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不愿意?”
女人的声音淡淡的,仿佛随口一问。
可水月未来注意到,她身后的两名黑西装同时微微挺直了腰板。那感觉就像是在说,愿不愿意是你的事,但答不答应是我们的事。
“我……”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后背的外卖盒被他压得嘎吱作响,“我有得选吗?”
“当然有。”女人笑了,笑得温柔又坦诚,“你可以拒绝。”
“不过,你欠我们组的钱就要靠其他方式来偿还了。”
水月未来脑中又想起那些黑道的传统业务。
女人呵呵笑了下,似乎看出了他在想的事。
“放心,我们组的业务都是合法合规的,顶多……”
“顶多什么?”水月未来下意识追问。
女人却像故意吊他胃口似的,不再往下说了,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两名黑西装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把他从垃圾堆里架了起来。
“但想必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接受枯燥的赚钱方法的。”
“我叫神代千鹤。”女人转身往外走,和服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以后就是你的雇主了。”
“雇主?”
“巫女也是职业,有工资的。”她头也不回,“怎么,你以为是什么?”
水月未来张了张嘴,把那句以为是包养咽了回去。
公寓走廊里还残留着他昨晚点的泡面味,隔壁住户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看热闹的眼睛,又在黑西装的目光扫过去时飞快合上。
水月未来被塞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左右各坐一名壮汉,他像夹心饼干里的奶油一样被夹在中间。
神代千鹤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货物有没有磕碰。
车子发动了。
他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得连个像样的念头都理不出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从一个等死的人变成了……巫女?还是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害怕。债是免了,可巫女到底要做什么?
扫地?祈福?跳神乐舞?他连神道教和佛教的区别都说不清楚。
或许是什么更隐晦的事?
他不敢再想,毕竟他欠的钱实在太多了。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神代小姐。”
“千鹤就行。”
“千鹤小姐。”他咽了口唾沫,“巫女具体要做什么?”
千鹤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到了你就知道。”
这就是不打算说了。
水月未来闭上嘴,靠在后座,任由车窗外的城市从熟悉变成陌生。
他住的公寓在城东的老旧居民区,楼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便利店门口永远亮着惨白的灯。
可车子开了快四十分钟后,两侧的景色渐渐变了,低矮的楼房让位给修剪整齐的松树,路灯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石灯笼,石头上生着薄薄的青苔。
路开始爬坡,他被带着穿过一片鸟居,朱红色的木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数了一下,一共二十七座,等车子停在一段石阶前时,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下车。”
黑西装替他拉开车门,他踉跄着踩上石板,抬头。
石阶尽头是一座神社。
古朴的木质建筑立在暮色之中,屋檐的轮廓被残余的天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正殿前的铃绪安静地垂着,拜殿的赛钱箱在阴影里泛着暗光。两旁的石狐雕像一左一右,左边的狐狸微微垂首,右边的狐狸目视前方,石头上生着点点苔痕。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线的香火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站在这里,呼吸都变得和外面不一样了。
“进来吧。”千鹤已经迈上台阶,木屐敲在石面上笃笃地响。
他跟着往里走,穿过拜殿旁的一扇侧门,进了一间像卧室的屋子。榻榻米铺得很规整,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字画,角落里摆着茶具和火盆。
正中则是一张木质浴桶。
水月未来环顾这间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浴桶上。
桶里的水正冒着热气,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旁边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衣物,最上面是一件白色的襦袢,再往下是绯色的袴,以及一条红色的襷。
他认出那是什么了,非常标准的巫女服。
“洗干净,换上。”千鹤背对着他站在门口。
“在这里?”
“对。”
“不是……我……”水月未来指了指浴桶又指了指自己,“当着你的面?”
千鹤侧过半张脸,眼角瞥了他一眼:“我出去,你有十五分钟。”
门被拉上了,脚步声远去。
水月未来盯着那桶热水,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地脱掉了身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几天的衬衫。
反正看样子应该不会死了,债务也能还一部分,不就穿个巫女服吗,没什么的。
抱着这种想法,他泡进水里,浑身的疲惫像被抽丝剥茧一样涌出来,他差点直接睡过去。
水温刚好,叶子的味道意外地好闻。他把头也埋进水里,闭着眼闷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来大口喘气。
不能睡,不能在这里睡。
他飞速把自己搓了一遍,从水里出来时皮肤烫得发红。
他拿起那套巫女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深吸一口气,哪怕心里有万般嫌弃还是一件件往身上套。
真变态啊,他只敢在心里想。
襦袢,袴,襷。穿倒是能穿,只是……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空荡荡的布料被腰带勒出奇怪的褶子,腰部因为男人的骨架偏宽而绷得有点紧,裙摆一直垂到脚腕。
没有镜子,但他能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一米七的银发男人穿着女装,只有出现在漫展上才不会被当成变态。
算了,反正没人看见。他只得这样安慰自己。
推开侧门,千鹤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盏小烛台。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
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噗。”
她笑了,很轻很短的一声,像是真的没忍住。
水月未来脸腾地烧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千鹤已经敛了笑,转身推开另一扇门。
“跟我来。”
她带他穿过一条回廊,来到神社的正殿。
殿内比外面更暗,只有神龛前点着两排蜡烛,光线勉强勾勒出空间轮廓。
供奉在中央的神相被白布覆着,空气里的香火气比外面浓得多,混着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金属味。
“今晚你睡这里。”
“睡这里?”水月未来看着冷冰冰的榻榻米,“为什么?”
“巫女的第一夜要在神前度过,这是规矩。”千鹤把烛台放在地上,“明早我会来接你。”
“等等。”他叫住转身要走的她,“就这样?就……睡觉?”
千鹤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烛光在她眸子里跳动:“你以为呢?”
“没什么。”
“水月未来。”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你相信神吗?”
他张了张嘴。
信吗?
一个赌到倾家荡产,差点跳楼的人,哪有资格谈信不信神。
“不信。”他实话实说。
千鹤没有生气,反而弯了弯嘴角:“那最好。”
她走了,木门合拢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水月未来独自站在摇曳的烛火中,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大殿,白布覆着的神体,紧闭的门窗,角落里堆着不知名的法器。
独属于宗教的诡异感漫上心头。
敬和畏常常是一体的,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想象逐渐被不受控制地往恐怖的方面延伸。
黑道和宗教。
本就自带暴力与疯狂属性的两种事物结合在一起,让他想到了一些东西。
不会是要搞活人祭祀吧?
这实在由不得他多想,专门找一个负债累累,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的人来当什么巫女,这实在太可疑了。
而且他还是被半强迫地带来的,正常雇人怎么可能会这样。
哪怕不是活计那么极端的事,让他一个人呆在这,还穿着巫女服,这么变态,该不会半夜会有人进来把他给那啥了吧?
他以前看的漫画里有类似的情节。
一阵恶寒传遍全身,他勉强自己止住越发疯狂的想象。
他不安地在神相前踱步,身上的巫女服跳动着烛火的阴影。
那要逃吗?
这个想法仅仅出现一瞬就被他否决了。
先不提对方绝不可能不提前设防,哪怕他侥幸跑了出去,他的妹妹怎么办?
这是不用再思考的事,绝对会被它们报复。
一想到黑道的手段用到自己妹妹身上,他就胸口发闷。
“不能想这些,先过了今夜在说吧。”
水月未来拍了拍胸口顺手整理了一下褶皱。
无论如何,今晚在怎么危险,出事的都只是他一人而已。
他本就该死了。
如今不过是苟活,这样想便也不那么怕了。
他走到角落,靠着墙慢慢坐下,膝盖蜷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如果能回去,一定要向她道歉……”