货现在已经站上天台了吧,他可是要美美跑路了哦。
毕竟他和它们不同,他是有真本事的,这次只不过是遇到黑天鹅了而已,所得经验必可活用于下一次。
他忍不住地笑了,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下船后的场景。
那时必定是又一番新风雨。
华尔街的新星在冉冉升起!
他几步来到卧室,从床下拉出一个沉重的黑色行李箱,地板上剐蹭出刺耳的尖锐声音。
费力地退拽到客厅,水月未来已是冒出了一身热汗,脑中的一切杂乱的心思,都因这简单但难得的远动而被彻底扫清。
他感觉自己从未有这么好过,上次接近这种感觉还是他靠这行刚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
那次赚的实在不多,但现在想来却是此前最开心的一次。
而现在则是这一次了。
他拉动行李箱到了门前,握住门把手,推开,幻想中的海风几乎就在他鼻尖。
门外的气味那么真实,丝毫不像幻觉,那么咸,那么冷,那么……
门被彻底打开了。
水月未来却愣在原地,门把手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唉?
他真疑惑着,入目的却是一张带着从额角到嘴角的刀疤的壮汉脸。
他满头大汗,穿着被汗液浸湿的黑西装 浑身都散发着汗水的咸腥味。
艹,什么东西?!
大半夜堵我家门干什么?
身上还一股腥味!
他一定是没钱的糙人。
水月未来下意识地蹙起眉,向后退了半步,空闲的手挡在鼻前,丝毫不掩饰自己嫌弃。
男人在他之前开口了。
“晚上好,先生。”
“好,你有什么事?”
我一点也不好,无论你要说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了,快点让路。
他心里满是不耐。
一想到刚才问到的味道是他身上的汗臭味,他就更不耐烦了。
黑西装男人没有回答他,他先迈步进来,体格健壮竟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门框。
水月未来见了,脸上的嫌弃霎时退却,自然地转换成富有亲和力的笑容。
他又温声说道:“抱歉,刚才态度不太好,您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
那男人依旧不去答他,而是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环境,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他这才说道:“水月先生大晚上的是要出门吗?”
“哦,我刚才在收拾杂物,准备一起扔了。”
谎话张口就来,他连思考都用不到。
“这样啊”,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浑身爆炸的肌肉被勒的更加有型。
水月未来被吓得咽了口唾沫。
他暗道:“刚才还好没太没礼貌。”
男人继续说道:“我代表神代家收缴您借的欠款。”
“哈?!”
神代?
他是黑道的人!
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黑道。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看过的新闻,关于断指和水泥桶和掏心掏肺的都市传说,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响起来了流传已久的一句话:
得罪了黑道还想跑?!
水月未来心理叫苦。
我才刚想跑啊?你们这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低等动物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根本不合理。
他面上的笑容越来越苦,几乎绷不住了。
你们是能预知未来吗?
他面上却还得维持着体面,免得漏出破绽。
“哦,是有这回事,这不还没到截止日期么,等月底我亲自给你们送过去。”
“呵呵…”
那西装男人只是轻笑,他侧过身,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黑西装之后走了进来。
水月未来愣住了,那是个女人。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和服,布料上绣着暗银色的纹路,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隐隐流动。
她的黑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盘起,露出纤细白皙的颈项。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偏偏那双狭长的眼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水月未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是。”他仿佛被受控制地说道。
女人微微偏头,打量着他。目光从他乱糟糟的银发扫到充血的眼眶,再到他瘫坐在地浑身发抖的狼狈模样。
然后,她笑了,唇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错。”
她对身旁的手下说道。
水月未来的大脑一片空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错?不错在哪?
她格格不入地出现在这,又说着毫无关联的话。
那个男人这种态度,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他破产的事了,而且他仅有的现金也根本还不上他欠的钱,这还不错什么不错?
水月未来完全搞不懂她要干什么。
可紧跟着,一股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她看他的眼神,那种打量物品却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眼神,怎么那么……
他听说过有些大小姐,她们偶尔会找些……“有趣”的男人。
难道说?
水月未来的心跳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庆幸,难道说自己这张脸终于派上用场了?
仔细看看,这女人确实漂亮得过分,气质又好,如果,如果真能吃上这口软饭,别说债一笔勾销,说不定他也不用逃跑了。
“那就选他来当神社的巫女吧。”
“哈?”
水月未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脑子自动渲染出所谓巫女的形象,然后彻底宕机。
巫女?什么巫女?神社?神道教那种?穿着红白巫女服、拿着御币在神社里扫地祈福的那种巫女?
“等等。”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你…你说巫女?”
“对。”女人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很,“我家的神社缺个巫女,已经空了快半年了。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老爷子那边不好交代。”
“可我是男人。”
“嗯。”她又看了他一眼,“那又怎样。”
“……”
水月未来怀疑自己的耳朵或者大脑有一个已经坏掉了。
否则眼前出现的一切怎么会这么诡异。
我难不成已经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